四签名
一 演绎法的研究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壁炉台的角上拿下一瓶药水,再从
一只整洁的山羊皮皮匣里取出皮下注射器来。他用白而有劲
的长手指装好了精细的针头,卷起了他左臂的衬衫袖口。他沉
思地对自己的肌肉发达、留有很多针孔痕迹的胳臂注视了一
会儿,终于把针尖刺入肉中,推动小小的针心,然后躺在绒面
的安乐椅里,满足地喘了一大口气。
他这样的动作每天三次,几个月来我已经看惯了,但是心
中总是不以为然。一天一天地过去,这个情况给我的刺激日渐
增加。因为我没有勇气阻止他,每到夜深人静,想起此事,就感
觉良心不安。我不止一次地想把心里的话向他说,但是由于我
的朋友性情冷漠、孤僻,而且不肯接受意见,使我觉得要想向
他无拘无束地进一忠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毅力,他自
以为是的态度和我所体验过的他那许多非常的性格,都使我
胆怯而不愿惹他不高兴。
但是,这一天下午,也许是我在午饭时喝了葡萄酒,也许
是因为他那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我,我觉得再不能容忍下
去了。
我问他道:“今天注射的是什么?吗啡,还是可卡因?"①
①可卡因(Cocaine)又名古柯硷,是鸦片、吗啡同类的麻醉品,
用久可以成瘾。——译者注
他刚打开一本旧书,无力地抬起头来说道:“这是可卡因,
百分之七的溶液。你要试试吗?"
我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我不要试。阿富汗的战役害得我
的体质至今没有恢复。我再不能摧残它了。"
他对我的恼怒,含笑答道:“华生,也许你是对的。我也知
道这对于身体是有害的,不过我感觉它既有这样强烈的兴奋
和醒脑的能力,它的副作用也就没有什么重要了。"
我诚恳地说道:“可是你也考虑考虑利害得失吧!你的脑
筋也许象你所说的那样,能够因刺激而兴奋起来,然而这究竟
是戕害自身的作法。它会引岂不断加剧的器官组织变质,否则
至少也会导致长期衰弱,你也知道这种药所能引起的不良反
应,实在是得不偿失。你为什么只顾一时的快感,戕害你那天
赋的卓越过人的精力呢?你应当知道,我这不仅是从朋友的立
场出发,而且还是作为一个对你的健康负责的医生而说的
话。"
看来,他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把十指对顶在一起,把
两肘安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象是对谈话颇感兴趣的样子。
他道:“我好动不好静,一遇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就会心绪
不宁起来。给我难题,给我工作,给我最深奥的密码,给我最复
杂的分析工作,这样我才觉得最舒适,才不需要人为的刺激。
我非常憎恶平淡的生活,我追求精神上的兴奋,因此我选择了
我自己的特殊职业——也可以说是我创造了这个职业,因为
我是世界上唯一从事这种职业的人。"
我抬眼问道:“唯一的私人侦探吗?"
他答道:“唯一私家咨询侦探。我是侦探的最高裁决机关。
当葛莱森、雷斯垂德或埃瑟尔尼·琼斯遇到困难的时候——
这倒是他们常有的事——他们就来向我请教。我以专家的资
格,审查材料,贡献一个专家的意见。我不居功,报纸上也不发
表我的名字。工作本身使我的特殊精力得到发挥的这种快乐,
就是我无上的报酬。你总还记得在杰弗逊·侯波案里我的工
作方法所给你的一些经验吧?"
我热诚地答道:“不错,我还记得。那是我平生从未遇到过
的破案。我已经把始末写成一本册子,用了一个新颖的标题:
《血字的研究》。"
他不满意地摇头道:“我约略看过一遍,实在不敢恭维。要
知道,侦探术是——或者应当是一种精确的科学,应当用同样
冷静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方法来研究它。你把它渲染上一层小
说色彩,结果就弄得象是在几何定理里掺进了恋爱故事一样
了。"
我反驳他道:“但是书中确有象小说的情节,我不能歪曲
事实。"
"有些事实可以不写,至少要把重点所在显示出来。这案
件里唯一值得提出的,只是我怎样从事实的结果找出原因,再
经过精密的分析和推断而破案的过程。"
我写那篇短文,本来是想要得到他的欢心,没想到反而受
到了批评,心中很不愉快。我承认,正是他的自负激怒了我,他
的要求似乎是:我的著作必须完全用来描写他个人的行为。在
我和他同住在贝克街的几年里,我不止一次地发觉我那伙伴
在静默和说教的态度里,总隐藏着一些骄傲和自负。我不愿多
说了,只是坐着抚摩我的伤腿,我的腿以前曾被枪弹打穿,虽
然不碍走路,但是一遇天气变化就感到痛楚难堪。
停了一会,福尔摩斯装满了烟斗,慢慢说道:“最近我的业
务已经发展到欧洲大陆了。上星期就有一个叫做福朗斯瓦·
勒·维亚尔的人来向我请教,你也许知道,这个人在法国侦探
界里最近已崭露头角。他具有凯尔特民族的敏感性,可是缺乏
提高他的技术所必需的广泛学识。他所请教的是有关一件遗
嘱的案子,很有趣味。我介绍了两个相似的案情给他作参考:
一件是一八五七年里加城的案件,另一件是一八七一年圣路
易城的那个案子。这两个案情给他指明了破案的途径。这就
是今天早晨接到的他的致谢信。"说着他就把一张弄皱的外国
信纸递给了我。我看了看,信里夹杂着许多恭维话,充满了"伟
大",“高超的手段",“有力的行动"等等表示这位法国人的热
情、景仰和称赞的话。
我道:“他象是个在和老师讲话的小学生。"
歇洛克·福尔摩斯轻轻地说道:“啊,他把我所给他的帮
助估价过高了,他自己也有相当的才能呢。一个理想的侦探家
所必备的条件,他大半都有。他有观察和推断的能力,只是缺
乏学识,这个,他将来还是可以得到的。他现在正在把我的几
篇短作译成法文。"
"你的作品?"
他笑道:“你不知道吗?很惭愧,我写过几篇专论,全是技
术方面的。你记得不记得那一起:‘论各种烟灰的辨认'。在那
里面,我举出了一百四十种雪茄烟、纸烟、烟斗丝的烟灰,还用
彩色的插图说明各种烟灰的区别。这是在刑事案件审判中常
常出现的证据,有时甚至是全案最重要的线索。如果你回忆一
下那个杰弗逊·侯波案件,你就会知道:烟灰的辨别,对于破
案多少是有些帮助的。譬如说你能确定在一个谋杀案里的凶
手是吸印度雪茄烟的,这样,显然就把你的侦查范围缩小了。
印度雪茄烟的黑灰和'鸟眼'烟的白灰的不同,在训练有素的
人看来,就如同白菜和马铃薯的区别一样的分明。"
我道:“你对审查细微的事物确实具有特殊的才能。"
"我感觉到了它们的重要性。这就是我写的关于跟踪脚印
的专论,里边还提到使用熟石膏保存脚印的方法。这里还有一
篇新破的小论文,说明一个人的职业可以影响到他的手形,附
有石工、水手、木刻工人、排字工人、织布工人和磨钻石工人的
手形插图。这些对于科学的侦探术是有很大的实际意义的。特
别是在遇有无名尸体的案件和探索罪犯身分等时都有用处。
噢,我只顾谈我的嗜好,使你心烦了吧?"
我恳切地回答道:“非但不觉得心烦,并且极感兴趣。这是
因为我曾经亲自看见过你对于这些方法的应用。你方才谈到
观察和推断,当然,在一定程度上,这两方面是彼此关联着
的。"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从烟斗里喷出一股浓厚的蓝烟来
说道:“没有什么关联。举例来说:观察的结果说明,你今早曾
到韦格摩尔街邮局去过,而通过推断,却知道了,你在那里发
过一封电报。"
我道:“对!完全不错!但是我真不明白,你怎么知道的。
那是我一时突然的行动,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啊。"
他看到我的惊破,很得意地笑道:“这个太简单了,简直用
不着解释,但是解释一下倒可以分清观察和推断的范围。我观
察到在你的鞋面上沾有一小块红泥,韦格摩尔街邮局对面正
在修路,从路上掘出的泥,堆积在便道上,走进邮局的人很难
不踏进泥里去,那里的泥是一种特殊红色的,据我了解,附近
再没有那种颜色的泥土了。这就是从观察上得来的,其余的就
都是由推断得来的了。"
"那么你怎么推断到那封电报呢?"
"今天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坐在你的对面,并没有看见你写
过一封信。在你的桌子上面,我也注意到有一大整张的邮票和
一捆明信片,那么你去邮局除了发电报还会作什么呢?除去其
他的因素,剩下的必是事实了。"
我略想了一想又道:“这件事确实如此,正合你的说法,这
是最简单的一件事了。我现在给你一个比较复杂的考验,你不
觉得我鲁莽吧?"
他答道:“正相反,我很欢迎,这可以使我省去第二次注射
可卡因了。你所提出的任何问题,我都高兴研究。"
"我常常听你说,在任何一件日用品上面,很难不留下一
些能显示使用者特征的痕迹,受过训练的人是很容易辨认出
来的。现在我这里有一只新得来的表,你能不能从上面找出它
的旧主人的性格和习惯呢?"
我把表递给了他,心里不禁好笑。因为依我想来,这个试
验是无法解答的,也可算是我给他平日独断作风的一个教训
吧。他把表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着,看了看表盘,又打开表
盖,留心察看了里面的机件,先用肉眼,后来又用高倍放大镜
观察。他面部沮丧的表情,几乎使我笑了出来,最后,他关上表
盖,把表还给了我。
他道:“这里几乎没有遗留的痕迹可寻,因为这只表最近
擦过油泥,把最主要的痕迹搞掉了。"
我答道:“不错,这只表是擦过了油泥以后才落到我的手
里的。"我心中对我伙伴用这一点作借口来掩饰他的失败很不
以为然。就是一只未修过的表,又能寻出什么有助于推断的痕
迹呢?
他用半闭无神的眼睛仰望着天花板说道:"虽然遗痕不
多,我的观察也并没有完全落空。姑且说一说请你指正吧。我
想这只表是你哥哥的,是你父亲留给他的。"
"很对,你是从在表的背面上所刻的HW..两个字头知道
的吧?"
"不错,W代表你的姓。这只表差不多是五十年前制造
的,表上刻的字和制表的时期差不多,所以我知道这是你上一
辈的遗物。按照习惯,凡是珠宝一类的东西,多传给长子,长子
又往往袭用父亲的名字。如果我记忆不错,你父亲已去世多
年,所以我断定这只表是在你哥哥手里的。"
我道:“这都不错,还有别的没有?"
"他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当初他很有光明的前程,可是
他把好机会都放过去了,所以常常生活潦倒,偶然也有时景况
很好,最后因为好酒而死。这都是我所看出来的。"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忍不住在屋内无精打采地踱来踱去,
内心有无限辛酸。
我道:“福尔摩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真无法相信,你
竟然会耍出这么一套来,你一定预先访察了我哥哥的惨史,现
在假装用一些玄妙的方法,推断出来这些事实。你想我会相信
你从这只旧表上就能够发现这些事实吗?不客气地说,你这些
话简直是有些仆人。"
他和蔼地答道:“亲爱的医师,请你宽恕我。我按着理论来
推断一个问题,却忘了这可能对你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向你
保证,在你给我观察这只表以前,我并不知道你还有一位哥哥
呢。"
"可是你怎么能这样神妙地推测出这些事实来呢?你所说
的没有一样不是与事实相符的。"
"啊!这还算侥幸,我只是说出一些可能的情况,并没想到
会这样正确。"
"那么你并不是猜想出来的了?"
"对,对,我向来不猜想。猜想是很不好的习惯,它有害于
作逻辑的推理。你所以觉得破怪,是因为你没有了解我的思
路,没有注意到往往能推断出大事来的那些细小问题。举例来
说吧,我开始时曾说你哥哥的行为很不谨慎。请看这只表,不
仅下面边缘上有凹痕两处,整个表的上面还有无数的伤痕,这
是因为惯于把表放在有钱币、钥匙一类硬东西的衣袋里的缘
故。对一只价值五十多金镑的表这样不经心,说他生活不检
点,总不算是过分吧!单是这只表已经如此贵重,若说遗产不
丰富,也是没有道理的。"
我点着头,表示领会了他的道理。
"伦敦当票的惯例是:每收进一只表,必定要用针尖把当
票的号码刻在表的里面,这个办法比较挂一个牌子好,可以免
去号码失掉或混乱的危险。用放大镜细看里面,发现了这类号
码至少有四个。结论是:你哥哥常常窘困;附带的结论是:他有
时景况很好,否则他就不会有力量去赎当了。最后请你注意这
有钥匙孔的里盖,围绕钥匙孔有上千的伤痕,这是由于被钥匙
摩擦而造成的。清醒的人插钥匙,不是一插就进去吗?醉汉的
表没有不留下这些痕迹的。他晚上上弦,所以留下了手腕颤抖
的痕迹。这还有什么玄妙呢?"
我答道:“一经说破,如见天日。我对你的冒犯,请你原谅。
我应当对你的神妙能力有更大的信心才对,请问你目前手里
还有没有侦查的案件?"
"没有,所以才注射可卡因啊。不用动脑筋,我就活不下
去。除却这个还有什么生趣呢?请站到窗前来。难道有过这
样凄凉惨淡而又无聊的世界吗?看哪,那黄雾沿街滚滚而下,
擦着那些暗褐色的房屋飘浮而过,还有再比这个更平凡无聊
的吗?医师,试想英雄无用武之地,有劲头又有什么用呢?犯
罪是寻常的事,人生在世也是寻常的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寻
常的事还有什么呢?"
我正要开口回答他那激烈的言论,忽然敲门声音很急。我
们的房东走了进来,托着一个铜盘,上面放着一张名片。
她对我的伙伴说道:“一位年轻的妇女求见。"
他读着名片:“梅丽·摩斯坦小姐。嗯!这个名字生疏得
很。赫德森太太,请她进来。医师,你别走,我愿你留在这里。"
二 案情的陈述
摩斯坦小姐以稳重的步履、沉着的姿态走进屋来。她是一
个浅发女郎,体态轻盈,戴看颜色调和的手套,穿着最合乎她
风度的衣服。因为她衣服的简单素雅,说明了她是一个生活不
太优裕的人。她的衣服是暗褐色毛呢料的,没有花边和装饰,
配着一顶同样暗色的帽子,边缘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翎毛。面貌
虽不美丽,但是丰采却很温柔可爱,一双蔚蓝的大眼睛,饱满
有神,富有情感。就我所见到过的女人,远到数十国和三大洲,
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一副这样高雅和聪敏的面容。当福尔摩斯
请她坐下的时候,我看见她嘴唇微动,两手颤抖,显示出紧张
的情绪和内心的不安。
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所以来这里请教,是因为您曾经
为我的女主人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解决过一桩家庭纠纷。
她对您的协助和本领是很感激和钦佩的。"
他想了一想答道:“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呀,我记得对
她有过小小的帮忙。那一件案子,我记得是很简单的。"
"她并不认为简单。最低限度,我所请教的案子您不能同
样也说是简单的了。我想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我的处境更离
破费解了。"
福尔摩斯搓着他的双手,目光炯炯。他从椅子上微微倾身
向前,在他那清秀而象鹞鹰的脸上现出了精神极端集中的样
子。“说一说您的案情吧。"他以精神勃勃而又郑重其事的语调
说道。
我觉得在此有些不便,因而站起来说道:“请原谅我,失陪
了。"
没想到这位年轻姑娘伸出她戴着手套的手止住了我,说
道:“您如肯稍坐一会儿,或者可以给我很大帮助呢。"
我因此重新坐下。
她继续说道:“简单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我父亲是驻印度
的军官,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回了英国。我母亲早已去世,国
内又没有亲戚,于是就把我送到爱丁堡城读书,在一个环境很
舒适的学校里寄宿,一直到我十七岁那一年方才离开那里。一
八七八年,我的父亲——他是团里资格最老的上尉——请了
十二个月的假,返回祖国。他从伦敦拍来电报告诉我,他已AE絓f1
安地到了伦敦,住在朗厄姆旅馆,催促我即刻前去相会。我还
记得,在他的电文中充满了慈爱。我一到伦敦就坐车去朗厄姆
旅馆了。司事告诉我说,摩斯坦上尉确是住在那里,但是自从
头天晚上出门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等了一天,毫无消息。
到了夜里,采纳了旅馆经理的建议,我去警察署报告,并在第
二天早上的各大报纸上登了寻人广告。我们的探询没有得到
任何结果。从那天气直到现在,始终没有得到有关我那不幸的
父亲的任何消息。他回到祖国,心中抱着很大的希望,本想可
以享清福,没想到……"
她用手摸着喉部,话还没有说完,已经岂不成声。
福尔摩斯打开了他的记事本问道:“日子还记得吗?"
"他在一八七八年十二月三日失踪——差不多已有十年
了。"
"他的行李呢?"
"还在旅馆里,行李里边找不出什么可以作为线索的东西
——有些衣服和书籍,还有不少安达曼群岛的古玩,他从前在
那里是个监管囚犯的军官。"
"他在伦敦有没有朋友?"
"我们只知道一个——驻孟买陆军第三十四团的舒尔托
少校,和他同在一个团里。这位少校前些时已经退伍,住在上
诺伍德。我们当然和他联系过,可是他连我父亲回到英国的事
都不知道。"
福尔摩斯道:“真是怪事。"
"我还没有谈到最破怪的事呢。大约六年前——准确日期
是一八八二年五月四日——在《泰晤士报》上发现了一则广
告,征询梅丽·摩斯坦小姐的住址,并说如果她回答的话,是
对她有利的,广告下面没有署名和地址。那时我刚到西色尔·
弗里斯特夫人那里充当家庭教师。我和她商量以后,在报纸广
告栏里登出了我的住址。当天就有人从邮局寄给我一个小纸
盒,里面装着一颗很大的光泽炫耀的珠子,盒子里没有一个
字。从此以后,每年到了同一日期总要接到一个相同的纸盒,
里面装有一颗同样的珠子,没有能找到寄者的任何的线索。这
些珠子经过内行人看过,说是稀有之宝,价值很高。你们请看
这些珠子,实在很好。"她说着就打开了一个扁平的盒子,我看
见了生气从未见过的六颗上等珍珠。
福尔摩斯道:"您所说的极为有趣,另外还有别的情况
吗?"
"有的,今天早上我又接到了这封信,请您自己看一看,这
也就是我来向您请教的原因。"
福尔摩斯道:“谢谢您,请您把信封也给我。邮戳,伦敦西
南区,日期,九月七日。啊!角上有一个大拇指印,可能是邮①
递员的。纸非常好,信封值六便士一扎,写信人对信纸信封很
考究,没有发信人的地址。'今晚平时请到莱西厄姆剧院外左
边第三个柱子前候我。您如怀疑,请偕友二人同来。您是被委
曲的女子,定将得到公道。不要带警察来,带来就不能相见。您
的不知名的朋友。'这真是一件好玩的玄秘的事情,摩斯坦小
姐,您准备怎么办呢?"
"这正是我要和您商量的呀。"
"咱们一定得去。您和我,还有——不错,华生医师还是咱
们所需要的人。信上说,两位朋友,他和我一直是在一起工作
的。"
她用请求的表情看着我,向福尔摩斯道:"可是他肯去
吗?"
我热情地说:“只要我能效力,真是荣幸极了。"
她道:“两位这样的仗义,我很感激。我很孤独,没有朋友
可以相托。我六点钟到这里来,大约可以吧?"
福尔摩斯道:“可是不能再晚了。还有一点,这封信和寄珠
子的小盒上的笔迹相同吗?"
她拿出六张纸来说道:“全在这里。"
"您考虑得很周密,在我的委托人里,您确实是模范了。现
①原书是7月,谅是笔误。——译者注
在咱们看一看吧。"他把信纸全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对比着
继续说道:“除了这封信以外,笔迹全是伪装的,但是都出于一
个人的手笔,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您看这个希腊字母e多么
突出,再看字末的s字母的弯法。摩斯坦小姐,我不愿给您无
谓的希望,可是我倒愿知道,这些笔迹和您父亲的,有相似之
点没有?"
"绝不相同。"
"我想也是如此。那么我们在六点钟等您。请您把这些信
留下,我也许要先研究一下,现在只有三点半钟,再会吧。"
我们的客人答道:“再会。"她又用和蔼的眼光看了看我们
两人,就把盛珠子的盒子放在胸前,匆匆地走了出去。我站在
窗前看着她轻快地走向街头,直到她的灰帽和白翎毛消失在
人群当中。
我回头向我的伙伴说道:“真是一位美丽的女郎!"
他已经重新点上了烟斗,靠在椅背上,合着两眼,无力地
说道:“是吗?我没有留神。"
我嚷道:“你真是个机仆人,一架计算机!有时你简直一点
儿人性也没有。"
他温和地微笑道:“不要让一个人的特质影响你的判断能
力,这是最重要的。一个委托人,对于我仅仅是一个单位——
问题里的一个因素。感情作用会影响清醒的理智。一个我一
生所见的最美丽的女人,曾经为了获取保险赔款而毒杀了三
个小孩,结果被判绞刑;可是我认识的一个最不讨人喜欢的男
子,却是一位慈善家,捐赠了二十五万镑救济伦敦的平民。"
"但是,这一次……"
"我向来不作任何例外。定律没有例外。你也曾研究过笔
迹的特征吗?对于这个人的笔迹你有什么见解?"
我答道:“写得还够清楚、整齐,是一个有商业经验和性格
坚强的人写的。"
福尔摩斯摇头道:“你看他写的长字母差不多都没有高过
一般字母,那个d字象个a字,还有那个象个,性格坚强的l
e
人不论写得怎样难认,字的高矮总是分明的,他的k字写得不
一律,大写的字母倒还工整。我现在要出去了,还有些问题要
搞清楚。让我介绍你一本书——一本最不平凡的著作,这是温
伍德·瑞德写的《成仁记》,我去一个钟头就回来。"我坐在窗
前拿着书,但是我的思想并没有放在研究这位作者的杰作上。
我的思想专注在方才来的客人身上——她的音容笑貌和她在
生活里所遭遇的离破的事情。如果她父亲失踪那年她是十AE運f1
岁的话,她现在就应当是二十七岁了——正是青年稚起消退、
转到稍经事故的妙龄的阶段。我就这样地坐在那里冥想,直到
危险的妄想闯进我的脑海。因此我急急坐到桌前,拿出一本最
近的病理学论文来仔细地读,借以遏制我的妄想。我是一个什
么样的人?一个陆军军医,有一条伤腿,又没有多少钱,怎好有
这种妄想?她只是案子里面的一个单位,一个因素——再没有
什么了。如果我前途是黑暗的,最好还是毅然地担当票来,不
要去胡思乱想,妄想要扭转自己的命运吧。
三 寻求解答
一直等到五点半钟,福尔摩斯方才回来。他精神勃勃,非
常兴奋——足见他在这最难解的问题当中已经发现了曙光。
他拿着我给他倒的一杯茶,说道:“这件案子没有多大神
秘,这些事实似乎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你已经把真相搞清楚了吗?"
"还不能这么说。不过我已经发现了一个有提示性的事
实,是一个极有用的线索,当然还需要把一些细节拼凑起来。
我刚刚从旧的《泰晤士报》上面找到住在上诺伍德的前驻孟买
陆军第三十四团的舒尔托少校在一八八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去
世的讣告。"
"福尔摩斯,或许我的脑筋迟钝,可是我不了解这个讣告
对本案有什么提示的作用。"
"你真不了解吗?没想到。那么咱们这样来看这个问题吧。
摩斯坦上尉失踪了。在伦敦,他可能去拜访的只有舒尔托少校
一个人,可是舒尔托少校竟说毫不知道他曾来伦敦。四年以
后,舒尔托死了。他死后不到一个礼拜,摩斯坦上尉的女儿就
收到了一件贵重的礼物,以后每年收到一次。现在又收到了一
封信,竟说她是一个受了委曲的人。除了她丧失了自己的父亲
之外,还有什么委曲呢?还有,为什么仅仅在舒尔托死后的几
天里,才开始有礼物寄给她?莫非舒尔托的继承人知道其中的
秘密,想要借着这些礼物来弥补他们先人的罪愆?你对以上的
事实还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
"为什么这样弥补罪愆呢!方法太离破了!再说,他为什
么现在才写信,而不在六年以前呢?还有,信上说要给她公道。
她可以得到什么公道呢?要说是她父亲还活着,那未免太乐观
了。可是你又不知道她还受过什么别的委曲。"
"确实是有难题,是有一些费解的地方。"福尔摩斯沉思
道,“但是今天晚上咱们走一趟,就可以全都明白了。啊,来了
一辆四轮马车,摩斯坦小姐正在里边。你准备好了吗?咱们最
好赶快下去,时间已经稍晚一些了。"
我戴上帽子,拿了一支最粗重的手杖,福尔摩斯从抽屉里
拿了他的手枪放进衣袋里。这说明他料到今晚的工作或许是
一个冒险的尝试。
摩斯坦小姐穿着黑色的衣服,缠着围巾,她虽然还保持着
镇定,可是面色惨白。假若她对于我们今晚破特的冒险不觉得
有些不安的话,她的毅力确是超过平常一般女子的了。她能够
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对于歇洛克·福尔摩斯所提出的几
个新问题,她全能够立刻答复。
她道:“舒尔托少校是爸爸的一位特别要好的朋友。在他
的来信里面总是常常提到少校。他和爸爸同是安达曼群岛驻
军的指挥官,所以他们时常在一起。还有,在我爸爸的书桌里
发现过一张没人能懂的字条,我想未必和本案有关,但您也许
愿意看一看,所以我把它带来了。这就是。"
福尔摩斯小心地把纸打开,放在膝盖上平铺,然后用双层
放大镜有条不紊地细看了一遍。
他指出:“这纸是印度的土产,过去曾经在板上钉过。纸上
的图似乎是一所大建筑图样的一部分,其中有许多大房间、走
廊和甬道。中间一点有用红墨水画的十字,在这上面写有模糊
的用铅笔写的'从左边3.37'。纸的左上角有一个有神秘意味
的怪字,象四个联接的十字形。在旁边用极粗陋的笔法写着,
'四个签名——琼诺赞·斯茂,莫郝米特·辛格,爱勃德勒·
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我实在也不能断定这个和本案有
什么关联!可是无疑地是一个重要文件。这张纸曾经在起夹
里小心地收藏过,因为两面全都同样干净。"
"这是我们从他的皮夹里找到的。"
"摩斯坦小姐,您好好地将它保存起来吧,可能以后对我
们还有用处。现在我觉得这个案情比我最初所想象的更要深
奥和费解了。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说着他就向后靠在车座
靠背上。从他紧皱的眉毛和发呆的目光中,我可以看出,他正
在深思。摩斯坦小姐和我轻轻地聊天,谈到我们目前的行动和
可能的结果,但是我们的伙伴却始终保持着静默,一直到我们
抵达旅程的终点。
这一天是九月的傍晚,还不到七点钟,天气阴沉,浓浓的
迷雾笼罩了这个大城。街道上一起泥泞,空中低悬着令人抑郁
的卷卷黑云。伦敦河滨马路上的暗淡路灯,照到满是泥浆的人
行道上,只剩了萤萤的微光。还有淡淡的黄色灯光从两旁店铺
的玻璃窗里射出来,穿过迷茫的雾气,闪闪地照到车马拥挤的
大街上。我心里想着:在这闪闪的灯光照耀下络绎不绝的行
人,他们的面部表情有喜欢的和忧愁的,有憔悴的和快活的
——其中含有无限的怪诞和破异的事迹,好象人类的一生,从
黑暗来到光明,又由光明返回黑暗。我不是易于产生感触的
人,但是这个沉闷的夜晚和我们将要遇到的破事,使我不禁精
神紧张起来。我可以从摩斯坦小姐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她和我
有同样的感觉。只有福尔摩斯不受外界的影响。他借着怀中
电筒的光亮,不断地在记事簿上写字。
莱西厄姆剧院两旁入口处的观众已经拥挤不堪。双轮和
四轮的马车象流水一般地辚辚而至。穿着礼服露着白胸的男
子和披着围巾、珠光空气的女人,一个个地从车上下来。我们
刚刚走近约定的第三个柱子前面,就来了一个身材短小、面貌
黧黑、穿着马车夫装束的精壮男子,向我们招呼。
他问道:“你们是同摩斯坦小姐同来的吗?"
她答道:“我就是摩斯坦小姐,这两位是我的朋友。"
那人用譇E譇E的眼光逼视着我们,态度顽强地说道:“小姐
请原谅我,我需要请您保证您的同伴中没有警官。"
她答道:“我可以保证。"
他用嘴唇吹了一下口哨,就有一个街头流浪的人引着一
辆四轮马车来到跟前,他开了车门。和我们搭话的人跳到车夫
的座上,我们陆续上车,还没有坐定,马夫已经扬鞭驱车,迅速
地驰行在雾气迷蒙的街道上了。
我们所处的环境是破特的。我们既不知道上哪里去,又不
知道去做什么。若说是被人愚弄吧?又好象是不可能,想来还
不至于白跑一趟,总可以得些重要的结果的。摩斯坦小姐的态
度还是象以前一样的坚决和镇定。我竭力设法鼓励和安慰她,
我给她说我在阿富汗冒险的故事。可是,说实话,我自己也正
因为我们所处的环境和难测的命运感觉紧张和不安,以致我
所讲的故事未免乱七八糟。直到今天,她还把我告诉她的那个
生动的故事用作笑话呢:我如何在深夜里用一只小老虎打死
了钻到帐篷里来的一支双筒枪。起初,我还能辨别我们所经的
道路,可是不久,因为路远多雾,再加上我对伦敦地理的生疏,
我就迷了方向,除了行程似乎很长以外,其余的我就一概全都
不知道了。福尔摩斯并没有迷路;车子经过的地方,他都能喃
喃地说出地名来。
他道:“罗破斯特路,这是文森特广场。现在我们似乎是在
从沃克斯豪尔桥路走向萨利区去。不错,正是这样地走。我们
现在上了桥面,你们可以看见河水的闪光。"
我们果然看见了灯光照耀下的泰晤士河的景色,可是我
们的车仍在向前奔驰,不久就到达河对岸令人迷惑的街道上
去了。
我的伙伴又道:“沃兹沃斯路,修道院路,拉克豪尔衖,斯
陶克维尔街,罗伯特街,冷港衖,我们的路径不象是向着高尚
区域去的。"
我们的确到了一个可疑和可怕的区域。直到在街角看到
一些粗俗、耀眼的酒肆以前,两旁一直都是连续不断的暗灰色
的砖房。随后又是几排两层楼房的住宅,每幢楼前有一个小小
的花园,夹杂着一些砖造的新楼房——是这个大城市在郊区
扩建的新区域。最后,车子停在这新衖的第三个门前。所有其
他的房子还没有人住,在我们停车的房子前面,除了从厨房窗
户射出的一线微光外,也和其他的房子一样的黑暗。我们敲门
以后,立刻就有一个头戴黄色包头、身穿肥大的白色衣服、系
着黄带子的印度仆人开了门。在这个普通三等郊区住宅的门
前出现了一个东方仆人,是有一些不调和的。
他道:“我的主人正在等候。"他还没有说完,就有人在屋
内高声喊道:“吉特穆特迦,请他们到我这里来吧,请他们一①
直到我这里来。"
四 秃头人的故事
我们随着印度人进去,经过了一条平平常常的、不整洁
的、灯光不亮、陈设简陋的甬道,走到靠右边的一个门。他把门
推开了,从屋内射出来黄色的灯光,在灯光下站着一个身材不
高的尖头顶的人,他的头顶已秃,光亮非常,周围生着一圈红
发,象是枫树丛中冒出了一座秃光的山顶一样。他站在那里搓
着双手。他的神情不定,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愁盾苦脸,没有
一时镇静,天生一副下垂的嘴唇,露出黄色不整齐的牙齿,虽
然他时常用手遮住脸的下半部,也不见得能够遮丑。他虽然已
经秃头,但是看来还很年轻,实际上他也不过刚刚超过三十
岁。
他不断高声重复地说:“摩斯坦小姐,我愿为您效劳。""先
生们,我愿为你们效劳。请到我这间小屋子里来吧。房间很小,
小姐,但是是按照我所喜欢的样式陈设的。这是在荒起的伦敦
南郊沙漠中的一个小小的文化绿洲。"
①对住在印度的英国人家庭中的印度男仆的称呼。——译者注
我们对这间屋子的景象都很感惊破。屋子的建筑和陈设
很不调和,好象一颗最出色的钻石镶在一个铜托子上。窗帘和
挂毯都极华丽考究,中间露出来精美的画镜和东方制的花起。
又厚又软的琥珀色和黑色的地毯,踏在上面舒适得很,好象走
在绿草地上一样。两张大虎皮横铺在上面,在屋角的席子上摆
着一只印度大水烟壶,更显得富有东方风味的华丽。屋顶当中
隐隐有一根金色的线,悬挂着一盏银色的鸽子式的挂灯。灯火
燃烧的时候,空气中发出了清香的气味。
这矮小的人仍然是神情不安,微笑着自我介绍道:“我的
名字叫塞笛厄斯·舒尔托。您当然是摩斯坦小姐喽,这两位先
生……"
"这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华生医生。"
他很兴奋地喊道:“啊,一位医生?您带听诊起来了吗?我
可以不可以请求您——您肯不肯给我听一听?劳驾吧,我心脏
的僧帽瓣也许有毛病。我的大动脉还好,可是对于我的僧帽
瓣,我要听听您的宝贵的意见。"
我听了听他的心脏,除去他由于恐怖而全身颤抖以外,找
不出什么毛病来。我道:"心脏很正常,不必着急,您放心好
了。"
他轻快地说道:“摩斯坦小姐,请您原谅我的焦急,我时常
难受,总疑心我的心脏不好。既然正常,我很高兴。摩斯坦小
姐,您的父亲如果能克制自己,不伤到他的心脏,他到现在可
能还活着呢。"
我不禁怒从心起,真想向他脸上打一拳。这样应当审慎的
话,怎好如此直说呢?摩斯坦小姐坐了下来,面色惨白。她说
道:“我心里早已明白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他道:“我能尽量告诉您一切,并且还能主持公道;无论我
哥哥巴索洛谬要说什么,我也是要主持公道的。今天您和您的
两位朋友同来,我高兴极了,他们两位不只是您的保护人,还
可以对我所要说的和所要做的事作个证人。咱们三人可以共
同对付我哥哥巴索洛谬,可是咱们不要外人参加——不要警
察或官方。咱们可以无需外人的干预而圆满地解决咱们自己
的问题。如果把事情公开,我哥哥巴索洛谬是绝不会同意的。"
他坐在矮矮的靠椅上,用无神的泪汪汪的蓝眼睛望着我们,期
待着我们的回答。
福尔摩斯道:“我个人可以保证,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
向别人说。"
我也点头表示同意。
他道:“那好极啦!那好极啦!摩斯坦小姐,我可以不可以
敬您一杯香梯酒或是透凯酒?我这里没有别的酒。我开一瓶①
好不好?不喝?好吧,我想你们不会反对我吸这种有柔和的东
方香味的烟吧。我有些神经紧张,我觉得我的水烟是无上的镇
定剂。"他燃上大水烟壶,烟从烟壶里的玫瑰水中徐徐地冒了
出来。我们三人环坐成一个半圆圈,伸着头,两手支着下巴,这
个破怪而又激动的矮小的人,光光的头,坐在我们中间,局促
不安地吸着烟。
他道:“当我决意和您联系的时候,本想把我的住址告诉
您,可是恐怕您不了解,带了不合适的人一同来。所以我才这
①意大利产红葡萄酒。——译者注
样安排,叫我的仆人先和你们见面,我对他的临机应变的能力
是十分信任的。我嘱咐他,如果情形不对,就不要带你们同来。
我事先的慎重布置谅可得到您的谅解,因为我不愿和人来往,
甚至可以说是个性情高傲的人,我觉得再没有比警察一类的
人更不文雅的了。我天性不喜欢任何粗俗的人,我很少同他们
接触。我的生活,你们可以看到,周围都是文雅的气氛,我可以
自命为艺术鉴赏家,这是我的嗜好。那幅风景画确实是高罗
特的真迹,有的鉴赏家也许会怀疑那幅萨尔瓦多·罗萨的①②
作品的真伪,可是那幅布盖娄的画确是真品。我对现在的法③
国派特别喜欢。"
摩斯坦小姐道:“舒尔托先生,请原谅我。我被请来是因为
您有话见教,时间已经不早,我希望咱们的谈话愈简短愈好。"
他答道:“至少也要占些时候,因为咱们还要同到诺伍德
去找我哥哥巴索洛谬去。咱们都要去,我希望咱们能胜过他。
我以为合乎情理而采取的步骤他却不以为然,因此他对我很
不满意,昨晚我和他曾经争辩了很久。你们想象不出他忿怒的
时候,是一个多么难于对付的人。"
我不免搀言道:“如果咱们还须去诺伍德,好不好咱们马
上就动身。"
①高罗特Corot:法国著名风景画家,1796年生于巴黎,
1875年殁于巴黎。——译者注
②萨尔瓦多·罗萨SalvatorRosa(1615—167
3):拿波里的名画家、雕刻家、诗人及音乐家,生于拿波里附近的仑
内拉。——译者注
③布盖娄Bouguereau:法国名画家。1825年生于拉
·罗歇,1905年殁于同地,其出名作品多以宗教为主题。——译者
注
他笑到耳根发红后,说道:“那样不太合适,如果突然陪你
们去,我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呢。不,我必须事先作好准备,把
咱们彼此的处境先谈一谈。头一件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在这
段故事里还有几点连我自己都没有搞清楚呢。我只能把我所
知道的事实说给你们听。
"我的父亲,你们会猜想到,就是过去在印度驻军里的约
翰·舒尔托少校。他大约是在十一年前退休后,才到上诺伍德
的樱沼别墅来住的。他在印度很发了些财,带来一大笔钱和一
批贵重的古玩,还有几个印度仆人。有了这些好条件,他就买
了一所房子,过着非常优裕的生活。我和巴索洛谬是孪生兄
弟,我父亲只有我们这两个孩子。
"我还很清楚地记得摩斯坦上尉的失踪在社会上所引起
的轰动,详情还是我们从报纸上读到的呢。因为我们知道他是
父亲的朋友,所以常常无拘无束地在他面前讨论这件事。他有
时也和我们揣测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们丝毫也没有疑心
到这整个的秘密却藏在他一个人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知
道阿瑟·摩斯坦的结局。
"可是我们确也知道有些秘密——有些恐怖的事——存
在我父亲心里。他平常不敢一人独自出门,他还雇了两个拳击
手为樱沼别墅看门。今天为你们赶车的威廉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过去是英国轻量级拳赛的冠军。我父亲从来不告诉我们他
所怕的是什么,他对装有木腿的人尤其加意地戒备。有一次他
用枪打伤了一个装木腿的人,后来证明了这人是个来兜揽生
意的平常商贩,我们赔了一大笔养伤费才算了结。我哥哥和我
先以为这不过是我父亲的一时冲动罢了,后来经过一桩一桩
的事情,才使我们改变了看法。
"一八八二年春间,我父亲接到了一封从印度来的信,这
封信对他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他在早餐桌上读完这封信后几
乎晕倒,从那天气他就病倒了,一直到他死去。信的内容是什
么,我们从来也未发现,可是在他拿着这封信的时候,我从旁
边看见信很短,而且字迹潦草。他多年患着脾脏肿大的病,这
一下,病情很快就进一步地严重化了。到了四月底,医生断定
他已没有希望了,叫我们到他面前听他最后的遗嘱。
"当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呼吸急促地倚在高枕上面。
他叫我们把门锁上,到床的两旁来。他紧握我们的手,因为痛
苦难堪而又感情激动,所以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们一件惊人
的事。我现在试用他自己的话来向你们重述一遍。
"他说:‘在我临终的时候,只有一件事象是一块石头似的
压在我的心上,就是我对待摩斯坦孤女的行为实是遗憾。由于
我一生不可宽恕的贪心,使她没能得到这些宝物——其中至
少一半是属于她的。可是我也未曾利用过这些宝物——贪婪
真是极愚蠢的行为。只要知道宝物藏在我身边,我就感到心满
意足,再也舍不得分给别人。你们来看,在盛金鸡纳霜的药品
旁边的那一串珠子项圈,虽然是我专为送给她而找出来的,就
是这个我也是难以割舍的。我的儿子们,你们应当把阿格拉宝
物公平地分给她。可是在我咽起以前决不要给她——就是那
串项圈也不要给她,因为即使病重到我这种地步的人,也说不
定还会痊愈呢。
"他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们摩斯坦是怎样死的。他多年以
来,心脏就衰弱,可是他从未告诉过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
印度的时候,我和他经过一系列的惊破事故,得到了一大批宝
物。我把这些宝物带回了英国。在摩斯坦到达伦敦的当天晚
上,他就一直跑到这里来要他应得的那一份儿。他从车站步行
到这里,是由现已死去的忠心老仆拉尔·乔达开门请进来的。
摩斯坦和我之间因为平分宝物意见分歧,争辩得很厉害,摩斯
坦在盛怒之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随后忽然把手放在胸侧,面
色阴暗,向后跌倒,头撞在宝箱的角上。当我弯腰扶他的时候,
使我感到万分惊恐,他竟已死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久,精神错乱,不知如何是好。开始
时我自然也想到应该报告警署,可是我考虑到当时的情况,我
恐怕无法避免要被指为凶手。他是在我们争论当中断气的,他
头上的伤口对我更是不利。还有,在法庭上未免要问到宝物的
来源,这更是我特别要保守秘密的。他告诉过我:没有一个人
知道他来这里。因此这件事似乎没有叫别人知道的必要。
"'当我还在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抬起头来,忽然看见仆人
拉尔·乔达站在门口。他偷偷地走了进来,回手闩了门,说道:
"主人,不要害怕。没有人会知道你害死了他。咱们把他藏起
来,还有谁能知道呢?"我道:“我并没有害死他。"拉尔·乔达
摇头笑道:“主人,我都听见了,我听见你们争吵,我听见他倒
了下去,可是我一定严守秘密。家里的人全都睡着了。咱们把
他掩埋起来吧。"这样就使我决定了。我自己的仆人还不能相
信我,我还能希望十二个坐在陪审席上的愚蠢的商人会宣告
我无罪吗?拉尔·乔达和我当天晚上就把尸身掩埋了,没有几
天,伦敦报纸就都登了摩斯坦上尉失踪的疑案。从我所说的过
程中你们可以知道,摩斯坦的死亡很难说是我的过失。我的错
误是除了隐藏尸身外还隐藏了宝物,我得到了我应得的宝物,
还霸占了摩斯坦的一份,所以我希望你们把宝物归还给他的
女儿。你们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来。宝物就藏在……'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面色突变,他的两眼向外注视,他的
下颏下坠,用一种令我永不能忘的声音喊道:‘把他赶出去!千
万把……千万把他赶出去!'我们一起回头看他所盯住的窗
户。黑暗里有一个面孔正向我们凝视。我们可以看见他那在
玻璃上被压得变白的鼻子。一个多毛的脸,两只凶狠的眼睛,
还有凶恶的表情。我们兄弟二人赶紧冲到窗前,可是那个人已
经不见了。再回来看我们的父亲,只见他头已下垂,脉搏已停。
"当晚我们搜查了花园,除了窗下花床上的一个鲜明的脚
印以外,这个不速之客并未留有其他痕迹。但是只根据这一点
迹象,我们或者还会猜疑那个凶狠的脸是出于我们的幻想。不
久,我们就另外得到了更确切的证明,原来在我们附近有一帮
人对我们正在进行秘密活动。我们在第二天早晨发现了父亲
卧室的窗户大开,他的橱柜和箱子全都经过了搜查,在他的箱
子上钉着一张破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签名'。这句话怎
样解释和秘密来过的人是谁,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们所能
断定的只是:虽然所有的东西全都被翻动过了,可是我父亲的
财物并没有被窃。我们兄弟二人自然会联想到,这回事情和他
平日的恐惧是有关联的,但仍然还是一个完全不能了解的疑
案。"
这矮小的人重新点着了他的水烟壶,深思地连吸了几口。
我们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听他述说这个离破的故事。摩斯坦
小姐在听到他叙述到关于她父亲死亡的那一段话时,面色变
得惨白。为了怕她会晕倒,我轻轻地从放在旁边桌上的一个威
尼斯式的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她喝,她方才恢复过来。歇洛克
·福尔摩斯靠在椅上闭目深思。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禁想
到:就在今天他还说人生枯燥无聊呢。在这里至少有一个问题
将要对他的智慧做一次最大的考验。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
对我们这个看看,那个看看,由于他叙述的故事所给我们的影
响,他显然觉得自豪,他继续吸着水烟壶又说了下去。
他道:“你们可以想象得到,我哥哥和我由于听到我父亲
所说的宝物,全都感到十分兴奋。经过好几个礼拜,甚至好几
个月的工夫,我们把花园的各个角落全都挖掘遍了,也没有寻
到。想到这些宝物收藏的地方竟留在他临终的口中,未免使人
发狂。我们从那个拿出来的项圈就可以推想到这批遗失的宝
物是多么贵重了。关于这串项圈,我的哥哥巴索洛谬和我也曾
经讨论过。这些珠子无疑地是很值钱的,他也有点难以割舍。
当然,在对待朋友方面,他也有点象我父亲一样的缺点。他又
想到,如果把项圈送人,可能会引起些无谓的闲话,最后还可
能给我们找来麻烦。我所能够做到的只有劝我哥哥由我先把
摩斯坦小姐的住址找到,然后每隔一定时间给她寄一颗拆下
来的珠子,这样至少也可以使她的生活不致发生困难。"
我的同伴诚恳地说道:“真是好心眼啊,您这样做是太感
人了。"
这矮小的人不以为然地挥手道:“我们只是你们的财产的
保管者,这是我的看法!可是我哥哥的见解和我不同。我们自
己有很多财产,我也不希望再多。再说对于这位年轻小姐做出
卑鄙的事也是情理难容的。'鄙俗为罪恶之源'这句法国谚语
是很有道理的。由于弟兄双方对于这个问题的意见不同,最后
只好和他分居,我带着一个印度仆人和威廉离开了樱沼别墅。
昨天我发觉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宝物已经找到了。我才立刻
和摩斯坦小姐取得了联系,现在只剩了咱们一起到诺伍德去
向他追索咱们应得的一份宝物了,昨晚我已经把我的意见向
我哥哥巴索洛谬说过了。也许咱们不是他所欢迎的客人,可是
他同意在那里等着咱们。"
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的话说完了,坐在矮椅子上手指
不住地抽动。我们全都默无一言,我们的思想全都集中在这个
破异事件的发展上面。福尔摩斯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说:“先生,您从头到尾做的全都很圆满,也许我们还可
以告诉您一些您还不知道的事情作为报答呢。可是正如摩斯
坦小姐方才所说的,天色已晚了,咱们还是赶办正事要紧,不
要再迟了。"
我们的新朋友盘起水烟壶的烟管,从幔帐后面拿出一件
羔皮领袖的又长又厚的大衣。虽然晚上还很闷热,他却从上到
下紧紧地扣上了钮扣,最后戴上一顶兔皮帽子,把帽沿扣过耳
朵,除了他那清瘦的面孔以外,他的身体任何部分都已遮盖起
来。当他引导我们走出甬道的时候,他道:“我的身体太弱,我
只好算一个病人了。"
我们的车在外面等候着,对我们的出行显然早已作了准
备,因为马夫立即赶车急行起来。塞笛厄斯不断地谈话,声音
高过了辚辚的车轮声。
他道:“巴索洛谬是个聪明人,你们猜猜他怎样找到宝物
的?他最后的结论断定宝物是藏在室内。他把整所房子的容
积都计算出来,每个角落也小心量过了,没有一英寸之地被他
漏算的。他最后发现了这所楼房高度是七十四英尺,可是他把
所有的各个房间的高度都分别衡量了。用钻探方法,确定了楼
板的厚度,再加上室内的高度,总共也不过是七十英尺。一共
差了四英尺。这个差别只有在房顶上去找。他在最高一层房
屋的用板条和灰泥修成的天花板上打穿了一个洞。在那儿,一
点也不错,就在上面找到了一个封闭着的、任何人也不知道的
屋顶室。那个宝物箱就摆在天花板中央的两条椽木上。他把
宝物箱从洞口取了下来,发现了里边的珠宝。他估计这批珠宝
的总值不下五十万英镑。"
听到了这个庞大的数字,我们睁大了眼睛互相望着。如果
我们能够代摩斯坦小姐争取到她应得的那一份,她将立刻由
一个起穷的家庭教师变成英国最富的继承人了。当然,她的忠
实的朋友们全都应当替她欢喜,可是我,惭愧的很,我的良心
被我的自私心遮住了,我心上象有一块重石压着。我含含糊糊
地说了几句道贺的话,然后垂头丧平地坐在那里,俯首无言,
后来甚至连我们新朋友所说的话也充耳不闻了。他显然是一
个忧郁症的患者,我渺茫地记得好象他说出了一连串的症状,
并从他的皮夹里拿出了无数的秘方,希望我对他这些秘方的
内容和作用作一些解释,我真希望他把我那天晚上对他的回
答全都忘掉。福尔摩斯还记得听到我叮嘱他不要服用两滴以
上的蓖麻油和建议他服用大剂量的番木鳖硷作为镇定剂。①
①番木鳖硷(Strychnine)俗称士的年或士的宁,是一种剧
毒性生物硷,在医药上用作神经兴奋剂。——译者注
不管怎么样吧,直到车骤然停住,马车夫跳下车来把车门打开
的时候,我才算松了一口气。
当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扶她下车的时候,他说道:“摩
斯坦小姐,这就是樱沼别墅。"
五 樱沼别墅的惨案
我们达到今晚冒险历程的最后阶段的时候,已经将近十
一点钟了。伦敦的雾气已经消失,夜景清幽,和暖的西风吹开
了乌云,半圆的月亮时常从云际透露出来。已经能够往远处看
得很清楚了,可是塞笛厄斯·舒尔托还是拿下了一只车灯,为
的是把我们的路照得更亮一些。
樱沼别墅建筑在一起广场上面,四周围绕着很高的石墙,
墙头上面插着破碎的玻璃片。一个窄窄的钉有铁夹板的小门
是唯一的出入口。我们的向导在门上砰砰地敲了两下。
里边一个粗暴的声音问道:“谁?"
"是我呀,麦克默多。这时候到这里来的还有哪个?"
里边透出了很抱怨的声音,接着有钥匙的响声。门向后敞
开,走出个矮小而健壮的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内。黄色的灯光
照着他向外探出的脸和两只闪闪多疑的眼睛。
"塞笛厄斯先生,是您吗?可是他们是谁?我没有得到主
人的命令不能请他们进来。"
"不能请他们进来?麦克默多,岂有此理!昨天晚上我就
告诉了我哥哥今天要陪几位朋友来。"
"塞笛厄斯先生,他今天一天也没有出屋子,我也没有听
到吩咐。主人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我可以让您进来,您的朋友
暂时等在门外吧。"
这是没有想到的一着!塞笛厄斯·舒尔托瞪着他,似乎很
窘。他喊道:“你太不象话啦!我保证他们还不行吗?这里还
有一位小姐,她总不能深夜里等在街上啊。"
守门的仍然坚持地说道:“塞笛厄斯先生,实在对您不起,
这几位或许是您的朋友,可不是主人的朋友。主人给我工钱就
为的是让我尽到守卫的责任,是我的职责,我就应当尽到。您
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得。"
福尔摩斯和蔼地喊道:“麦克默多,你总该认得我呀!我想
你不会把我忘记的。你不记得四年以前在爱里森场子里为你
举行拳赛,和你打过三个回合的那个业余拳赛员吗?"
这拳击手嚷道:“是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的老
天!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与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您干脆给
我下颏底下来上您那拿手的一拳,那我早就认得您是谁啦!
啊,您是个有天才然而是自暴自弃的人,您真是那样的人!如
果您继续练下去,您的造诣是不可限量的呀!"
福尔摩斯向我笑道:“华生,你看,即使我一事无成,至少
我还能找到一种职业呢。咱们的朋友一定不会让咱们在外边
受冻了。"
他答道:“先生,请进来吧!连您的朋友全请进来吧!塞笛
厄斯先生,实在是对不起,主人命令很严,必须知道您的朋友
是谁,我才敢请他们进来。"
进门就是一条铺石子的小路,曲折穿过一起荒凉的空地,
直通到隐在丛树里的一所外形方整而构造平常的大房子。枝
叶遮蔽得异常阴森,只有一翧E月光照到房子的一角,照在顶楼
上面的窗上。这样大的房子,阴惨沉寂到使人不寒而栗,就连
塞笛厄斯·舒尔托也有些局促不安起来,所提的灯在他手里
颤动得发出了响声。
他道:“我实在不明白,这里一定出了事。我明明告诉过巴
索洛谬,咱们今天晚上来,可是他的窗户连灯亮都没有。我真
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福尔摩斯问道:“他平日就这样地戒备吗?"
"是的,他沿袭了我父亲的习惯。您知道,他是我父亲的爱
子,我有时还想,我父亲告诉他的话比告诉我的多。那被月光
照着的就是巴索洛谬的窗户。窗户被月光照得很亮,可是我想
里边没有灯光。"
福尔摩斯道:“里边是没有灯光,可是在门旁那个小窗里
有闪亮的灯光。"
"啊,那是女管家的房间。那就是博恩斯通老太太屋的灯
光。她会把一切情况告诉咱们。请你们在此稍候一下,因为她
事先不知道,如果咱们一同进去,也许她会觉得破怪。可是,
嘘!那是什么?"
他把灯高高举起,手抖得使灯光摇摇不定。摩斯坦小姐紧
握着我的手腕,我们极其紧张地站在那里,心跳得普通普通地
侧耳倾听着。深夜里,从这所巨大漆黑的房子里不断地发出一
阵阵凄惨恐怖的女人喊叫的声音。
塞笛厄斯说道:“这是博恩斯通太太的声音,这所房子里
只有她一个女人。请等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他赶紧跑到门
前,用他习惯的方法敲了两下。我们看见有一个身材高高的妇
人,好象见了亲人一般地请他进去了。
"哦,塞笛厄斯先生,您来得太好啦!您来得太巧啦!哦,
塞笛厄斯先生!"这些喜出望外的话,一直等到门关上以后,还
能隐约听到。
福尔摩斯提着向导给我们留下的灯笼,缓缓地、认真细致
地查看着房子的四周和堆积在空地上的大堆垃圾。摩斯坦小
姐和我站在一起,她的手紧握在我的手里。爱情真是一件不可
思议的事情。我们两人在前一天还没有见过面,今天双方也没
有说过一句情话,可是现在遇有患难,我们的手就会不约而同
地紧握在一起。后来我每想起这件事来就感到有趣,不过当时
的动作似乎是出于自然而不自觉,后来她也常常告诉我说,当
时她自己的感觉是:只有依傍着我才能得到安慰和保护。我们
两人如同小孩一样,手拉着手站在一起,四周的危险全不在
意,心中反觉得坦然无惧。
她向四周张望着说道:“这真是个破怪的地方!"
"好象全英国的鼹鼠都放到这里来了。我只在白拉莱特附
近的山边看见过相同的景象,当时探矿的正在那里钻探。"
福尔摩斯道:“这里也是经过多次的挖掘啊,留下了寻找
宝物的痕迹。你不要忘记,他们费了六年的工夫来寻找。无怪
乎这块地好象砂砾坑一样。"
这时候房门忽然敞开,塞笛厄斯·舒尔托向外跑出,两手
向前,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叫道:“巴索洛谬一定出了事儿了!怕死我了!我的神
经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他确是万分恐惧。在他那从羔皮大领
子里露出来的、痉挛的、没有血色的脸上,表情就象一个惊骇
失措奔逃求救的小孩子一样。
福尔摩斯坚决、干脆地说道:“咱们进屋里去。"
塞笛厄斯恳求道:“请进去!请进去!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了!"
我们随着他走进甬道左边女管家的屋子里。这个老太太
正在惊魂不定地在屋里踱来踱去,可是一看见摩斯坦小姐就
好象得到了安慰似的。
她感情激动地向摩斯坦小姐哭诉道:“老天爷,看您这副
温柔安静的脸多好!看见了您,我觉得好多了!我这一天呀,
真是够受的!"
我的同伴轻轻地抚拍着她的皱手,低声地说了几句温柔
的、安慰她的话。老太太苍白的脸渐渐地恢复过来了。
她解释道:“主人自己锁上房门也不和我答话,一整天我
在这里等他叫唤。他倒是常常喜欢一个人呆着,可是一个钟头
以前,我恐怕出事,我上楼从钥匙孔往里偷看了看。您一定要
上去一趟,塞笛厄斯先生,您一定要自己去看一看!十年来,无
论是巴索洛谬先生喜欢的时候还是悲痛的时候,我都看见过,
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象他现在这副面孔。"
歇洛克·福尔摩斯提着灯在前引路,塞笛厄斯吓得牙齿
相击、两腿哆嗦,亏得我搀扶着他,才一同上了楼。福尔摩斯在
上楼时,两次从口袋里拿出放大镜,小心地验看那些留在楼梯
棕毯上的泥印。他慢慢地一级一级地走上去,低低地提着灯,
左右地细细观察。摩斯坦小姐留在楼下,和惊恐的女管家做
伴。
上了三节楼梯,前面就是一条相当长的甬道,右面墙上悬
挂着一幅印度挂毯,左边有三个门。福尔摩斯仍旧一边慢走一
边有系统地观察着。我们紧随在后面,我们的长长的影子投在
身后的甬道上。第三个门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福尔摩斯用
力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旋转门钮,用力推门,也推不开。
我们把灯贴近了门缝,可以看见里面是用很粗的门锁倒闩着
的。钥匙已经过扭转,所以钥匙孔没有整个地被封闭起来。歇
洛克·福尔摩斯弯下腰从钥匙孔往里看了看,立刻又站起来,
倒吸了一大口气。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样激动。他说:“华生,这儿确实是
有点可怕,你来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从钥匙孔往里一望,吓得我立刻缩了回来。淡淡的月光
直照屋内,隐约中有一张好象挂在半空中的脸在向我注视,脸
以下都浸在黑影里。这个脸和我们的伙伴塞笛厄斯的脸完全
一样,同样的光亮的秃顶,同样的一撮红发,同样的无血色的
脸,可是表情是死板板的。一种可怕的狞笑,一种不自然露出
牙齿的笑。在这样沉寂和月光照耀之下的屋里,看到这样的笑
脸,比看到愁眉苦脸的样子更使人毛骨悚然。屋里的脸这样同
我们那矮小的朋友相像,我不免回过头来看看他是否还在身
边。我忽然又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他和他哥哥是孪生兄弟。
我向福尔摩斯说道:“这太可怕啦,怎么办呢?"
他答道:“门一定要打开。"说着就对着门跳上去,把全身
重量都加到锁上。门响了响,可是没有推开。我们就一起合力
猛冲,这次砰的一声,门锁断了,我们已进入了巴索洛谬的屋
里。
这间屋子收拾得好象是化学试验室。对着门的墙上摆着
两层带玻璃塞的玻璃瓶子。桌子上摆满了本生灯、试验管和蒸
馏气。墙的一角有许多盛着酸类的瓶子,外面笼着藤络。其中
一起似乎已经破漏,流出来一股黑色的液体。空气中充满了一
种特别刺鼻的柏油气味。屋的一边,在一堆散乱的板条和灰泥
上,立着一副梯子,梯子上面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洞,大小可以
容人出入。梯子下面有一卷长绳,零乱地盘放在地上。
在桌子旁边的一张有扶手的木椅上,坐着房间的主人,头
歪在左肩上,面露惨笑。他已变得僵冷,显然是已经死去很久
了。看来不只他的面孔表情特别,就是他的四肢也蜷曲得和AE絓f1
常死人不同。他那扶在桌子上的一只手旁边,放着一个破怪的
器具——一个粗糙的棕色木棒,上面用粗麻线捆着一块石头,
象是一把锤子。旁边放着一张从记事簿上撕下来的破纸,上边
潦草地写着几个字。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递给了我。
他抬起眉毛来说道:“你看看。"
在提灯的灯光下,我惊恐地看见上面写着"四个签名"。
我问道:“天哪,这,这是怎么回事呀?"
他正弯腰检验尸身,答道:“谋杀!啊!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看!"他指着刚刚扎在尸体的耳朵上面头起里的一根黑色长
刺。
我道:“好象是一根荆刺。"
"就是一根荆刺。你可以把它拔出来。可是小心着点,这
根荆刺上有毒。"
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拔了出来。荆刺刚刚取出,伤口已经
合拢,除去一点点血痕能说明伤口所在之外,很难找出任何遗
留下来的痕迹。
我道:“这件事对我说来完全离破难解,不只没搞明白,反
而更胡涂了。"
他答道:“正相反,各个环节都清楚了,我只要再弄清几个
环节,全案就可以了然了。"
我们自从进屋以后差不多已经把我们的同伴忘记了。他
还站在门口,还是那样地哆嗦和悲叹着。忽然间,他失望地尖
声喊了起来。
他道:“宝物全部都丢了!他们把宝物全抢去了!我们就
是从那个洞口里把宝物拿出来的,是我帮着他拿下来的!我是
最后看见他的一个人!我昨晚离开他下楼的时候,还听见他锁
门呢。"
"那时是几点钟?"
"是十点钟。现在他死了,警察来后必定疑心是我害死他
的,他们一定会这样疑心的。可是你们二位不会这样地想吧?
你们一定不会想是我把他害死的吧?如果是我把他害死的,我
还会请你们来吗?唉呀,天哪!唉呀,天哪!我知道我要疯了!"
他跳着脚,狂怒得痉挛起来。
福尔摩斯拍着他的肩,和蔼地说道:“舒尔托先生,不要害
怕,您没有害怕的理由。姑且听我的话,坐车去警署报案,您答
应一切都协助他们,我们在这里等到您回来。"
这矮小的人茫然地遵从了福尔摩斯的话,我们听见他蹒
跚地摸着黑走下楼去。
六 福尔摩斯作出判断
福尔摩斯搓着两手说道:“华生,现在咱们还有半个钟头
的时间,咱们要好好地利用。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个案子差不
多完全明白了,可是咱们不要过于自信,以免搞出错来。现在
看着似乎简单,其中或许还藏有更玄奥的事情呢。"
我不由得问道:“简单?"
他好象老教授在对学生们讲解般地说道:“当然很简单!
请你坐在屋角那边,别叫你的脚印把证据弄乱了。现在开始工
作吧!头一件,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怎么走的?屋门从昨晚
就没有开过。窗户怎样?"他提着灯往前走着,不象在和我说
话,简直是在自言自语地大声嘟哝着:“窗户是从里面关牢的。
窗框也很坚固。两旁没有合叶。咱们把它打开。近旁没有雨
水漏管。房顶也离得很远。可是有人在窗台上站过。昨晚下
过小雨。窗台这儿有一个脚印。这儿有一个圆的泥印,地板上
也有一个,桌旁又有一个。华生,看这儿!这真是个好证据。"
我看了看那些清楚的圆泥印,说道:“这不是脚印。"
"这是我们更重要的证据。这是一根木桩的印痕。你看窗
台上是靴子印……一只后跟镶有宽铁掌的厚靴子,旁边是木
桩的印迹。"
"这就是那个装有木腿的人。"
"没有错。可是另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很能干、很灵活
的同谋。医师,你能从那面墙爬上来吗?"
我探头向窗外看看。月光还很亮地照射着原来的那个屋
角。我们离地至少有六丈多高,墙上连一个能够插脚的砖缝都
没有。
我答道:“从这儿绝对无法往上爬。"
"如果没有帮忙的,是爬不上来的。可是譬如这里有你的
一位朋友,用搁在屋角那里的那条粗绳,一头牢系在墙上的大
环子上,另一头扔到你手里,我想只要你是个有力气的人,就
是装着木腿、也可以缘着绳子爬上来的。你下去的时候自然也
可依法炮制,然后你的同党再把绳子拉上来,从环子上解下
来,关上窗户,从里面拴牢,再从来路逃走。"他指着绳子继续
说道:“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那个装木腿的朋友虽然爬
墙的技术不坏,但不是一个熟练的水手。他的手可不象惯于爬
桅的水手的掌皮那样坚韧。我用放大镜发现了不只一处的血
迹,特别是在绳的末端更是明显。我可以断定,他在缘绳而下
的时候,速度快得竟把他的手掌皮磨掉了。"
我道:“这都不错,可是事情愈搞愈奥妙了。谁是他的同谋
呢?他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福尔摩斯沉思着重复说道:“不错,还有那个同谋!这个人
确有些有趣的情形。他把这案子搞得很不平凡。我想这个同
谋给我国的犯罪方式又开辟了一条新路子,——可是在印度
有过先例,如果我没有记错,在森尼干比亚曾发生过同样的情
形。"
我反复地问道:“那么究竟他是怎么进来的呢?门是锁着
的,窗户又够不着,难道是从烟囱进来的?"
他答道:“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是烟囱太窄,不能通
过。"
我追问道:“到底是怎么样呢?"
他摇头说道:“你总是不按着我的理论研究。我不是曾经
和你说过多少次吗,当你把绝不可能的因素都除出去以后,不
管剩下的是什么——不管是多么难以相信的事——那就是实
情吗?咱们知道,他不是从门进来的,不是从窗进来的,也不是
从烟囱进来的。咱们也知道他不会预先藏在屋里边,因为屋里
没有藏身的地方,那么他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我嚷道:“他从屋顶那个洞进来的。"
"当然是从那个洞进来的了,这是毫无疑义的。你给我提
着灯,咱们到上边的屋子里去察看一下——就是到发现藏着
宝物的那间屋子去。"
他登上梯子,两手按住了椽木,翻身上了屋顶室。他俯身
朝下接过灯去,我也随着上去了。
这间屋顶室大约有十英尺长,六英尺宽。椽木架成的地板
中间铺了些薄板条,敷了一层灰泥。我们走路时必须踩在一根
一根的椽子上。屋顶呈尖形,也就是这所房子的真正屋顶了。
屋里没有陈设,多年的尘土,积得很厚。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手扶在斜坡的墙上说道:“你看,这
就是一个通屋顶外面的暗门,我把这个暗门拉开,外面就是坡
度不大的屋顶,这就是第一个人的来路,咱们找一找,看他有
没有留下什么能说明他个人特征的痕迹。"
他把灯往地板上照着,今晚我又第二次看到在他脸上出
现的惊破表情。我随着往他所注视的地方看去,也被吓得全身
发起冷来。地上满都是没有穿鞋的赤足脚印,一一很清楚,很
完整,可是不及平常人脚的一半大。
我轻轻地说道:“福尔摩斯,一个小孩子做了这样怕人的
勾当!"
他神色略定以后说道:“起初我也是吃了一惊,其实这件
事是很平常的。我一时忘记了,我本当预料到的。这里没有什
么可搜查的了,咱们下去吧。"
我们回到下面屋里,我急急问道:“你对于那些脚印的见
解是怎样的呢?"
他有些不耐烦地答道:“华生,请你自己分析分析吧。你知
道我的方法,依法实践,然后咱们互相参证结论,彼此也可以
多得些经验。"
我回答道:“在这些事实上面,我想不出什么来。"
他不假思索地说道:“不久就会完全明白了。我想这里也
许没有什么重要之处了,但是我还要看一看。"他拿出他的放
大镜和气尺,跪在地上。他那细长的鼻子,离地只有几英寸,他
那圆溜溜发光的眼睛和鸟眼一般。他在屋里来回地度量、比较
和察看着。他那动作的敏捷、无声和鬼祟真象一只熟练的猎犬
在找寻气味。我不禁联想到:如果他把精力和聪明不用于维护
法律而去犯法的话,他会变成一个多么可怕的罪犯啊!他一面
侦查,一面自言自语着,最后他突然发出一阵欢喜的呼声。
他说:“咱们真走运,问题不大了。第一个人不幸踏在木馏
油上面。你可以看见,在这难闻的东西的右边,有他的小脚①
印。这盛油的瓶子裂了,里边的东西流了出来。"
我问道:“这又作什么解释呢?"
他道:“没有别的,不过咱们就要捉到他罢了。我知道:一
只狗凭着嗅觉能够顺着气味寻到尽头;狼群循着气味就可以
找到食物,那么一只经过特别训练的猎犬追寻这么强烈的气
味,不是更容易吗?这是个定理,结果定然是……可是,喂!警
察们到了。"
从下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谈话声和关门的声音。
福尔摩斯道:“乘他们还没有上来的时候,你用手摸一摸
尸身的胳臂,还有他的两条腿。你有什么感觉?"
我答道:“肌肉坚硬得象木头一样。"
"正是。是极端强烈的'收缩',比普通的'死后强直'还要
厉害,再加上脸部的歪斜和惨笑,你作何结论呢?"
我答道:“中了植物性生物硷的剧毒——一种类似番木鳖
硷,能造成破伤风性症状的毒物而致死的。"
"我一发现他那面部肌肉收缩的情形,就想到是中剧毒的
现象。进屋以后我就马上设法弄清这毒物是如何进入体内的。
你也看见我发现了那根不费力就能扎进或者射入他头起的荆
刺。似乎死者当时是直坐在椅上,你看那刺入的地方正对着那
天花板的洞。你再仔细看看这根荆刺。"
我小心地把它拿在手里对着灯光细看。是一个长而尖的
①木馏油:又名杂酚油,是由煤焦油中提出来的一种气味极浓的酚
油,供防腐和医疗用。——译者注
黑刺,尖端上有一层发亮的好象是一种干了的胶质的东西。较
钝的那一头,是被刀削过的。
他问道:“是生长在英国的荆刺吗?"
"绝对不是的。"
"有了这些资料,你就应当能作出合理的结论来。这是主
要之点,其余的更容易解决了。"
他说话的时节,脚步声已经来到甬道。一个穿灰衣的胖子
走进屋内。他的面色发红,身材魁伟,多血的体质,从肿胀的凸
眼泡中间露出了一对小小的闪烁的眼睛。后面紧随着一个穿
制服的警长和还在那里发抖的塞笛厄斯·舒尔托。
他喊道:“这成什么样子!这成什么样子!这些人都是谁?
这屋子里简直热闹得都象养兔场了。"
福尔摩斯静静地说道:“埃瑟尔尼·琼斯先生,我想您一
定还记得我吧?"
他喘息未定地说道:“当然还记得的!你是大理论家歇洛
克·福尔摩斯先生。记得您,记得您的!我忘不了那次您怎么
向我们演说关于主教门珍宝案的起因和推论结果。您确实把
我们引入了正轨,但是您也应当承认,那次主要还是靠了运气
好,而不是因为有了正确的指导才破的案。"
"那是一个很简单很容易理解的案子。"
"啊,算了吧!算了吧!用不着不好意思承认。可是这是
怎么一回事?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事实都摆在这里,不需要
用理论来推测了。真是运气,我正为了别的案子来到诺伍德!
报案时我正在分署。您以为这个人是怎样死的呢?"
福尔摩斯冷冷地答道:“啊,这个案子似乎不需要我的理
论。"
"不需要,不需要。可是我们还不能不承认,您有时真能一
言中'的'。可是据我了解,门是锁着的,五十万镑的宝物丢失
啦。窗户的情形怎么样呢?"
"关得很牢,不过窗台上有脚印。"
"好啦,好啦。如果窗户是关着的,这脚印就与本案无关
了,这是常识。这个人也许是在盛怒之下死的,可是珠宝又遗
失了。哈!我有了一个解释。有时我也常能灵机一动呢。警
长,你先出去,您,舒尔托先生,也出去,您的医生朋友可以留
在这里。福尔摩斯先生,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舒尔托他自己
承认过昨晚和他哥哥在一起。他哥哥是在盛怒之下死的,于是
舒尔托就借机把珠宝拿走了。您看怎么样?"
"这个死人还很细心地起来把门倒锁上。"
"哼!这里确实有个破绽。咱们根据常识来想想看。这个
塞笛厄斯曾和他哥哥在一起,哥俩有过争吵,这是我们知道
的。哥哥死了,珠宝丢了,这个我们也是知道的。塞笛厄斯走
后就再没有人看见过他哥哥了,他的床也没有人睡过,塞笛厄
斯显然是万分的不安,他的情形也很不对头。您看我是在向塞
笛厄斯四面夹攻,他也就难逃法网了。"
福尔摩斯道:“您还没有知道全部的事实呢!这个我有理
由认为是有毒的木刺,是从死者的头皮上拿下来的,伤痕还可
以看得出来。这张纸,您看,是这样写的,是由桌上捡到的,一
旁还有这根古怪的镶石头的木棒。这些东西您怎么把它适应
到您的理论上去呢?"
这个胖侦探神气活现地说道:“各方面都证实了。满屋全
是印度古玩,如果这个木刺有毒,旁人能利用它杀人,塞笛厄
斯一样也能利用它来杀人,这张纸不过是一种欺骗的戏法罢
了,故弄玄虚。唯一的问题是:他是怎样出去的呢?啊!当然
喽,这个房顶上有一个洞。"
他的身子笨重,费了很大片力才爬上了梯子,从洞口挤进
了屋顶室。紧跟着我们就听见他高兴地喊着说他找到了通屋
顶的暗门。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说道:“他有时也能发现些证据,有时
也有些模模糊糊的认识。法国老话:‘和没有思想的愚人更难
相处。'"埃瑟尔尼·琼斯从上边下来,说道:“你看,还是事实
胜于理论。我的看法完全证实了:有一个暗门通屋顶,暗门还
是半开的。"
"那暗门是我开开的。"
"啊,不错!那么您也看见暗门了。"他好象有些沮丧,“好
吧,不论是谁发现的,反正是说明了凶手逃走的路径。警长!"
甬道里有声音答应道:“有!官长。"
"叫舒尔托先生进来。舒尔托先生,我有责任告诉您,您所
要说的任何话全可能对您不利。为了您哥哥的死亡,我代表政
府逮捕您。"
这个可怜的矮小的人,举起手来望着我们两人叫道:“你
们看怎么样?我早就料到的。"
福尔摩斯说道:“舒尔托先生,不要着急,我想我是能够为
您洗清一切的。"
这位侦探立即反驳道:“大理论家先生,不要随随便便就
答应,事实恐怕不象您想的那样简单。"
"琼斯先生,我不只要洗清他,我还要奉赠您昨晚曾到这
间屋里来的两个凶手之中的一个人的姓名和特征。他的姓名
——我有理由认为是叫做琼诺赞·斯茂。他的文化程度很低,
个子不大,人很灵活,右腿已断去,装了一只木腿。木腿向里的
一面已经磨去了一块。他左脚的靴子下面有一块粗糙的方形
前掌,后跟上钉着铁掌。他是个中年人,皮肤晒得很黑,从前还
是个囚犯。这些情况和不少由他手掌上剥落的皮或者对您是
有帮助的。那另外的一个……"
埃瑟尔尼·琼斯,看来显然是被另一人的正确性所打动
了,可是他仍用着嘲笑的态度问道:“不错,那另外一个人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转过身来,答道:“是个很古怪的人,我
希望不久就可以把这两个人介绍给您。华生,请到这边来,我
和你说句话。"
他引我到楼梯口,说道:“这件意外的事几乎弄得咱们把
到这里来的原意都忘记了。"
我答道:“我也想到了,摩斯坦小姐留在这个恐怖的地方
是不合适的。"
"你现在就送她回去。她住在下坎伯韦尔,西色尔·弗里
斯特夫人的家里,离这儿不远。假使你愿意再来,我可以在这
里等你。可是你太累了吧?"
"一点儿也不累,我得不到这回事的真相是不能休息的。
我也曾经历过危难,可是说实话,今天晚上这一系列的怪事,
把我的神经都搅乱了。已经到了这个阶段,我愿意帮助你结
案。"
他答道:“你在这里对我帮助很大,咱们要单独进行,让这
个琼斯愿意怎样干就干他的去吧。你送摩斯坦小姐回去以后,
请你到河边莱姆贝斯区品琴里三号——一个做鸟类标本的瓶
子右边的第三个门,去找一个叫做谢尔曼的人。他的窗上画着
一只鼬鼠抓着一只小兔。把这个老头儿叫起来,告诉他我向他
借透比用一用,请你把透比坐车带回来。"
"透比是一只狗吗?"
"是一只破特的混血狗,嗅觉极灵。我宁愿要这只狗的帮
忙,它比全伦敦的警察还要得力得多呢。"
我道:“我一定把它带回来。现在已经一点钟了,如果能换
一起新马,三点钟以前我一准返回。"
福尔摩斯道:“我同时还要从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和印度
仆人那里弄些新材料。塞笛厄斯先生曾告诉过我,那个仆人住
在旁边那间屋顶室。回来再研究这伟大琼斯的工作方法,再听
听他的挖苦吧。'我们已经习惯,有些人对于他们所不了解的
事物偏要挖苦。'歌德的话总是这样简洁有力。"
七 木桶的插曲
我坐着警察坐来的马车送摩斯坦小姐回家。她是个天使
一样可爱的妇女,在危难之中,只要旁边有比她更脆弱的人,
她总是能够保持镇定的。当我去接她回去的时候,她还精神地
安坐在惊恐的女管家身旁。可是她坐进车里以后,经过了这一
夜的离破惊险,就再也忍耐不住了。先是晕倒,后来又嘤嘤地
哭泣。事后她曾责备我说,那晚一路上我的态度未免太冷淡无
情。可是她哪里知道我当时内心的斗争和强自抑制的痛苦呢。
正象我们在院中手握手的时节,我对她的同情和爱已经流露
出来。我虽然饱经世故,若是没有经过象这一晚的遭遇,我也
难以认识到她那温柔和勇敢的天性。在当时,有两桩事使我难
以开口:一是因为她正在遭受困难,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倘若
冒昧向她求爱,未免是乘人之危;再说更使我为难的就是,如
果福尔摩斯真能破案,她得到宝物,就要变成巨富,我这个半
俸的医师乘着这个和她亲近的方便机会而向她求爱,这还能
够算是正大光明的事吗?她会不会把我看成了一个粗鄙的淘
金者?我不能叫她心里产生这种不良的印象,这批阿格拉宝物
实在是我们二人中间的障碍物啊。
差不多深夜两点钟我们才到达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的
家中。仆役们早已入睡,可是弗里斯特夫人对摩斯坦小姐接到
怪信这件事非常关心,所以她还坐在灯下等候着摩斯坦小姐,
是她亲自给我们开的门。她是一位中年妇人,举止大方。她用
胳臂亲切地搂着摩斯坦小姐的腰,还象慈母般地温言慰问着,
真给我心中无限的快慰。可见摩斯坦小姐在这里的身分显然
不是一个被雇用的人,而是一位受尊重的朋友。经介绍后,弗
里斯特夫人诚恳地请我进去稍坐,并要求我告诉她今晚的破
遇,我只好向她解释,我还有重要的使命,并且答应她今后一
定要把案情的进展随时前来报告。当我告辞登车以后,我存心
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我仿佛看见她们两个手拉手的端庄的身
影立在台阶上,还隐约看见半开着的房门、从有色玻璃透出来
的灯光、挂着的风雨表和光亮的楼梯扶手。在这种烦闷的时
候,看见这么一个宁静的英国家庭的景象,心神也就畅快得多
了。对于今晚所遭遇的事,我愈想愈觉得前途离破黑暗。当马
车行驶在被煤气路灯照着的寂静的马路上的时候,我重新回
忆起这一连串的情节。已经搞清楚了的基本问题是:摩斯坦上
尉的死,寄来的珠宝,报上的广告和摩斯坦小姐所接的信。所
有这些事件,我们都已大体明确了。但是这些事件竟将我们引
向更深、更凄惨的、奥秘的境界里去:印度的宝物,摩斯坦上尉
行李中的怪图,舒尔托少校临死时的怪状,宝物的发现和紧跟
着就发生了的宝物发现者的被害,被害时的各种怪象,那些脚
印,破异的凶器,在一张纸上所发现和摩斯坦上尉的图样上相
同的字。这可真是一串错综复杂的情节,除非有和福尔摩斯一
样的天赋破才,平常的人简直是束手无策,无法来找线索的。
品琴里位于莱姆贝斯区尽头,是一列窄小破旧的两层楼
房。我叫三号门叫了很久才有人应声。最后,在百叶窗后出现
了烛光,从楼窗露出来一个人头。
那个露出来的头喊道:“滚开,醉鬼!你要是再嚷,我就放
出四十三只狗来咬你。"
我道:“你就放一只狗出来吧,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那声音又嚷道:“快滚!我这袋子里有一把锤子,你不躲开
我就扔下去了!"
我又叫道:“我不要锤子,我只要一只狗。"
谢尔曼喊道,“少废话!站远点儿。我数完一、二、三就往
下扔锤子。"
我这才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句话真有不
可思议的魔力,楼窗立即关上了,没过一分钟门也开了。谢尔
曼先生是个瘦高个老头儿,脖子上青筋暴露,驼背,还戴着蓝
光眼镜。
他说:“福尔摩斯先生的朋友来到这里永远是受欢迎的。
请里边坐,先生。小心那只獾,它咬人呢。"他又向着一只从笼
子缝钻出头来有两只红眼睛的鼬鼠喊道:“淘气!淘气!你不
要抓这位先生呀。"又道,“先生不要害怕,这不过是只蛇晰蜴,
它没有毒牙,我是把它放在屋里吃甲虫的。您不要怪我方才对
您失礼,实在因为常常有顽童跑到这儿来捣乱,把我吵起来。
可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要什么呢?"
"他要你的一只狗。"
"啊!一定是透比。"
"不错,就是透比。"
"透比就住在左边第七个栏里。"谢尔曼拿着蜡烛慢慢地
在前面引路,走过他收集来的那些破禽怪兽。我在朦胧闪烁的
光线下,隐约看到每个角落里都有闪闪的眼睛在偷偷地望着
我们。就连我们头上的架子上面也排列了很多野鸟,我们的声
音搅醒了它们的睡梦,它们懒懒地把重心从一只爪换到另一
只爪上去。
透比是一只外形丑陋的长毛垂耳的狗——是混血种。黄
白两色的毛,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我从谢尔曼手中拿了一块糖
喂过它以后,我们中间就树立了友谊,它这才随我上车。我回
到樱沼别墅的时候,皇宫的时钟方才打过三点。我发现那个作
过拳击手的麦克默多已被当做同谋,已经和舒尔托先生同被
逮捕到警署去了。两个警察把守着大门,我提出侦探的名字
后,他们就让我带着狗进去了。
福尔摩斯正站在台阶上,两手叉在衣袋里,口里衔着烟
斗。
他道:“啊,你带它来了!好狗,好狗!埃瑟尔尼·琼斯已
经走了。自从你走后,我们大吵了一阵。他不但把我们的朋友
塞笛厄斯逮捕了,并且连守门的人、女管家和印度仆人全捉去
了。除在楼上留了警长一人以外,这院子已是属于咱们的了。
请把狗留在这儿,咱们上楼去。"
我们把狗拴在门内的桌子腿上,就又重新上楼去了。房间
里的一切仍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只是在死者身上蒙了一块床
单。一个疲倦的警长斜靠在屋角里。
我的伙伴道:“警长,请把你的牛眼灯借给我用一用。把①
这块纸板替我系在脖子上,好让它挂在胸前。谢谢你!现在我
还要脱下靴子和袜子。华生,请你把靴袜带下楼去,我现在要
试一试攀登的本事。请你把这条手巾略蘸些木馏油,好了,蘸
一点就成。请再同我到屋顶室来一趟。"
我们从洞口爬了上去。福尔摩斯重新用灯照着灰尘上的
脚印,说道:“请你特别注意这些脚印,你看出这里有什么特殊
的情况没有?"
我道:“这是一个孩子或者一个矮小妇人的脚印。"
"除了脚的大小以外,没有别的了吗?"
"好象和一般的都相同。"
"绝不相同。看这儿!这是灰尘里的一只右脚印,现在我
在他旁边印上一个我的光着脚的右脚印,你看看主要的区别
①牛眼灯是前面装有圆形凸玻璃罩的警察使用的灯。——译者注
在哪里?"
"你的脚趾都并拢在一起,这个小脚印的五个指头是分开
的。"
"很对,说得正对,记住这一点。现在请你到那个吊窗前嗅
一嗅窗上的木框。我站在这边,因为我拿着这条手巾呢。"
我依着去嗅,觉得有一股冲鼻的木馏油气味。
"这是他临走时用脚踩过的地方,如果你能辨得出来,透
比辨别这气味就更不成问题了。现在请你下楼,放开透比,等
我下来。"
我下楼回到院里的时候,福尔摩斯已经到了屋顶。他胸前
挂着灯,好象一个大萤火虫在屋顶上慢慢地爬行。到烟囱后面
就不见了,后来又忽隐忽现地绕到后面去了。我就也转到后面
去,发现他正坐在房檐的一角上。
他喊道:“那儿是你么,华生?"
"是我。"
"这就是那个人上下的地方,下面那个黑东西是什么?"
"一只水桶。"
"有盖吗?"
"有。"
"附近有梯子吗?"
"没有。"
"好混帐的东西!从这儿下来是最危险的了。可是他既然能
够从这儿爬上来,我就能从这儿跳下去。这个水管好象很坚
固,随他去吧,我下来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的声音,那灯光顺着墙边稳稳当当地
降了下来,然后他轻轻一跳就落在桶上了,随后又跳到了地
上。
他一边穿着靴袜一边说道:"追寻这个人的足迹还算容
易。一路上的瓦全都被他踩松了。他在急忙之中,遗漏下这个
东西。按你们医生的说法就是:它证实了我的诊断没有错。"
他拿给我看的东西是一个用有颜色的草编成的,同纸烟
盒一般大小的口袋,外面装着几颗不值钱的小珠子,里边装着
六个黑色的木刺,一头是尖的,一头是圆的,和刺到巴索洛谬
·舒尔托头上的一样。
他道:“这是危险的凶器,当心不要刺着你。我得到这个高
兴极了,因为这可能是他全部的凶器。咱们两人这才可能免除
被刺的危险。我宁愿叫枪打我也不愿中这个刺的毒。华生,你
还有勇气跑六英里的路吗?"
我答道:“没有问题。"
"你的腿受得住吗?"
"受得住。"
他把浸过木馏油的手巾放在透比的鼻子上说:“喂,透比!
好透比!闻一闻这个,透比,闻一闻!"透比叉开多毛的腿站着
子向上翘着,好象酿酒家在品佳酿一般。福尔摩斯把手巾丢开
了,在狗脖子上系了一根坚实的绳子,牵着它到木桶下面。这
只狗立刻就不断地发出高而颤抖的狂叫,把鼻子在地上嗅着,
尾巴高耸着,跟踪气味一直往前奔去。我们拉着绳子,紧随在
后面。
这时,东方已渐发白,在灰色的寒光里已能向远处了望。
我的背后是那所四方的大房子,窗里暗然无光,光秃秃的高
墙,惨淡孤独地耸立在我们的身后。院里散乱地堆着垃圾,灌
木丛生,这凄惨的景况正好象征着昨夜的惨案。
我们通过了院内错杂的土丘土坑,到达了围墙下面。透出
跟着我们一路跑来,在墙的阴影里焦急得郃E郃E地叫着,最后,
我们来到了长着一棵小山毛榉树的墙角。较低的地方,砖缝已
被磨损,砖的棱角被磨圆了,似乎是常被用作爬墙的下脚之
处。福尔摩斯爬上去,从我手里把狗接过去,又由另一面把它
放了下去。
在我也爬上了墙头的时候,他说道:“墙上还留有木腿人
的一个手印,你看那留在白灰上的血迹。昨晚幸而没有大雨,
虽然隔了二十八小时,气味还可以留在路上。"
当我们走过车马络绎不绝的伦敦马路的时候,我心中未
免怀疑,透比究竟能不能够循着气味追到凶手。可是透比毫不
犹豫地嗅着地,摇摇摆摆向前奔去,因此不久我也就放心了。
显然这强烈的木馏油味比路上的其他气味更为强烈。
福尔摩斯道:“你不要认为我只是依靠着在这个案子里有
一个人把脚踩进了化学药品,才能够破获这个案子。我已经知
道几个另外的方法可以捕获凶犯了。不过既然幸运之神把这
个最方便的方法送到咱们的手里,而咱们竟忽视了的话,那就
是我的过失了。不过把一个需要有深奥的学问才能解决的问
题简单化了。从一个简单的线索来破案,未免难于显得出来我
们的功绩了。"
我道:“还是有不少功绩呢。福尔摩斯,我觉得你在这个案
子里所使用的方法比在杰弗逊·侯波谋杀案里所用的手法更
是玄妙惊人,更是深奥而费解。举例来说吧,你怎么能毫无怀
疑地形容那个装木腿的人呢?"
"咳,老兄!这事本身就很简单,我并不想夸张,整个情况
是明明白白的。两个负责指挥看守囚犯的部队的军官听得了
一件藏宝的秘密。一个叫做琼诺赞·斯茂的英国人给他们画
了一张图。你记得吧,这个名字就写在摩斯坦上尉的图上。他
自己签了名,还代他的同伙签了名,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四个
签名'。这两个军官按照这个图——或者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人
——觅得了宝物,带回英国。我想象可能这个带回宝物的人,
对于当初约定的条件,有的没有履行。那么,为什么琼诺赞·
斯茂自己没有拿到宝物呢?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画那张
图的日期,是摩斯坦和囚犯们接近的时候。琼诺赞·斯茂所以
没有得到那宝物,是因为他和他的同伙全都是囚犯,行动上不
得自由。"
我道:“这个不过是揣测罢了。"
"并不尽然。这不仅仅是揣测,而是唯一合乎实情的假设。
咱们且看一看这些假设和后来的事实如何地吻合吧。舒尔托
少校携带宝物回国后,曾安居了几年,可是有一天接到了印度
寄来的一封信,就使他惊骇失措,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信上说:被他欺骗的囚犯们已经刑满出狱了。"
"与其说是刑满出狱,不如说是越狱逃出比较合理,因为
舒尔托少校知道他们的刑期。如果是刑满出狱,他就不会惊慌
失措了。他那时采取了什么措施呢?他对装木腿的人格外戒
备。装木腿的是一个白种人,因为他曾开枪误伤了一个装木腿
的英国商人。在图上只有一个白种人的名字,其余的全是印度
人或回教徒的姓名,所以咱们就可以知道这个装木腿的人就
是琼诺赞·斯茂了。你看这些理论是否有些主观?"
"不然,很清楚,而且扼要。"
"好吧,现在咱们设身处地地站在琼诺赞·斯茂的立场上
来分析一下事实吧。他回到英国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为了获得
他应得的一份宝物,一个是向欺骗了他的人报仇。他找到了舒
尔托的住处,还极有可能买通了他家里的一个人。有一个叫拉
尔·拉奥的仆人,咱们没有见过,博恩斯通太太说他的起行恶
劣。斯茂没有找到藏宝物的地方,因为除了少校自己和一个已
死的忠实仆人以外,别人都不知道。这一天,斯茂忽然听说少
校病危,他恐怕藏宝的秘密将要和少校的尸体一同埋入黄土,
所以盛怒之下,他冒着被守卫抓住的危险,跑到垂死的人的窗
前。又因为少校的两个儿子正在床前,所以没有能够进入屋
里。他对死者怀恨在心,当天晚上又重新进入屋里,翻动文件,
希望得到藏宝的线索。在失望之下,留了一张写着四个签名的
纸条作为表记。在他预作计划的时候,无疑是准备把少校杀死
后在尸旁留一个同样的表记,表示这并不是一件普通的谋杀,
而是为了正义替同伴们报仇。象这样希破古怪的办法是常见
的,有时还可以指明凶犯的一些情况。这些你全都领会了吗?"
"全很清楚。"
"可是琼诺赞·斯茂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暗地留心别人
搜寻宝物的行动。可能他有时离开英国,有时回来探听消息。
当屋顶室和宝物被发现的时候,马上就有人报告给他。这更加
证明,他有内线是毫无疑问的了。琼诺赞装着木腿,要想爬上
巴索洛谬·舒尔托家的高楼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带了一
个古怪的同谋,让他先爬上楼去。不意他的光脚踏了木馏油,
因此才弄来了个透比,并使一个脚筋受伤的半俸军官不得不
跛着走了六英里路。"
"那么说,杀人的凶犯是那个同谋,而不是斯茂了。"
"是的。从斯茂在屋内顿足的情形来判断,琼诺赞还是很
反对这样干的。他和巴索洛谬·舒尔托并没有仇恨,至多把他
的嘴塞上再捆起来就够了。杀人须要抵命,他决不肯以身试法
的。没想到他的同谋一时蛮性发作,竟用毒刺杀人。他已无法
挽回,因此琼诺赞·斯茂留下纸条,盗了宝物,便和同谋一同
逃走了。这就是我所能推想出来的一些情况。至于他的相貌,
当然从他在破热的安达曼岛拘押了多年,可以知道他必然是
中年而皮肤很黑的了。他的高矮从他步子的长短可以计算出
来。他的脸上多须,这是塞笛厄斯·舒尔托从窗内亲自见过
的。此外大概没有什么遗漏的了。"
"那么,那个同谋呢?"
"啊!这个也没有多大神秘,不久你就会知道了。这早晨
的空气真新鲜呀!你看那朵红云,就象一只红鹤的羽毛一样美
丽,红日已越过伦敦的云层。被日光所照的人,何止万千,可是
象咱们两个负着这样破怪使命的人,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在
大自然里,咱们的一点儿雄心,显得多么渺小!你读约翰·保
罗的著作有心得吗?"
"多少领会些,我先读了卡莱尔的著作,回过来才研究①
他的作品的。"
①卡莱尔ThomasCarlyle(1795—1881):
英国有名的论文家,写过两篇推崇瑞破特的名文。——译者注
"这如同由河流回溯到湖泊一样。他曾说过一句破异而有
深意的话'一个人的真正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能够认识到自己
的渺小,'你看这里还论到比较和鉴别的力量,这种力量本身
就是一个崇高的证明。在瑞破特的作品里,能找到许多精神①
食粮。你带手枪来了没有?"
"我有这根手杖。"
"咱们一找到匪穴,可能就需要这类的兵器了。我把斯茂
交给你,他那个同伴如果不老实,我就用手枪把他打死。"他随
手掏出左轮手枪,装上两颗子弹,放回到他大衣的右边口装
里。
我们跟随着透比到达了通往伦敦市区的路上,两旁是半
村舍式的别墅,已经临近了人烟稠密的大街。劳动的人和码头
工人正在起床,家庭妇女们正在开门打扫门阶。街角上四方房
顶的酒馆刚刚开始营业,粗壮的汉子们从酒馆里出来,用他们
的袖子擦去胡子上沾的酒。野犬在街头张大了眼睛望着我们,
可是我们忠心无比的透比,毫不左瞻右顾,鼻子冲着地,一直
往前,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阵急切的叫声,说明所循的气味仍
很浓厚。
我们经过了斯特莱塞姆区,布瑞克斯吞区,坎伯韦尔区,
绕过了许多条小衖,一直走到奥弗尔区的东面才到达了肯宁
顿路。我们所追寻的人仿佛是专走弯曲的路,也许是故意避免
被人跟踪,只要有曲折前行的小路,他们就避开正路。从肯宁
①瑞破特Richter(1763—1825):德国有名作家,
笔名约翰·保罗Jean Paul。——译者注
顿路的尽头,他们转向左行,经过证券街,麦尔斯路到达了骑
士街。透比忽然不再往前走了,只是来回乱跑,一只耳朵下垂,
一只耳朵竖立,似乎在迟疑不决。后来又打了几个转,抬起头
来,似乎向我们请示。
福尔摩斯呵叱道:“这只狗是怎么回事?罪犯们不会上车
的,也不会乘上气球逃跑。"
我建议道:“他们可能在这里停过一回儿。"
我的伙伴心安了,他道:“啊!好了,它又走啦。"
狗确是重新前进了。它往四下里又闻了一阵之后,似乎是
突然间下了决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飞跑起来。这气味
似乎较前更重了,因为它已不需要鼻子着地,而使劲牵直了绳
子往前奔跑。福尔摩斯两眼发亮,似乎觉得已经快到匪穴了。
我们经过九榆树到了白鹰酒店附近的布罗德里克和纳尔
逊大木场。这只狗兴奋而紧张,从旁门跑进了锯木工人已经上
工的木场,它继续穿过成堆的锯末和刨花,在两旁堆积木材的
小路上跑着,最后很得意地叫着跳上了还在手车上没有卸下
来的一只木桶上面。透比伸着舌头,眼睛眨巴着站在木桶上,
望着我们两人表示得意。桶边和手车的轮上都沾满了黑色的
油渍,空气中有浓重的木馏油气味。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不觉同时仰天大笑AE餦f1
来。
八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我问道:“现在怎么办呢?透比也失去了它百发百中的能
力了。"
福尔摩斯把透比从桶上抱下来,牵着它出了木场,说道:
"透比是根据它自己的见解行动的,如果你计算一下每天在伦
敦市内木馏油的运输量,那你就可以明白为什么咱们走错了
路。现在使用木馏油的地方很多,特别是用在木料的防腐上
面,不应当怪罪透比。"
我建议道:“咱们还是顺原路回到油味被混杂了的地方去
吧。"
"是啊,幸亏路途不远。透比在骑士街左边曾经犹豫不定,
显然是油味的方向在那儿分歧了。咱们走上了错路,现在只有
顺着另外一条路去找。"
我们牵着透比回到了原来发生错误的地点。透比转了一
个大圈,一点儿也没有费事,就向一个新的方向奔去了。
我说道:“要当心透比,不要让它把咱们引到原来运出木
馏油桶的地方去。"
"这点我也想到啦。可是你看它在人行道上跑,运木桶的
车应当在马路上走,所以这次咱们没有走错路。"
经过贝尔芒特路和太子街,它奔向河滨,一直到了宽街河
边的一个小的用木材修成的码头上。透比把我们引到紧靠水
边的地方,站在那里看着河水,从鼻子里发出哼声。
福尔摩斯道:“咱们的运岂不好,他们从这里上了船啦。"
码头上系着几只小平底船和小艇。我们把透比引到各小船上,
虽然它都很认真地闻了闻,可是没做出任何表示。
靠近登船的地方,有一所小砖房,在第二个窗口上挂着一
个木牌子,上面有几个大字写道:“茂迪凯·斯密司"。下面有
小字写着:“船只出租:按时按日计价均可。"在门上另外有一
块牌子,上面说这里另备有小汽船。码头上堆积着许多焦炭,
可以知道就是这个汽船的燃料。福尔摩斯慢慢地把四周看了
一遍,脸上很不高兴。
他道:“这件事看来有些麻烦。他们事先就准备把行踪隐
蔽起来,他们的精明是出乎我意料的。"
他向那个屋门走过去,恰巧从里面跑出一个卷发的小男
孩,约摸六岁光景。后面追上来一个肥胖红脸的妇人,手里拿
着一块海绵。
她喊道:“杰克,回来洗澡!快回来,你这小鬼!你爸爸回
来看见你这个样子,轻饶不了你!"
福尔摩斯乘着这个机会说道:“小朋友!你的小脸红通通
的,真是个好孩子!杰克,你要什么东西吗?"
小孩想了一下,说道:“我要一个先令。"
"你不想要比一个先令更好的吗?"
那天真的小孩想了想,又说道:“最好给我两个先令。"
"那末,好吧,接住了!斯密司太太,他真是个好孩子。"
"先生,他就是这样的淘气,我老伴有时整天出去,我简直
管不住他。"
福尔摩斯装作失望,问道:“啊,他出去了?太不凑巧啦!我
来找斯密司先生有事。"
"先生,他从昨天早晨就出去了。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没有
回来,我真有点着急。可是,先生,您如果要租船,也可以和我
谈。"
"我要租他的汽船。"
"先生呀,他就是坐那汽船走的。可怪的是我知道船上的
煤不够到伍尔维破来回烧的。他若是坐大片底船去,我就不会
这样着急了,因为有时他还要到更远的葛雷夫赞德去呢。再说
他如果有事,可能有些耽搁,可是汽船没有煤烧怎么走呢?"
"或者他可以在中途买些煤。"
"也说不定,可是他从来不这样做的,他常常说零袋煤价
太贵。再说我不喜欢那装木腿的人,他那张丑脸和外国派头。
他常跑到这儿来,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福尔摩斯惊讶地问道:“一个装木腿的人?"
"是呀,先生!一个猴头猴脑的小子,来过不止一次,昨天
晚上就是他把我老伴从床上叫起来的。还有,我老伴在事前就
知道他要来,因为他已经把汽船升火等着了。先生,我老实告
诉您,我实在是不放心。"
福尔摩斯耸肩说道:“可是我亲爱的斯密司太太,您不用
自己瞎着急。您怎么知道昨天晚上来的就是那个装木腿的人
呢?我不明白怎么您就肯定是他呢?"
"先生,听他那样粗重模糊的口音,我就知道了。他弹了几
下窗户——那时大概是三点钟——说道:‘伙计,快起来,咱们
该走了!'我老伴把吉姆——我的大儿子也叫醒了,没有跟我
说一个字,他们爷俩就走了。我还听见那只木腿走在石头上的
声音呢。"
"来的就是那装木腿的一个人,没有同伴吗?""先生,我说
不清,我没有听见还有别人。"
"斯密司太太,太不巧啦,我想租一只汽船,因为我老早就
听说过这只……让我想想!这只船叫……?"
"先生,船名叫'曙光'。"
"啊!是不是那只绿色的、船帮上画着宽宽的黄线的旧
船?"
"不,不是。是跟在河上常见的整洁的小船一样,新刷的
油,黑色船身上画着两条红线。"
"谢谢您,我希望斯密司先生不久就能回来了。我现在往
下游去,如果碰到'曙光'号,我就告诉他您在惦记着他。您方
才说,那只船的烟囱是黑的吗?"
"不是,是有白线的黑烟囱。"
"啊,对了,那船身是黑色的。斯密司太太,再见吧!华生,
那儿有一只小舢板,叫他把咱们渡到河那边去。"
坐到船上以后,福尔摩斯道:“和这种人讲话,最要紧的是
不要叫他们知道他们所说的消息是与你有关的,否则他们马
上就会绝口不言。假若你用话逗引着,你就会得到你所要知道
的事了。"
我道:“咱们应当采取的步骤已经很清楚了。"
"你想应当采取什么步骤呢?"
"雇一只汽船到下游去寻找'曙光'号。"
"我的好伙计,你这个办法太费事啦。这只船可能靠在从
这里到格林威治的两岸任何一个码头上。桥那边几十里内全
是停泊的地方。如果你一个一个地去找,不知要用多少日子
呢?"
"那末请警察协助?"
"不,在最后的紧要的关头我也许会把埃瑟尔尼·琼斯叫
来。他这个人还不错,我也不愿意影响他的职务。咱们已经侦
察到这个地步,我很想自己单独干下去。"
"咱们可不可以在报纸上登广告,以便从码头主人那里得
到'曙光'号的消息呢?"
"那更糟了!这样一来匪徒们就会知道咱们正在追寻他
们,他们就要赶快离开英国了,就是现在他们也未尝不想离境
远走呢。可是在他们还以为是安全的时候,他们就不急于快
走。琼斯的行动对于咱们在这方面是有利的。因为他的意见
在报纸上每天全可以看见,这些匪徒会认为大家都在向错误
方向侦察,他们可以苟安一时呢。"
当我们在密尔班克监狱门前下船时,我问道:“究竟咱们
怎么办呢?"
"现在咱们坐这部车子回去,吃些早餐,睡一个钟头,说不
定今晚咱们还得跑路呢。车夫,请在电报局停一停。我们暂时
留一留透比,以后或者还要用它。"
我们在大彼得街邮电局停下,福尔摩斯发了一封电报。他
上车后问我道:“你知道我给谁发电报?"
"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在杰弗逊·侯波一案里我们雇用的贝克街侦
探小队吗?
我笑道:“就是他们呀!"
"在这个案子里,他们可能很有用处。他们若是失败了,我
还有别的办法,不过我愿意先用他们试一试。那封电报就是发
给我那个小队长维金斯的,他们这群孩子在咱们没吃完早餐
前就能来到了。"
这时正是早晨八九点钟。一夜的辛苦,使我感觉万分疲
乏,走起路来两腿也跛了,真是精疲力竭。论起这桩案子,在侦
查上我没有我的伙伴的那种忠于职业的热情,同时我也不把
它仅仅看成是个抽象的理论问题。至于巴索洛谬·舒尔托的
被害,因为大家对于他素日的行为并没有好气,所以我对于凶
手们也没有太大的反感。可是论到宝物,那就另当别论了。这
些宝物——或者宝物的一部分——按理是应属于摩斯坦小姐
的。在可能有机会找回宝物的时候,我愿尽毕生之力,把它找
回来。不错,如果宝物能够找回,我个人可能就永远不能和她
接近了。可是爱情如果被这种想法所左右,这种爱情也就成为
无聊和自私的了。如果福尔摩斯能够找到凶手,我就该加上十
倍的努力去找宝物。在贝克街家中洗了一个澡,重新换了衣
服,使我的精神大大地振作品来。等到下楼,看见早餐早已备
好,福尔摩斯正在那里斟咖啡。
他笑着指着一张打开的报纸向我说道:“你看看,这位好
高务远的琼斯和一个庸俗的记者把这个案子一手包办了。这
案子把你搞得也够烦的了,还是先吃你的火腿蛋吧。"
我从他手里接过报纸来,上边标题写着《上诺伍德的破
案》。这张《旗帜报》报道道:
"昨夜十二时左右,上诺伍德樱沼别墅主人巴索洛谬·
舒尔托先生在室内身亡,显系被人暗杀。据本报探悉,死者
身上并无伤痕可寻,可是死者所继承他父亲的一批印度宝
物却已全部被窃。死者之弟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与同来
访问死者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师首先发现了
死者被害。侥幸彼时警署著名侦探埃瑟尔尼·琼斯先生适
在诺伍德警察分署,因此能于惨案发生后半小时内赶到现
场主持一切。他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到场不久即已发现线
索。死者之弟塞笛厄斯·舒尔托因嫌疑重大,已被逮捕。同
时被捕者尚有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印度仆人拉尔·拉奥
和看门人麦克默多。现已证实凶手对于房屋出入路径非常
熟悉。由于琼斯先生的熟练技术和精密的观察,已证明凶手
既不能由门窗进入室内,必定是由屋顶经过一个暗门潜入
的。由这个明显的事实,可以得出结论:这并非普通窃案。警
署方面的这种及时和负责的处理,说明了在这种情形下,必
须有一位老练的官长主持一切,并且说明了对于把全市警
署侦探力量分散驻守,以便及时赶到进行侦查的建议,是值
得考虑的。"
福尔摩斯喝着咖啡笑道:“这太伟大了!你的意见如何?"
"我想咱们也险些被指为凶手,遭到逮捕呢。"
"我也这么想,只要他又来个灵机一动,到现在还保不住
咱们不会被捕呢。"
正在这时,门铃大作,随后听见我们的房东赫德森太太高
声和人争吵。
我半站起来,说道:“天啊!福尔摩斯,这些家伙们真捉咱
们来啦!"
"还不至于吧。这是我们的非官方的部队——贝克街的杂
牌军来了。"
说话间,楼梯上已有赤足而行和高声说话的声音。走进来
十几个穿破衣服的街头小流浪者。他们虽然吵嚷着进来,可是
他们中间却有些纪律。他们立刻站成一排,脸对着我们等待我
们发言。其中有一个年纪较大、好象是队长的站在前面,神AE鳿f1
十足,可是从他衣衫褴褛的情况看来却很滑稽可笑。
"先生,接到您的命令以后,我立刻就带他们来了。车费三
先令六便士。"
福尔摩斯把钱给了他说道:“给你钱。我曾经告诉过你,维
金斯,今后有事,你自己来。他们听你的招呼,不要全都带了
来,我的屋子容不下这么些人。可是,这一次全都来了也好,可
以都听到我的命令。我现在要寻找一只名叫'曙光'的汽船,船
主叫茂迪凯·斯密司。船身黑色有两条红线,黑烟囱上有一道
白线,这只船在河的下游。我要一个孩子在密尔班克监狱对岸
茂迪凯·斯密司的码头上守着。船一回来立即报告。你们必
须分散在下游两岸,缜密地寻找,一有消息,立刻来报。你们全
都听明白了吗?"
维金斯道:“是,司令,都听清楚了。"
"报酬还照以前的老例。找到船的另外多给一个畿尼,①
这是预付你们一天的工资,现在去吧!"他给了每人一个先令。
①畿尼是英国旧币,每个值21先令。——译者注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下了楼,不一会,我就看见他们消失在马路
中间了。
福尔摩斯离开桌子站了起来,点上了他的烟斗说道:“只
要这只船还浮在水上,咱们就能找到它。他们可以到处跑,可
以看到各色各样的事情,可以偷听任何人的谈话。我预计他们
在黄昏前就可以有寻到汽船的消息来报告,这时咱们只好等
待着无事可做了。在找到'曙光'号或茂迪凯·斯密司以前,咱
们无法进行侦查。"
"透比吃咱们的剩饭就行了。福尔摩斯,你要睡一会儿
吗?"
"不,我不觉得疲倦。我的体质非常特别。工作的时候一
点儿也不觉得累,如果闲着无事反而会使我委顿不堪了。我现
在要吸烟了,细细地想一想我那女主顾委托咱们办的这件破
事。咱们这个问题,想来不难解决,因为装木腿的人并不多见,
另外那个人,更是绝无仅有的了。"
"你又提到那另外的一个人了。"
"至少我没有想向你保守秘密,可是你也许有你的高见。
现在考虑一下所有的情况:小脚印、没有穿过鞋子的赤足、一
端装着石头的木棒、灵敏的行动和有毒的木刺。你从这里得到
什么结论呢?"
我喊道:“一个生番!可能是和琼诺赞·斯茂同伙的一个
印度人。"
他道:“这倒不太象。最初在我看到好象有破怪的武器的
时候,我也这样想过。可是由于那特殊的脚印,我就另向其他
方面考虑了。印度半岛的居民有的是矮小的,可是没有能留这
样的脚印的。印度土著的脚是狭长的,穿凉鞋的回教人因为鞋
带缚在紧靠大拇指的趾缝里,拇指和其他脚趾是分开的。这些
木刺只有从吹管向外发放的一个方法。这样的生番,我们应当
往哪里去找呢?"
我道:“从南美洲。"
他伸出胳臂,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厚书,说道:“这是新出
版的地理辞典第一卷,可以认为是最新的权威著作了。这里写
的是什么?'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距苏门答腊三百四十
英里。'喝!喝!这又是什么?'气候潮湿、珊瑚暗礁、鲨鱼、布
勒尔港、囚犯营、罗特兰德岛、白杨树……'啊!在这里!'安达
曼群岛的土人,可以称为世界上最小的人了,虽然人类学者亦
有说非洲的布史人或美洲的迪格印第安人和火地人是最①②
矮小的。这里的人品均高度不到四英尺,成年人比这个还矮的
也不少。他们生性凶狠、易怒而又倔强,但是只要和他们建立
了信任和感情,他们就能至死不渝。'注意这个,华生!再听下
边的:‘他们天生可怕,畸形的大头、凶狠的小眼睛、破怪的面
貌、特别小的手和脚。由于他们凶狠、倔强已极,英国官吏虽竭
尽一切努力,也丝毫无法把他们争取过来。对于船只遭难的水
手们说来,他们永远是个祸害,往往被他们用镶着石头的木棒
击碎脑袋,或用毒箭刺死。这种屠杀的结果总是毫无例外地以
人肉盛筵作为结束。'可真是可爱的好人哪!华生!如果这个
小子没有人管着,叫他自由行动,那结果更不堪设想了。我觉
①布史人为一种南非州的土著部落民族。——译者注
②迪格印第安人为居于美洲西北部的红种人,以掘食树根著称。—
译者注
得,就是琼诺赞·斯茂雇用他,恐怕也是出于不得已吧。"
"可是他怎么就找到一个这样破怪的同谋呢?"
"啊,这个就不得而知了。可是咱们既然知道斯茂是从安
达曼群岛来的,这个土人和他在一起也就没有什么稀破了。毫
无疑问,以后咱们还要知道些详情呢。华生,看来你是疲倦极
了,你在那张沙发上躺下,等我来催你入睡吧。"
他从屋角那里拿起小提琴来,开始奏起一支低沉的催眠
曲——无疑是他的自编曲,因为他有一种即景作曲的本领。我
直到现在还能模糊地记得他那瘦削的手,诚恳的脸和弓弦上
下的动作呢。那时我一身孓然在音乐声中,进入了梦境,我看
见梅丽·摩斯坦甜蜜的脸容在向我微笑。
九 线索的中断
下午我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我的精神也已完全恢
复了。福尔摩斯已把提琴放在一旁,坐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用心
细读。他看到我醒来,对我望了望,神色很不愉快。
他道:“你睡得很香,我恐怕我们说话的声音要把你吵醒
了。"
我答道:"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你得到什么新的消息没
有?"
"不幸得很,还是没有。我真没有想到,也很失望,我预计
到这时候总应当有确实消息来了。维金斯刚刚来报告过,他说
汽船的踪迹一点儿也没有,真是叫人着急。因为时机紧迫了,
每一个钟头都是要紧的。"
"我能帮忙吗?我的精神已恢复了,再出去一夜也是没有
问题。"
"不,现在咱们什么也不能做,咱们只有等候消息。如果咱
们现在出去,要是有消息到来,反而误事。你有事可随尊便,我
必须在这里守候。"
"那么我想到坎伯韦尔去访问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昨
天她已和我约定了。"
福尔摩斯的眼睛里闪动着笑意问道:“是去访西色尔·弗
里斯特夫人吗?"
"当然还有摩斯坦小姐,她们都急于要知道这个案子的消
息。"
福尔摩斯道:“不要告诉她们太多,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
决不能完全信赖她们。"
对他这种不讲理的话,我并没有和他争辩,我说道:“我在
一两个钟头内就可以回来。"
"好吧!祝你一切顺利!如果你过河去的话,不妨把透比
送回去,因为我想咱们现在不会再用它了。"
我依照他的话把诱比归还了它的主人,并酬他半个英镑。
到了坎伯韦尔,会见了摩斯坦小姐。她经过昨夜的冒险,至今
还有些疲倦,可是正在盼望着消息。弗里斯特夫人也是好破心
胜,急于想知道一切。我向她们述说了所有的经过,保留一些
凶险的地方没有说。虽然说到舒尔托先生的被害,可是没有描
写那些可怕的情况和凶手所用的凶器。就是如此约略地讲述
了一遍,还是够叫她们听着惊破有味的。
弗里斯特夫人道:“简直是一本小说!一个被冤的女郎,五
十万镑的宝物,一个吃人的黑生番,还有一个装木腿的匪徒。
这和一般小说的情节大不相同呢。"
摩斯坦小姐愉快地眼望着我说道:“还有两位侠士的拯救
呢。"
"可是梅丽,你的财富全依靠着这次的搜寻了。我看你并
不觉得怎样兴奋。请想一想,若是一旦变成巨富,是多么可喜
的事呀。”
她把头摇了摇,似乎对于这件事并不怎样关心。看到她对
于即将致富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表示,使我的心里
感到无限的安慰。
她道:“我所最关心的就是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的安
全,其余的都不足挂齿。他在全案经过中的表现是非常厚道和
可敬的,我们有责任把他从这可耻和无根据的冤枉里洗刷出
来。"
我从坎伯韦尔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伙伴的书
和烟斗还放在他的椅子旁边,可是他本人却不见了。我四周看
了一遍,希望他留下一张字条,可是没有找到片纸只字。
赫德森太太进屋来放窗帘,我问道:“歇洛克·福尔摩斯
先生是出去了吗?"
"先生,他没有出去,他在他自己的屋里。"她放低了声音,
悄悄地说道:“先生,您知道吗,我怕他是病了!"
"赫德森太太,您怎么知道他病了?"
"先生,事情有些古怪。您走了以后,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他的脚步声使我都听烦了。后来又听见他自言自
语,每次有人叫门,他就跑到楼梯口喊问:‘赫德森太太,是谁
呀?'现在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可是我依然可以听见他在屋里
走来走去的声音。先生,我希望他没有病。方才我冒昧地告诉
他吃些凉药,可是,先生,他瞪了我一眼,吓得我都不知道自己
是怎样从那间屋子跑出来的。"
我答道:“赫德森太太,我想您可以不必着急,我以前也看
见过他这个样子的。他有事在心,所以使他心神不安。"我就这
样故作轻松地和我们的好房东谈着,可是我在整个长夜里不
断地隐约地听见他的脚步声音,我知道,他那迫切的心情已因
不能采取行动而变得益发焦躁起来。
第二天早餐时,他的面容器倦而瘦削,两颊微微的发红。
我道:“老兄,你把自己累垮了。我听见你夜里在屋内踱来
踱去。"
他答道:“我睡不着,这讨厌的问题把我急坏了。所有的大
困难都已经克服了,现在反而叫一个很不算什么的障碍给难
住了,未免叫人太不甘心。现在咱们已经知道匪徒是谁,知道
船的名字和其他一切了,可是就是得不到船的消息。其他方面
也都已行动起来,我已用尽了我的方法,整条河的两岸已经都
搜遍了,还是没有消息。斯密司太太那里也没有她丈夫的音
信,我差不多认为他们已经把船沉到河底了,可是这一层亦存
在着一定的矛盾。"
"咱们可能是受了斯密司太太的愚弄了。"
"不然,我想这一层可以不用过虑,因为经过调查,这样的
汽船确是有一只的。"
"它会不会是到上游去了?"
"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我已经派出一批搜查的人上溯
到瑞破门德一带去了。如果今天再没有消息,我明天当亲自出
马去找匪徒而放弃寻找汽船了。可是肯定的,肯定咱们会得到
一些消息的。"
一天过去了,维金斯和其他的搜查人员都没有消息。大多
数的报纸全登着诺伍德惨案的报道。他们对那不幸的塞笛尼
斯·舒尔托都攻击得很厉害。除了官方将在第二天验尸之外,
各报纸也没有什么新的消息。我在傍晚步行到坎伯韦尔,把我
们的失败情况向两位女士作了报告。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福尔
摩斯依然是垂头丧气,很不高兴,甚至对于我的问话也淡然不
理。整个晚上他在那里忙着作一个玄妙的化学实验,蒸馏气加
热后所发出的恶臭,使我不得不离开这间屋子。一直快到天
亮,我还听见试管的声音,知道他还在那里进行着这恶臭的实
验。
第二天清晨,我惊醒过来,看见福尔摩斯已经站在我的床
前。他穿着一身水手的服装,外面罩着一件短大衣,颈上围着
一条红色的围巾。
他道:“华生,我现在亲身到下游去。我经过再三考虑,觉
得只有这一着了,无论如何是值得一试的。"
我道:“那末我和你一同去好不好?"
"不好。你留在这里作我的代表是比较有用的。我自己也
不愿意去,虽然昨晚维金斯很泄气,可是我想今天肯定会有消
息的。所有的来信、来电都请你代拆,按照你的判断便宜行事。
你可不可以代劳呢?"
"当然愿意。"
"我的行踪不定,恐怕你也无法给我电报。可是假若运气
好,我未必耽搁很久。回来以后总会有些消息向你报告的。"
早餐的时候,他还没有消息。可是打开《旗帜报》,看见上
面登载着这个案子的新发展。它报道道:
关于上诺伍德的惨案,据悉案情内容非常复杂,不似预
料那么简单。新的发现证明: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确无嫌
疑。昨晚舒尔托先生和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已被警署释放。
至于真正的凶犯,警署方面已有新的线索。此案现由苏格兰
场干练的埃瑟尔尼·琼斯先生负责缉凶,预料日内即可破
案云云。
我想:这还算令人满意,我们的朋友舒尔托总算是恢复自
由了。新的线索是什么呢?这好象仍是警署方面掩饰错误的
老派头。我把报纸扔到桌上,目光忽然又被报上寻人栏里面的
一段小广告吸引住了。广告文曰:
"寻人:船主茂迪凯·斯密司及其长子吉姆在星期二清
晨三时左右乘汽船'曙光'号离开斯密司码头,至今未归。
'曙光'号船身黑色,有红线两条,烟囱黑色,有白线一道。如
有知茂迪凯·斯密司与其船'曙光'号的下落者,请向斯密
司码头斯密司太太或贝克街221号乙报信,当酬谢金币五
镑。"
这个小广告显然是福尔摩斯登的,贝克街的住址就足以
证明了。我以为这个广告的措辞非常巧妙,因为即使匪徒们看
到了,也会认为那不过是一个瓶子寻找丈夫的普通广告,并看
不出其中的隐秘。
这一天过得真慢。每次听到敲门的声音或是街上沉重的
脚步声音,我都以为是福尔摩斯或者是看见广告来报信的人
来了。我试着看书,但是精神不能集中,思想总是跑到我们所
追踪的那两个破怪的匪徒身上去。有时我还这样想:会不会是
福尔摩斯的理论发生了基本的错误?他是不是犯了严重的自
欺病?会不会是由于这些证据不够真实,他臆断错了?我从没
有看见过他的工作发生错误,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想或
者可能因为他的自信力太强了,把一个平淡的问题反而看成
一个极复杂极离破的疑案,以致一误再误?可是回过来一想,
这些证据又是我亲眼所见的,他的推断的理由我也听见过的。
再看一看这一连串的破怪事实,虽然其中有的是无关重要的,
可是全部都指明了同一方向。我不得不承认,纵然就是福尔摩
斯的理解真是错误了,这案子本身也必定是异乎寻常的费解。
下午三点钟时,铃声大作,楼下有命令式的高声谈话,没
有想到上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埃瑟尔尼·琼斯先生。可是他的
态度和以前绝不相同了,他已经不象在上诺伍德那样粗暴、架
子十足和以常识专家自居了,他在谦虚之外还有些自惭。
他道:“您好,先生,您好!听说福尔摩斯先生出去了。"
"是的,我不知道他几时可以回来。请等一等好不好?请
坐,吸一支我们的雪茄烟好吗?"
"谢谢,请赏我一支吸。"他说时用红绸巾轻轻地揩拭他的
上额。
"敬您一杯加苏打的威士忌酒好吗?"
"好吧,半杯就够了。到这时候天气还是这般的热,我心绪
又是这样的烦,您还记得我对这诺伍德案的理解吗?"
"我记得您说过一次。"
"咳,我现在对于这个案子又不得不加以重新考虑了。我
本已紧紧地把舒尔托先生兜在网里了,可是,咳,先生,半道里
他又从网眼里溜了出去。他证明了一个无法推翻的事实——
他自从离开他哥哥以后始终有人和他在一起,所以这个从暗
门进入屋内的人就不会是他了。这个案子实在难破,我在警署
的威望亦发生了动摇,我很希望得到些帮助。"
我道:“咱们谁都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啊。"
他很肯定地说道:“先生,您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先
生真是一位非凡的人。他是人所不及的。我看见过他所经历
的许多桩案子,没有一桩不被他弄清楚的。他使用的方法变化
无穷,当然有时也失之过急,可是整个地来说,他是可以成为
一个最有本领的警官的。不怕人笑话,我真是望尘莫及。今早
我接到了他的一封电报,从里面可以知道,对于舒尔托这个案
子,他已经有了新的发现。这就是那封电报。"
他从衣袋里把电报拿出来交给了我。这封电报是十二点
钟从白杨镇发的,电文说:“请立刻到贝克街去。假若我还没有
回来,请等候。我已寻到舒尔托案匪徒的踪迹。如果你愿意看
到本案的结束,今晚可和我同去。"
我道:“这封电报的语气很是令人高兴。他必定是把已断
的线索接上了。"
琼斯很得意地说道:“啊,这么说来他也有时搞错的。我们
侦查的能手也常常走错路呢。这次也可能是空欢喜一场,可是
我们警察的责任是不能叫任何机会错过去的。现在有人叫门,
也许是他回来了。"
传来一阵沉重的上楼的脚步声,喘息的声音很重,说明这
个人呼吸困难;中间稍停了一两次,好象他上楼梯很费起力似
的。最后他走进屋来,他的容貌和我们所听见的声音是符合
的。一个老人,穿着一身水手的衣服,外面套着大衣,纽扣一直
扣到颈间。他弯着腰,两腿颤抖,气喘得很痛苦。他手拄一根
粗粗的木棍,两肩不断耸动,好象呼吸很吃力。他的面目,除了
一双闪烁的眼睛以外,只有白的眉毛和灰的髭须,其余全被他
的围巾遮盖住了。整个地看来,他象是一个年事已高、景况潦
倒而令人尊敬的航海家。
我问道:“朋友,有什么事吗?"
他用老年人所特有的习惯,慢条斯理地向四周看了看。
他问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家吗?"
"没有在家。可是我可以代表他,您有什么话全都可以告
诉我。"
他道:“我只能向他本人说。"
"可是我告诉您,我可以代表他,是不是关于茂迪凯·斯
密司汽船的事?"
"是的,我知道这只船在哪里,知道他所追踪的人在哪里,
还知道宝物在哪里,我一切全都知道。"
"您告诉我好了,我会转告他的。"
他十足地表现了老人的易怒和顽固的态度。他道:“我只
能告诉他本人。"
"那您只好等一等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为了这件事浪费一天的光阴,如果福
尔摩斯先生不在家,只好让他自己想法子去打听这些消息了。
你们两人的尊容我都不喜欢,我一个字也不告诉你们。"
他站起来就要出门,可是埃瑟尔尼·琼斯跑到他前面,拦
住了他。
琼斯道:“朋友,请等一等。您有要紧的消息报告,您不能
这样就走。不管您愿意不愿意,我们要把您留住,直等到我们
的朋友回来。"
那老人要想夺门而出,可是埃瑟尔尼·琼斯早已把背靠
在门上,阻住老人的去路。
老人用手杖在地板上怒击着喊道:“真是岂有此理!我到
这里来拜访一位朋友,可是你们二人和我素不相识,硬要把我
留下,对待我这样无礼!"
我道:“请不要着急,您所费的时间我们会补报您的。请坐
在那边沙发上,不久福尔摩斯先生就可以回来了。"
他很不高兴地用两手掩住了脸,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琼
斯和我继续一边吸着我们的雪茄烟一边谈话。刹时间忽然听
见福尔摩斯的声音向我们说话。
"我想你们也应该敬我一支雪茄烟了。"
我们二人从椅上吃惊地跳了起来,旁边坐着福尔摩斯,笑
容可掬。
我惊讶地喊道:“福尔摩斯!是你吗?那老头哪儿去了?"
他拿出一把白发,说道:“他就在这儿,假发、胡须、眼眉,
全在这里。我认为我的化装还不错,可是没有想到把你们也骗
住了。"
琼斯高兴得喊道:“啊,你这坏蛋!你真够得上一个戏剧演
员——一个出色的演员,你学工人的咳嗽,还有你腿部的表演
每星期足可挣十镑的工资。可是我想我看出你的眼神来了,你
还没有把我们骗得完全相信。"
他点燃了雪茄烟,说道:“我今天整日打扮成这个样子。你
知道,很多的匪徒们已渐渐地认识了我——特别是在咱们这
位朋友把我的侦探事迹写成了书之后。所以我只好在工作时
简单地加以化装。你接到我的电报了吗?"
"接到了,所以才会来的。"
"你对这案子的工作进展如何了?"
"一点儿也没有头绪。我不得已释放了两个人,对于其余
的两个人也没有什么证据。"
"那不要紧,一会儿我给你另外两个人来补他们的缺。可
是你必须完全听我的指挥,一切功绩可以归你,可是一切行动
必须听从我的,这点你同意吗?"
"只要你协助我把匪徒捉到,一切全都同意。"
"好吗,头一件:我需要一只警察快艇——一只汽船——
今晚平时开到西敏士特码头待命。"
"这个好办,那儿经常停着一只,我到对面再用电话联系
一下就成了。"
"我还要两个健壮的警士,以防匪徒拒捕。"
"船内向来都准备着两三个人,还有别的吗?"
"我们捉住匪徒,那宝物就能到手,我想我这位朋友一定
喜欢亲自把宝物箱送到那位年轻女士的手上——这宝物一半
是应该属于她的,由她亲自打开。喂,华生,好不好?"
"这是我无上的光荣。"
琼斯摇头道:“这个办法未免于规章有所不合——不过咱
们可以通融办理。但是看完之后,宝物必须送还政府以便检
验。"
"那是当然的,这个好办。还有一点,我倒很希望先听到琼
诺赞·斯茂亲口说出有关这一案件的始末详情。你知道,我素
来就需要把一个案子的详情,充分地了解。你大概对于我准备
先在这儿或其他地方,在警察看守之下,先对他作一次非正式
的讯问一节没有什么不同意吧?"
"你是掌握着全案情况的人。虽然我还没有能够证明确有
这么一个叫琼诺赞·斯茂的人,可是如果你能捉到他,我没有
理由阻止你先向他讯问。"
"那么,这也同意了?"
"完全同意,还有什么要求吗?"
"只有我要留你同我们一起吃晚饭,半点钟内即可备好。
我准备了生蚝和一对野鸡,还有些特选的白酒。华生,你不知
道,我还是个治家的能手呢。"
十 凶手的末日
我们这顿饭吃得很快乐。福尔摩斯在高兴的时候,谈锋向
来是畅利的。今晚他的精神似乎异常愉快,所以天南地北谈个
不休。我还从不知道他这样健谈,他从神怪剧谈到中世纪的陶
器,意大利的斯特莱迪瓦利厄斯提琴,锡兰的佛学和未来的①
战舰,——他对哪一方面,似乎全都特别研究过的,所以说起
来滔滔不绝,把这几天的郁闷也一扫而光了。埃瑟尔尼·琼斯
在休息的时候也是一个爱说爱笑性情随和的人,他尽量欣赏
着这顿考究的晚餐。在我个人则觉得全案的结束似乎就在今
晚,也和福尔摩斯同样地愉快得开怀畅饮起来,宾主三人异常
欢洽,没有人提到我们饭后的冒险任务。
饭后,福尔摩斯看了看表,斟满了三杯红葡萄酒道:“再干
一杯,预祝今晚成功。时候到了,应该动身了。华生,你有手枪
吗?"
"抽屉里有一支,是从前在军队里使用的。"
"你最好是带上它,有备而无患。车子已等在门外,我和他
预订了六点半钟到这里来接咱们的。"
七点稍过,我们到达了西敏士特码头,汽船早已等候在那
里了。福尔摩斯仔细地看了看,问道:“这船上有什么标志指明
是警察使用的吗?"
"有,那船边上的绿灯。"
"那末,摘下去。"
绿灯摘下后,我们先后上船。船缆解开了,琼斯、福尔摩斯
和我都坐在船尾,另外一人掌舵,一人管机器,两个精壮的警
长坐在我们的前面。
①意大利人斯特莱迪瓦利厄斯所制造的提琴是世界驰名的。——译
者注
琼斯问道:“船开到哪里去?"
"到伦敦塔,告诉他们,把船停在杰克勃森船坞的对面。"
我们的船速度确实很快,超越过无数满载的平底船,又超
越过一只小汽船,福尔摩斯微笑地表示满意。
他道:“照这样的速度,我们可以把河里的什么船都赶上
了。"
琼斯道:“那倒不见得,不过能够赶上我们这样速度的汽
船,确是不多见的。"
"我们必须赶上'曙光'号,那是一只有名的快艇。华生,现
在没有事,我可以把目前发展的情况和你讲讲。你记得不记得
我说过一个很不算什么的障碍把我难住了,我是决不甘心的
吗?"
"还记得。"
"我利用作化学分析试验的办法使我的脑筋得到了彻底
的休息。咱们的一位大政治家曾经说过:‘改变工作,是最好的
休息。'这句话一点儿也不错。当我把溶解碳氢化合物的实验
作成功以后,我就回到舒尔托的问题上面,把这问题重新考虑
了一遍。我所派遣的孩子们在上下游都搜遍了,也没有结果。
这只汽船既没有停泊在任何码头上又没有回转,也不太象为
了灭迹而自沉——如果实在找不着,当然这还算是个可能的
假设。我知道斯茂多少有些狡猾的伎俩,可是我认为他没有受
多少教育,还不可能有那样周密的手段。他既然在伦郭居住过
相当久——这一点由他对樱沼别墅侦伺了很久的事实就可以
证明,他不可能不需要一个短时间——哪怕是一天——作些
准备,方能离开他的巢穴远行。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可能性。"
我道:“我看这个可能性不太大,恐怕他在行动以前早已
作了远行的准备。"
"不然,我不这样想。除非等到他确知这个巢穴对他已经
毫无用处,他决不会轻易放弃的。我又想到了一层:琼诺赞·
斯茂一定会料想到,他那同谋的那副怪相,不管把他怎样改装
起来也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并且会令人联系到诺伍德惨案上
去,斯茂的机警不会把这一层忽略的。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天
黑以后离开巢穴,还必须在天明以前赶回来。根据斯密司太太
所说,他们在斯密司码头上船的时候是在三点钟,再过一个多
钟头天就要大亮,行人也多了。所以我认为他们是不会走得太
远的。他们给足了斯密司钱,叫他不要声张,预订下他的船,以
备最后的远飏,然后携带宝物回到巢穴。在一两天内看看报
纸,听听风声,再择一个夜晚从葛雷夫赞德或肯特大码头乘上
他们已经订好船位的大船,逃往美洲或其他殖民地去。"
"可是他不能够把这只船也带到巢穴里去呀。"
"当然不能够。我认为,这只船虽然没有被我们发现,可也
不会离开太远。处在斯茂的地位,根据他这个人的能力来设
想,他会想到:如果确有警察跟踪的话,那末,如果把船遣回或
是把它停在码头旁边,都会使追踪更容易得多了。那末怎样才
能够把船隐蔽起来,同时要用它的时候还不致于误事呢?如果
我站在他的立场上应当怎么办呢?我想,只有一个办法,就是
把船开进一个船坞里小作修理,如此既可达到隐蔽的目的,还
可在提前几个小时通知的情况下使用。"
"这似乎是很简单的。"
"正因为很简单,才容易被忽略了。于是我决定照着这个
途径去进行侦查。我立刻穿了一身水手的服装到下游的每个
船坞里去询问。问了十五个船坞全失败了,可是问到第十六个
——杰克勃森船坞——得知在两天前曾有一个装木腿的人把
'曙光'号送进船坞修理船舵。那里的工头和我说:‘就是那个
画着红线的船舵,其实一点儿毛病也没有。'正说着,从那边来
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的船主茂迪凯·斯密司,他喝
了不少的酒。我自然不会认识他,是他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船
的名字,并说道:‘今晚八点钟我们的船要出坞去。记住了,准
八点钟。有两位客人要坐船,不要耽误了。'匪徒们一定给了他
不少的钱,他对工人们拍着他满口袋的银币,叮当作响。我跟
踪了他几步,他跑进了一家酒馆。于是我又回到船坞,在途中
碰巧遇到了我的一个小帮手,我把他安置在那里,盯住汽船。
让他站在船坞的出口地方,预约定了,当票船出坞的时节,向
我们挥动手巾作为暗号。我们在河上歇一下,看着他的去路,
要不是人赃并获那才是怪事呢。"
琼斯道:“不管这几个人是不是真的凶手,你的准备是很
周密的。不过要是我,我一定派几个能干的警察,等到匪徒来
到杰克勃森船坞时,就把他们当场逮捕了。"
"这个我可不敢赞同,因为斯茂是个很狡猾的人,他起行
以前一定先派人查看动静,如有可疑的情况,他自然又要再隐
匿一个时期。"
我道:“可是你若盯紧了茂迪凯·斯密司也可以把匪穴找
到呀。"
"那样我的时光就全要浪费了。我想匪徒们的住处九成九
斯密司是不知道的。斯密司有酒喝、有钱花,其余的问它做什
么?有事时匪徒们派人通知他就行啦。我各方面都考虑到了,
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谈话之间,我们已经穿过了泰晤士河上的几座桥。当我们
出了市区的时候,落日余辉已将圣保罗教堂房顶上的十字架
照得金光闪闪。在我们还没有到达伦敦塔的时候,就已是黄昏
时分了。
福尔摩斯远远指着靠萨利区河岸桅墙密立的地方说道:
"那就是杰克勃森船坞,让我们的船借着这一串驳船的掩护,
慢慢地来回游戈。"他又用望远镜向岸上观察,说道:“我已经
找到了我派的那个人,可是手巾还没有挥动。"
琼斯很性急地说道:“咱们还是停泊到下游等着他们吧。"
这时我们都很焦急,就是那几个对于我们的任务不太清楚的
警长和火夫,也在那里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气。
福尔摩斯答道:“虽然十分之九他们会往下游去的,可是
我们不能擅自把上游忽略了。从我们目前这个地方能够看见
船坞的出入口,可是他们却不容易看见咱们。今晚没有云雾,
月光很亮,咱们就在这儿吧。你看见那边煤气灯光的下面,来
往的人够多么拥挤。"
"那都是从船坞下工的工人们。"
"这些人的外表虽然肮脏粗俗,可是每个人的内心全有一
些不灭的生气。只看他们的外表,你是想不到的。这并不是先
天的,人生就是一个谜。"
我道:“有人说:人是动物中有灵魂的。"
福尔摩斯道:“温伍德·瑞德对这个问题有很好的解释。
他论道虽然每个人都是难解的谜,可是把人类聚合起来,就有
定律了。譬如说,你不能预知一个人的个性,可是能够确知人
类的共性。个性不同,共性却是永恒的,统计家们也是这样的
说法……你们看见那条手巾了吗?那边确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在挥动着。"
我喊道:“不错,那就是你派的小帮手,我看得很清楚。"
福尔摩斯喊道:“那就是"曙光"号,你看它的速度真快。机
师,咱们加速前进,紧追着那有黄灯的汽船。假若咱们追不上
它,我是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
"曙光"号已经从船坞开了出去,被两三条小船遮得看不
见了。等到我们再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驶得相当快了。它在
沿着河岸向下游急进,琼斯看了只是摇头,说道:“这船神速极
了,咱们恐怕追不上它。"
福尔摩斯叫道:“咱们必须追上它。火夫,快快地加煤!尽
全力赶上去!就是把咱们的船烧了,也要赶上它!"
我们紧追在后面,锅炉火势凶猛。马力强大的引莂e,起喘
吁吁,铿锵作响,好似一具钢铁的心脏,尖尖的船头划破平静
的河水,向左右两侧各自冲起一股滚滚的浪花来,随着引莂e的
每一次悸动,船身在震颤、跃进,就象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似
的。船舷上的一盏大黄灯向前方射出了长长的闪烁的光束。前
面远远的一个黑点,就是"曙光"号,它后边有两行白色浪花,
说明了它航行的神速。那时河上的大小船只很多,我们横穿侧
绕着飞掠过去。可是"曙光"号还是那样的飞快,我们紧紧钉在
它的后面。
福尔摩斯向机器房喊道:“伙计们,快加煤,多加煤!尽力
多烧蒸汽往前赶!"下面机器房的熊熊烈火照射着他那焦急的
鹰鹫似的面孔。
琼斯望着"曙光"号说道:“我想咱们已经赶上一点了。"
我道:"咱们确已赶上不少了,再有几分钟就可以追上
了。"
正在这时,不幸的事来了。一只汽船拖了三只货船横在我
们面前。幸而我们急转船舵,才避免了和它相撞。可是等到我
们绕过它们,继续追下去的时候,“曙光"号已经又走远了足有
二百多码了,不过还能看得到它。当时,阴暗朦胧的暮色已经
变成了满天星斗的夜晚。我们的锅炉已烧到了极度,驱船前进
的力量强大异常,使脆弱的船壳咯吱作响,颤动不已。我们已
经由伦敦桥的正中下面穿过,过了西印船坞和长长的戴特弗
德河区,又绕过了狗岛。以前只是一个黑点的"曙光"号现在已
经看得很清楚了。琼斯把我们的探照灯向它直射,照见了船面
上的人影。一个人坐在船尾,两腿跨着一个黑的东西,旁边还
蹲伏着一堆黑影子,好象一只纽芬兰狗。一个男孩把舵,从锅
炉的红光中,可以看见斯密司光着上身在拚命地加谋。起初他
们或者还不能肯定我们是否是在追赶他们,可是到现在我们
在每个转弯抹角的地方都紧紧地跟在后面,那就没有问题是
在追他们了。在到了格林威治的时候,两船的距离约有三百
步,再到布莱克沃尔时两船相隔已不过二百五十步了。我奔波
了一生,在不少的国家里都打过猎,也追赶过不少的野兽,然
而都没有象今晚在泰晤士河上追人这样惊险出破。我们和前
船已是一步接近一步了,在寂静的夜里,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前
面船上机器的响声。坐在船尾上的那个人还是蹲在那里,两手
似乎挥动得很忙,不断地抬起头来估量两船的距离。我们相距
更近了,只有四只船的长短,两船仍在飞奔前驶。这时已近河
口,一边岸上是巴克英平地,另一侧则是普拉姆斯梯德沼泽。
琼斯喝叫着命令前船速停,船尾那个人听见我们的喊叫,从船
面上站起来挥动两拳,向着我们高声怒骂。他的身体健壮,个
子高大,两腿撇开站在那里。我看见他的右边大腿下面只是根
木柱支着。他旁边蜷伏着的黑影子,听见了他的声音,慢慢地
站了起来,原来是一个黑人,体格的矮小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那畸形的大头,上面长着蓬乱的头发。福尔摩斯那时已经把手
枪拿在手里,我看见了这个怪状的生番,也把手枪掏了出来。
他围着一件黑色的好似毯子的东西,只露着脸。可是这个脸,
那副丑恶的怪状足以令人丧魂失魄。我从没有看见过这样狞
恶的怪相,他那两个小眼凶光闪闪,嘴唇极厚,从牙根向上翻
撅着,他在向我们狂喊乱叫,半兽性的暴怒在发作。
福尔摩斯轻轻地向我说道:“只要他一抬起手来,咱们就
开枪。"这时彼此之间只有一船之隔了,看得更清楚了。那个白
人品着两腿不断地怒骂,那个矮小的黑人满脸忿恨地向着我
们的灯光,咬牙切齿地狂叫。
幸而我们看他们看得很清楚。那个小黑人从毯子里掏出
了一个好似木尺的短圆的木棒搁在唇边。我们立即扳动枪机,
两弹启发。那黑人转了转身就两手高举,跌入河内,刹那之间
我就看到他那一双狠毒的眼睛在白色的漩涡之中消失了。这
时,那装木腿的人冲向船舵,用尽他全身力量扳那舵柄,那船
突向南岸冲去,我们以相差几尺的距离躲开了它的船尾总算
没有撞上。我们随即转变方向追上前去。那时"曙光"号已经
接近南岸,岸上是一起荒凉的旷野,月光照着空旷的沼地,地
面上聚着一片片的死水和一堆堆的腐烂植物。那只汽船冲到
岸上就搁浅了,船头耸向空中,船尾没在水里。那匪徒跳到了
岸上,可是他那只木腿整个陷入泥中。他用力挣扎,可是连一
步也进退不得。他狂喊乱叫地跳动着左脚,可是那木腿却在泥
里愈陷愈深。等我们把船靠了岸,他已经被钉在那里寸步难行
了。我们从船上扔一条绳子过去套住了他的肩膀,才把他好似
拉鱼似地拖上了船。斯密司父子二人愁眉苦脸地坐在船上,听
了我们的命令,方才无可奈何地离开了"曙光"号走到这边船
上来。一只印度精制的铁箱,摆在那只船甲板上边,不用问就
知道是使舒尔托遭祸的宝箱。箱上没有钥匙,非常沉重,我们
小心地把它搬到我们的舱里。我们把"曙光"号拖在后面,慢慢
地向上游回驶。我们不断地用探照灯向河水四面映照,可是那
黑人早已踪影不见,想必已葬身泰晤士河底了。
福尔摩斯指着舱口说道:"看这里,我们的枪几乎打晚
了。"靠着我们先前站的地方的后面插着一支毒刺,大约就是
在我们放枪的时候射来的。福尔摩斯对着毒刺仍象平时那样
地耸耸肩微微地一笑,可是我每回想到那天晚上危在须臾的
情况,仍不免十分惊悸。
十一 大宗阿格拉宝物
我们的犯人坐在船舱里,面对着他千辛万苦费了多年工
夫所得来的铁箱。他的皮肤被烈日晒得很黑,他的两只眼睛象
征着他那胆大妄为的天性,满脸的皱纹,一看就知道他是在室
外作过多年苦工的。他那多须髭的下颚向外突出的怪样,显示
出了他那倔强的性格。他那鬈曲的黑发已经多半灰白,料想他
的年纪当在五十上下。在平常的时候,他的面貌还不算难看,
可是在盛怒之下,他那浓眉和凶恶的下颚就组成了一副可憎
的面貌。他坐在那里,把带铐的双手搁在膝上低头不语,不断
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望着那只使他犯罪的铁箱。依我看来,他
的表情似乎悲痛多于忿怒。有一次他抬头向我望了一眼,眼光
里似乎带着些幽默的意味。
福尔摩斯燃上了一支雪茄烟,说道:“琼诺赞·斯茂,我真
不高兴看到事情竟弄到了这样的结局。"
他直率地答道:“先生,我也不愿意啊。这条命,我想也逃
不过去了。可是我向您发誓,我实在没有想杀害舒尔托先生,
是那个恶鬼童格射出一支混帐的毒刺害死他的。先生,我是毫
不知情的。舒尔托先生的死叫我很不好受。我用绳子鞭打了
那小鬼一顿,可是人已经死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福尔摩斯道:“你先吸一支雪茄烟。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
喝一些我瓶子里的酒先暖和暖和吧。我问你,你在爬绳上去的
时候,你怎么会知道那矮小无力的黑小子能够敌得住舒尔托
先生呢?"
"先生,您说这话好象亲眼看见过似的。我本以为那屋里
是没有人的,我对那里的生活习惯都很清楚,那个时候是舒尔
托先生气常下楼吃晚饭的时候。我丝毫也不隐瞒,我以为说实
话就是我最好的辩护。当时要是那个老少校在屋里,那我就会
毫不怜惜地掐死他。我杀了他和吸这支雪茄烟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竟因为小舒尔托而使我被关进监狱,实在令人痛心,因为
我和他从来没有任何纠葛。"
"你现在已经是在苏格兰场埃瑟尔尼·琼斯先生羁押之
下。他准备把你带到我的家中,由我先问你的口供。你必须向
我句句实言,如果你能够老实,或者我还可以帮你的忙。我想
我有法子可以证明那毒刺的毒性很快,在你爬进屋里以前,舒
尔托先生已经中毒身亡了。"
"先生,不错的,他已经先死了。当我爬进窗户一看见他那
歪着头狞笑的样子,就把我吓坏了。要不是童格跑得快,当时
我就把他宰了。这也就是到后来他告诉我他如何在忙中丢落
了那根木棒和一袋毒刺的原因,我想这件东西一定提供了一
些线索,帮助了您追寻到我们。至于您怎么把线索联系起来而
捉到我的,那我就想不出来了。这是我自己不好,不能怨恨您
的。"他又苦笑道,“可是这也真算一件怪事。您看,有权利享受
这五十万傍的我,竟在安达曼群岛修筑防波堤度过了半生,后
半生恐怕又要到达特沼地去挖沟了。从头一天碰到那商人阿
破麦特因而和阿格拉宝物发生了关系之后,我就倒上了霉,沾
上这宝物的人也没有不倒霉的;那个商人因宝物丧了命,舒尔
托少校因宝物给他带来了恐惧和罪恶,而我就要终身作苦役
了。"
这时,埃瑟尔尼·琼斯向舱内伸进头来,说道:“你们真象
一家人在团聚。福尔摩斯,请给我一些酒喝。咱们大家都该互
相庆贺啊。可惜那一个没有被咱们活捉,那也没有办法。福尔
摩斯,亏得你下手在先,不然会遭到他的毒手呢。"
福尔摩斯道:“结果总还算得圆满。可是我没想到那只'曙
光'号竟有这般的速度。"
琼斯道:“据斯密司说,‘曙光'号是泰晤士河上最快的汽
船之一,假若当时还有一个人帮他驾驶的话,我们就永远也追
不上它了。他还赌咒说他对诺伍德的惨案一点也不知道。"
我们的囚犯喊道:“他确是毫不知情的,因为听说他的船?
快,所以我向他租用了。我们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只是出了大
价钱。如果他能够把我们送上在葛雷夫赞德停泊的开往巴西
去的翡翠号轮船,他还可以另外得一大笔酬金。"
琼斯道:“如果他没有罪行,我们会从轻处理的。我们虽然
捉人迅速,可是我们判刑是慎重的。"这时傲慢的琼斯已逐渐
露出他对囚犯大摆威严的神气。从福尔摩斯那微微一笑,我看
得出来,琼斯的话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琼斯又道:“我们就要到沃克斯豪尔桥了。华生医师,您可
以带着宝箱在这里下去。我想您是深知我对这样的作法是负
着多么大的责任。当然,这种作法是极不合法的,但是既有成
议在先,我不能失信。可是因为宝物贵重非常,我有责任派一
个警长陪您同去。您准备坐车去吗?"
"我准备坐车去。"
"可惜这里没有钥匙,不然咱们可以预先清点一下,您恐
怕还需要把箱子砸开。斯茂,钥匙哪里去了?"
斯茂简短地说道:“在河底下。"
"哼!你给我们这个麻烦真是多余。为了你,我们已经费
了不少的人力和物力。可是医师,我不必再叮嘱您了,千万小
心。您回来的时候把箱子带到贝克街来,在去警署以前,我们
在那里等您。"
我在沃克斯豪尔下船,带着沉重的宝箱,由一个温和坦率
的警长陪伴着,一刻钟以后我们到达了西色尔·弗里斯特夫
人的家。开门的女仆对我这夜晚来访的客人很是惊讶,她说弗
里斯特夫人不在家中,恐怕到深夜才能回来,摩斯坦小姐现在
还在客厅里。我把那警长留在车上等候,我提着宝箱直入客
厅。
她坐在窗前,穿着白色半透明的衣服,在颈间和腰际都系
着红色的带子。在透过罩子射出来的柔和灯光下面,她倚坐在
一张藤椅上。一只洁白的胳臂搭在椅背上,灯光照着她那美丽
庄重的脸和映成金黄色的蓬松的秀发,那姿态和神情都表现
她似乎有无限的忧郁积在心中。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就站了起
来,脸上一道红晕显出惊讶中带着欢喜。
她道:“我听见门外车声,以为是弗里斯特夫人提早回来
了,决没有想到是您来了。您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心中虽然烦闷,可是装做高兴地说
道:“我带来的东西比消息还要好,我带来的东西比任何的消
息还要宝贵,我给您带来了财富。"
她向铁箱看了一眼,冷淡地问道:“那就是宝物吗?"
"是的,箱内就是那一大宗阿格拉宝物;一半是您的,一半
属于塞笛厄斯·舒尔托先生。你们二人所得当各在二十万镑
左右。您想一想!每年利息就是一万镑,在英国妇女当中是少
见的。这不是大可庆幸的事吗?"
我表示我的高兴大概有些过火,她已感觉到我的诚意不
足。她稍稍抬了抬眼眉,望着我说道:“如果我能得到宝物,那
都是出于您的协助啊。"
我答道:“不!不!您能有今日,完全是出于我的朋友歇洛
克·福尔摩斯的协助。就连他有那样分析的才能,为了破这个
案子也费了不少精力,到最后还几乎失败。象我这样的人就是
用尽心思,也是找不出线索来的。"
她道:“华生医师,请坐下来告诉我这些经过吧。"
我把上次和她见面以后所有发生过的事情——福尔摩斯
新的搜寻方法,‘曙光'号的发现,埃瑟尔尼·琼斯的来访,今
晚的探险和泰晤士河上的追踪——简单地作了一番叙述。她
倾听着,说到我们险些遭到毒刺的伤害时,她脸色变得惨白,
似乎就要晕倒。
我急斟了些水给她喝,她道:“不要紧,我已好了。我听到
我的朋友们为我遭到这样的危险,我心里实在是万分的不
安。"
我答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也不算什么。我不再讲这些
闷气的事了,让咱们看看可以使咱们高兴的东西吧。这里是宝
物,我是专为您带了来的,料想您一定愿意亲自打开,先睹为
快。"
她道:“这再好也没有了。"可是她的语起并没有显露出她
有多么兴奋。因为这宝物是费了不少心血才得到手的,她不能
不这样地表示一下,否则也显得她太不承情了。
她看着箱子说道:"这箱子真美极了!这是在印度做的
吧?"
"是的,是印度著名的比纳里兹金属制品。"
她试着把箱子抬了抬,说道:“真够重的,这箱子本身恐怕
就很值钱呢。钥匙在哪儿?"
我答道:“被斯茂扔到泰晤士河里去了,我们须借弗里斯
特夫人的火钳用一用。"在箱子前面有一个粗重的铁环,铁环
上面铸着一尊佛像。我把火钳插在铁环下面,用力向上撬起,
铁环应手打开。我用颤抖的手指把箱盖抬起,我们二人注视着
箱内,都惊破得呆住了。这个箱子是空的!
无怪这个箱子这样的重,箱子四周全是三分之二英寸厚
的铁板,非常坚固,制造的也是异常精致,确是用作收藏宝物
的箱子。可是里边什么也没有了,完全是空的。
摩斯坦小姐平静地说道:“宝物已经丢失了。"
我听到她这句话,体会到了其中暮狻N伊榛曛械囊桓?
阴影似在消失。我说不出这宗阿格拉宝物压在我的心头是多
么的沉重,现在终于被挪开了。不错,这个思想是自私的、不忠
实的和错误的,可是除了我们两人之间的金钱的障碍已经消
除以外,其余的我都想不到了。
我从内心里感到高兴,不免失声说道:“感谢上帝!"
她不理解地微笑着问我道:“您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缩回去。我道:“因为我敢于张口
了,梅丽,我爱你,就如同任何男人爱女人那样的恳切。以前,
这些宝物,这些财富堵住了我的嘴,现在宝物失掉了,我可以
告诉你我是多么地爱你了。因此我才说:‘感谢上帝。'"
我把她揽到身边,她轻轻地说道:“那么我也应该说:‘感
谢上帝。'"
不管谁丢失了宝物,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却得到了一宗宝
物。
十二 琼诺赞·斯茂的奇异故事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