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遇见你
大约是允真八九岁的时候,邓丽君的国语时代曲在一夜之间
风靡了整个中国大陆,大街小巷里伴着叮呤呤的自行车铃声,自
阵阵炊烟里飘出来的尽是小邓甜美的歌声。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
生是否会珍惜。。。”
其他的还有爱人,甜蜜蜜,又见炊烟,与何日君再来。
允真年纪还小,只觉得这个名叫邓丽君的港台歌星声音又软
又甜,与当时出名的李谷一彭丽媛等人大不相同。她的歌好听自
是好听,但允真不明白为什么舅舅阿姨等人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其实最让允真印象深刻的倒还不是这些脍炙人口的招牌曲,允
真最喜欢的是“山东大馒头”,每次听到总是忍不住咕咕地笑。
小舅舅总是挠挠头,怪尴尬地笑,“这大馒头也有得唱的,你说
这,哈?”但这并不妨碍小邓成为他的偶像,几经辗转跟同学换
来了邓丽君的杂志剪贴,一张张贴满了在宿舍上铺床位底下。这
样他睡前最后看到的是她,一醒来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也是她。
多么浪漫的少年情怀。
不过那时允真还不知道浪漫一词,那时候“浪漫”与“罗曼
蒂克”之类词汇还是让人脸红的字眼,连大人都不会挂在嘴边。
呵,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回头。
没过多久,邓丽君的画报剪贴悄悄地自小舅舅床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淡蓝色的直筒信封,寄自南方的一个城市,
笔迹纤弱而秀美,签名是陈向红。允真曾经指着陈向红的签名式
对着小舅舅嘻嘻而笑,小舅舅的脸红到耳朵根儿,最后恼羞成怒
,早早地把允真丢回了外婆家。
小舅舅快要毕业了的时候,允真随母亲赴美,去陪父亲读书
。母亲跟家里写信,外婆信里说,小舅舅患了失心疯,放弃了外
公四处求人送礼好不容易给他弄回来的分配名额,换了个穷乡僻
壤的苦差,到南方去了。家里那边闹得鸡飞狗跳,覆地翻天也没
能留住他的人。母亲收到信,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子呆。还是不理
这档子事儿吧,中间隔了八千里路云和月,想理也无从理起,自
己这边的日子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呢。把信丢开一边,一转头眼眶
却红了。
允真在一旁看着,只当是母亲想家,后来才发现不只那么简
单。
这时允真已经快要十二岁,十多岁的小孩不必人教,也已颇
会得观察分析。像,为什么父亲晚晚夜归,为什么母亲常常一个
人躲在房间里哭泣,为什么家里总有奇怪电话打来,听到母亲或
是允真来接就马上挂断。
没过多久,母亲去住到别人家里打工,一星期才回来一次。
父亲一如既往地早出夜归,剩下允真一个人守在小公寓里自生自
灭。看电视吧,看得懂的无聊得要死,看来不那么无聊的节目却
又听不明白说了些什么。关起电视,公寓里寂静得连呼吸都有回
声。父亲倒是拥有一套破烂却可用的音响设备,收集中也不乏邓
丽君的盗版唱带。但,到了这上下,谁还有心情听这个。甜蜜蜜
的日子感觉上是前一生了。
允真也有自己的烦恼,学校里语言不通,什么都跟不上,连
数学考卷都拿零分。洋童顽劣异常,极为欺软怕硬。开始时允真
处处忍让,后来却发觉忍让的结果是连老师都认为她被欺负是为
理所应当。允真只得庄敬自强,掌刮了同学后,老师却突得行侠
仗义起来,把允真家长唤来,听过教训,然后记大过一次。
允真父亲为此雷霆大怒,暴跳如雷。主要倒还不是为了允真
不长进,是因为他的女儿连累到他,浪费了他的宝贵时间之后还
被老师羞辱了一番。他的脸面无存。他把允真反锁在房间里面壁
思过,讲明白禁足一个星期,他又出去了。他女友那里没有这种
烦恼,他需要安慰。
等允真再大些,一个人到图书馆里翻中文小说。有一个人在
书里说,男人,手里有点钱就要作怪。当时允真就想,没有钱的
男人也作怪呀,像他父亲。老婆出去给人家当老妈子养活女儿,
他自己跑去坐在情人家客厅里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穷怕什么?老
婆孩子女朋友不用他养,却还不是一样要来伺候他。闲来无事骂
骂老婆打打孩子泡泡女朋友,日子比较容易打发,又显示出他的
重要性,简直是何乐而不为。齐人尚有一妻一妾,何况他这么个
堂堂正正的高级知识份子。
男人都坏,区别在于,没读过书的像大贼,读过两本书的似
瘪三。这是允真后来个人经过实践所总结出来的一点点经验之谈
。
或许这么说是不正确的,像小舅舅,就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
的男子汉。但这么好的男人感情路上也并不顺利,可见一切与人
本身无关,胜数几何纯数运气。允真母亲娘家诸位的感情运程奇
差,并且坏运气还会遗传。传到允真这一辈,真的就只有苦笑的
份了,哭都不再哭得出。欲哭无泪。
那一晚,父亲没有回来。允真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检讨自己的
过失。想了一整夜,她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或许有时候根本
不必犯错人就会得到不公平待遇。允真明白到几件事,第一,整
件事不能够告诉母亲;第二,想来以后在学校里不会再有人找她
的麻烦了;所以第三,人要自己争气,万事只能靠自己。想明白
之后,感觉不是不悲凉的。
唏嘘管唏嘘,日子还是一样地过。允真升了高中,功课一早
追上,环境换过,以前那些不愉快记忆也仿佛丢在了旧学校里。
一切是个崭新的开始,不晓得多清爽痛快。父亲的女友终于弃他
而去,他无所事事,倒真地一门心思做起学问来。父亲升了教授
,家中环境好转,母亲也了回来。就不知情的人看来,允真家何
尝不是个其乐融融的五好家庭。
除了父亲一日赛一日地邋遢臃肿起来,(很明显的,他已经
放弃了),除了母亲的眼神变得呆滞不复旧时神桑嗽收嫒?br>
渐不羁并且渐渐将青春期的喜怒无常发挥得淋漓尽至,除了一切
外人看不见的阴暗面,允真一家倒似真的好好过起日子来。
这也算是想像中所能得到的最好结局了。像同学中同样背景的王小刚,李林卫,赵思薇等人父母已经离异,大家也思空见惯
,不以为奇,当事人也并不怎么觉得遗憾。开放后首批留学生中抛妻弃子另结新欢的大有人在,(抛夫的也有,想来比例应该差
不了太多),他的视野开阔了,跟以前的人再也无法沟通,无论如何不能继续一起生活下去。也难怪。土豹子开了洋荤,文化震
荡震得他七魂不见了三魄,祖宗姓啥都忘了个精光,摸错个把老
婆也是有的。将错也就就错了。
允真在三年内长高了二十公分,发育得极好,持着功课上佳
父母不再管头管脚,每日里除了上课时间,就纯是玩玩玩。允真一早搞通思想,打定了主意游戏人生,约会排得比课程表还满。每日里从早餐时间一直排到晚上十点半。没有时间做功课了,没
关系,上一堂课赶下一堂的工夫,自然有人诚惶诚恐地把功课捧上来求她抄。节目安排得如大人一样,吃茶看电影跳舞打保龄球
;偶尔谈谈恋爱,虽是即兴表演也一样赢得不少忠实影迷。
这时候流行的尽是DISCO跳舞音乐,允真没听中文歌已
经好久,嘿,中文歌,多么老土。每个周末出去跳舞,母亲准她
午夜十二点之前回家,像煞童话故事里的水晶鞋,仙蒂瑞拉。曲
终人散,坐在舞伴车子里回家的路上,车子里安静得不像话,跟
刚刚的喧哗吵杂形成强烈的对比。看着路边的街灯一盏一盏向后
退去,昏黄的灯光在车前窗上才印上了一点颜色,就嗖地飞走了
,新的一团光晕又迎了上来。允真突然间感受到无边无涯的寂寞
凄清围拢上来,要把她挤成粉末,逼得她无处可逃。
她觉得呼吸困难,摇下了车窗。身边那男孩子误以为她眼悃
,开着了收音机,播放的却是午夜的国语节目。主持人细细碎碎
的声音不晓得说了些什么,允真身子前倾想听真些,主持人却又
不讲话了。允真才欲把头靠在椅背上休息,收音机里却传来了轻
微的音乐声,接着女歌手轻软细腻的声音钻进了允真的耳朵。
她唱,“你问我为什么掉眼泪,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要
不是有情人要跟我分开,我眼泪不会掉下来,掉下来。”
外面才洗的街,一阵微凉的夜风吹上来,其中带着潮湿的青
草的气息。一转眼冬天已经过去。
允真听歌听得痴掉,深深叹息,她连个有情人都没有。
一首歌播完,收音机里传来一段急促的电吉它SOLO,紧
接着一把男声跳出来,“你莫说你要坐低。。。”允真伸手啪地
一声关了收音机。
夜里回家晚了,第二天早上自然起不了床。好在是周末,允
真一觉睡到中午,口渴,披上件浴袍下楼找水喝。经过书房,房
门半掩着,允真眼尖看见里面有客人,正想避开,父亲却看见了
她,唤道,“允真,进来。介绍个学长给你认识。”
允真嘟囔着“又是什么鬼人”,却也只好推开门进去。与客
人一照面,她马上想到“弊!”--自己穿着睡衣,尚未梳洗,
并且踢遢着的两只拖鞋一只浅蓝一只深紫,根本不是一对儿。允
真的脸唰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儿。
谁想得到这个鬼人长得这么帅。
并且年轻,看情形不会比允真大多过三五岁。也正是因为年
轻,年少气盛,剑眉星目,眉宇间毫不掩饰地带出一股冷冷的傲
气。
父亲在一旁介绍,“这是王卫国。人家才比你大四岁,已经
在做博士论文了,好好跟人家学学。”
那个王卫国也一付当仁不让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欠一欠身,
客气地跟允真打招呼,“师妹吧?叫什么名字?读几年级了?成
绩好吗?”
居然以长辈自居了。允真气不打一处来:见到女士要站起来
,这是最起码的礼貌,真是老土。当下只是淡淡地说,“不还有
人十二岁就当了教授吗?到底也没拿成诺贝尔奖。越是小时了了
的,以后的日子越是不好过。噢?”随即对着王卫国盈盈一笑,
再盯上一句,“王师兄,这可不是说你呦。”
姓王的一楞,八成儿这辈子也没给人这么奚落过,怒气在脸
上一闪而过,低下头喝茶,只见他连脖子也渐渐地烧红了起来。
允真父亲再没想到她会当场就给客人难堪,一怔后气得拍着
桌子把允真给轰了出来。
接下来一连三个周末允真谢绝所有约会,专程坐在家里等王
卫国上门来同她父亲讨论课题。允真一早打听妥当,这王某年头
才考过的QUALIFY,现在是她爹的开山大弟子,专攻流体
力学。这人没有亲密女友,父母在国内,是独子,爱吃奶油蛋糕
,炸酱面,跟茴香馅儿饺子。
在允真意料之中的,王某人果然每个星期六都上门来跟她爹
讨论功课;出乎允真意料之外的,这人并没有因为对允真的印象
深刻而试图与她接近--既没有觉得她与众不同而想同她交往,
也没有因为受了她的气而想找回场子--打第一次见面以后,这
人对允真采取了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见了面,顶多点点头算是
打过招呼,要不然干脆当允真透明,算是眼不见为净。
一连三个礼拜都毫无进展,允真慌了阵脚,急急忙忙检讨起
得失来。错,是肯定做错了。错在哪里呢?不跟她当面计较,说
明他比她所想的要稳重;当她透明,要么是他傲在骨子里,要么
就是过于斤斤计较。或者这人吃软不吃硬?
允真一下子转变了政策方针,决定进取,每日里开了新置的
鲜红色小跑车到大学里去等王某下课。标致的人儿配上标致的车
,引得全学校的人为之侧目。工学院能有多大?允真如此招摇,
没两天就闹得世人皆知,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她老爹的耳朵里。
老爹把允真招回家拍着桌子训话,无非是你才十七,这么小
就学会了追着男生满街跑,面子都给你丢光了。又是,明年就要
升大学了,还不好好读书,每天净挂着玩玩玩,都是以往太过放
纵,从今以后不准再出去丢人现眼,禁足!
允真一早不是十二十三,哪里由得他想禁就禁的。而且一边
连王某的影子都没摸着,一边还被老爹骂得狗血淋头,脸上也实
在挂不住。允真恼羞成怒,同父亲一通大吵,摔上门冲出了家。
开着车子在市区兜风,允真越想越是委屈。不知不觉间车子
又开到了工学院门口,停了车允真才发觉。天色已近黄昏,校门
口来往的人越来越少,天色渐暗,而且是快要下雨的架式。
允真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忍不住一阵阵的心酸:她文允真怎
么沦落到如此地步的?怎么就一败涂地了呢?现在全世界的人都
知道她求王卫国而不可得,每个人都知道她天天在等他,而他,
他的办公室就在楼上,从窗子里每天看着她在楼下苦等,就是不
肯出来见她。这人曾经托人告诉她,文小姐,回家吧,不要再玩
了。她真的是在玩吗?开始时可能是吧,到了如今这个田地,戏
假情真,真真假假,允真连自己都不再辨得清心思。
下雨了,转眼间迷蒙细雨变成了倾盆而下的雨柱,把允真和
她的敞篷车淋得湿透。允真抬起头,刚好看见王某办公室窗子透
出来的亮光,一时间悲从中来,伏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雨还在
下着,却渐渐地不再淋到允真身上了。允真抬起头,看见站在路
旁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某为她撑着伞,一张伞为她挡着风雨,自
己却淋成了落汤鸡。
允真先是一怔,随即好不容易收起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在雨
中,一张伞被丢在路旁,王某与允真紧紧拥抱,王某把她揽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事后允真审问王卫国,“最开始明知道人家追你,你摆的哪
门子臭架子?干嘛吊起来卖?”王某憨笑,“我怎么知道你来真
的?都说那是文小姐想出来的新玩意儿,好端端的,我干嘛要被
你玩弄于股掌之上?”允真啐他,“你又是什么好玩意儿了?后
来怎么又不怕了?”王卫国也有不老实的时候,嘻笑着道,“后
来我占尽了风光,飞来的艳福,也就将就了。”
也许是因为得来得不容易所以格外珍惜,又或许她这次是真
的动了感情,允真收拾起以往的玩世不恭,同王卫国认起真来。
卫国是个直肠子,一向有一句说一句,允真给他个棒槌他就能当
了针。耳渎目染,渐渐允真也学得老实起来,收敛起了所有手段
,跟王卫国坦诚相待。习惯后,感觉上倒比以前尔虞我诈的游戏
要舒服轻松得多,另是一番滋味了。
一晃三年。允真也考进了工学院,由王卫国这个师兄看管着
读书考试,着实省了她父母不少的心。卫国三年内过关斩将,拿
到了学位,考过牌照,就是堂堂正正的大建筑师了。他师傅,允
真的爹,给得意门生开庆功宴,宴席上允真同王卫国一起挨着桌
子谢酒,看上去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壁人。人客们议论纷纷,一
边赞叹王卫国年轻有为,一边恭贺文教授得此佳婿。允真父亲觉
得面上有光,乐得合不拢嘴。
允真与王卫国相视而笑,都觉得大局已定矣。
可是世事的发展从来不像人们希望的那么简单。没过多久,
允真父亲身体突然垮了下来。开始时只道是年纪大了,容易累,
没想到一下子兵败如山倒,幌饺鲈碌氖奔渚头⒄沟搅烁呱?br>
不退,整夜整夜地咳喘不停的地步。去看医生,诊断是癌,而且
到了末期。
如同晴天里一个霹雳,把允真母女震呆了。清醒过来后,允
真马上停了课,跟着母亲忙进忙出。找偏方,换医院,求中医,
一番喧嚷后,等到可以静下来伤心感慨的时候,父亲的病已经进
到了弥留阶段。
这天又是个雨天。允真去中医诊所拿药,路上塞车,好不容
易塞回到医院。外面阴着天,病房里没有开灯,允真的眼睛一时
间适应不了光线,只是隐约看见母亲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允真
要伸手开灯,被母亲止住了。
“当年,认识你爸,也是个雨天。”母亲的声音隔着两张病
床传过来,声音空洞而疲倦,“那时候你爸是我朋友的朋友,我
跟那个朋友,其实也到了谈论婚嫁的地步。”
允真渐渐适应了室内的光线,看到病床已空,心下震惊,腿
一软摸着门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爸呢?”声音尖厉,透着恐惧
。
母亲像是没听到她的问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没有
遇见你爸,我就和那人结婚了,婚后养儿育女,一晃眼也就活到
了今天。那人如今在国内做官,一儿一女,只比你小一点点。”
“妈,爸呢?”
母亲凄然一笑,“可是我爱的是你爸,虽说别人对我比他好
,但到底我爱的是他。我以前不后悔,现在也不。”她再也把持
不住,抽泣起来,“你爸,已经去了。”
允真双手中抓着的皮包钥匙哐一声掉到地上,药包不知道怎
的散了,各种中药玲琅满目地洒了一地。
由文教授的得意门生出面,轰轰烈烈地给他办了身后事。追
思仪式繁复异常,四面八方的各路人马黑鸦鸦地坐满了大堂。文
师母与允真早已伤心地说不出话来,全靠王卫国居中照顾大局。
文教授的黑白照片放大了十几倍,高高挂在大堂中央,温文尔雅
地微笑着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的追思致辞,滔滔不绝的长篇大
论,追悼会开得如同颁发奥斯卡奖。还是到最后,允真母亲伏在
棺木上哭昏了过去,仪式这才有了点哀伤的气氛。
接着就完了。
又过了几个月,允真的心情才好了些。前一阵子为父亲的事
忙里忙外,又紧接着办过了丧事,允真已经许久没同王卫国好好
聊过天,谈过心事。对卫国,允真是既感激又愧疚,这么久没关
心过他,记得上一次他提到在公司里不开心,那也是很久以前的
事了。所以这次卫国约她,允真马上放下了手边所有的功课,赶
了出来。
赶到咖啡厅,隔了老远允真就看见王卫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许久不见,卫国的风度是越发出众了。看见允真走过来,卫国
马上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允真诧异,这真是少有的礼遇。刚坐
下,才想问候他近况如何,卫国却抢先握住她的手,道,“允真
,我有话说。”
允真感觉到此话非比寻常,只得把嘴边上的问候收回肚子里
,告诉他,“说啊。我在听。”
王某却又迟疑了,握住允真的手,眼睛盯着茶杯,像是不知
道该怎么开口。
莫非他要现在求婚?按情理来说,这时候选得算是正确,但
,允真踌躇了。一来她还没有毕业,二来,父亲才去世,她也实
在没有心情。或者先订婚吧。
允真鼓励他,“说啊,答应你就是了。”一笑,正想加上一
句“可是有条件的呵”,王卫国就开口了。
“允真,我要跟你分手。”
允真一下子消化不了这句话的意思,要在自己脑子里重复几
次后才明白过来。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久,她清清喉咙
,才问道,“可以问为什么吗?”
王卫国要想一下才能回答允真,“我才工作,还在创业阶段
,而你也还在读书。我想我们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再多看
看,对大家都好。”
这算是什么理由?允真神色迟疑地看着王卫国,莫非。。。
“卫国,你另外有人了?”“没,”王卫国答得飞快,“没有的
事。”声音变软,看到允真眼睛里去,“相信我,今生今世,我
爱的只有你一个。”
允真放心了。王卫国不是会说大话的人,尤其是这么肉麻的
大话。
“好吧,”允真虽然迟疑,但话一早说出了口,“我答应你
。我们先冷一阵子看看。”最近太多事发生,每个人都变得怪怪
的,过一阵子就好了。
王卫国像是得到皇恩大赦,“是是是,冷一阵子,先冷一阵
子。”
这一冷就是半年,开始时允真只当王卫国忙着工作,疏于问
候。偶尔打电话过去找他,他也总不在家。留了话,他却总是在
第一时间打回电话来,只推是在公司,忙公事。后来隐隐约约传
说王某有了新的女友,允真将信将疑,拨过几次电话到他公司,
他倒总是在那边的。不过台湾人开的建筑行,私人电话讲起来非
常不方便,说不了两句,只能挂掉。
卫国说过,只爱她一个人。想想当时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允
真把那些无稽的谣言抛到了脑后。
没料到再过一个月,平地里一声雷,传过来的消息是:王卫
国要结婚了。
他结婚的对象是那个台湾老板的女儿。
原来如此。
允真感觉上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白天里行尸走肉般从一个
课堂荡到另一个课堂,晚晚喝得烂醉,醉倒了好睡觉,醒过来就
又是新的一天。
也有同学同情她--她的事他们好像都知道--借笔记给她
抄,带她出去散心。允真偶尔也跟他们出去,一大帮人,里面不
乏有人对允真有特别的意思。可是允真没有心情,只是觉得累。
对着他们,不可能像以前同王卫国那样推心置腹,但要允真重新
使出约会的手段来,她亦没有这个兴致,那是非常没有必要的一
件事。渐渐允真不再出去了。
王卫国结婚那天,允真去了。远远地站在对面街上,看着一
对新人从教堂里走出来。王卫国俊朗如昔,新娘就有点面目模糊
,不过礼服设计倒是独一无二的。
允真依然相信王卫国那日所说的话,但她也明白过来王某需
要的不单只爱这么简单。他求仁得仁,祝他幸福。
观完礼后允真冷血地镇静地把车开到唐人街,早晨出门时答
应母亲替她买月饼,送人。允真在杂乱的街市里挑着月饼,迟疑
地回忆着母亲说的是到底双黄呢?还是单黄来着?正挑着,柜台
后面的录音机里轻轻地飘出允真熟悉的旋律,邓丽君甜美的歌声
传出来,倾诉着她的痴心: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
情意。。。”
在那一刹那允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保护膜宣告崩溃瓦解,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允真抱着头,蹲在角落里痛哭起来。
邓丽君继续唱下去,“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悠扬的乐声在小店里回荡,一直飘到街上。
寒假过后,回到学校里,允真转了系,从建筑转到电脑工程
。浪费了一年的时间,几经周折,到底也还是毕业了。
毕业时找工作,面试的人问她,“为什么转系呢?”允真一
早准备好了妥当的答案,不外且焕葱巳に冢纯春玫缒孕?br>
的发展前途,以真挚诚恳的语气说出,面试那人相当满意。没两
天,一份OFFER寄到家中,允真审查过细节,签了下去。
为什么转系呢?夜深人静的时候,允真对着镜子念答案给自
己听,语气再怎么诚恳,听起来依旧是空洞地有回声。骗自己永
远比骗别人要难,难于登天。
允真做的是小公司,因为大公司都没有要她,嫌她的科班出
身不地道。公司小,发展的速度快,机会也多。允真平均每星期
工作八十小时,但回报也好,三年内她从编程一路升到部门主管
,薪水调上去了,股票也越发越多。公司上市了,开始一年还不
觉得怎么样,要等到第二年才显出颜色来。
第二年年底网络股狂飙时,允真拿完了头一批的股票,身价
已经不同凡想。带着母亲看新房子,几张图纸看来看去都不合意
,突然留意到建筑公司的招牌,咦,这名字好熟。
随即想起,王卫国现在该是这儿的老板了。允真马上扯着母
亲走了出来。
风一吹,允真冷静了下来。心痛早已不再,剩下的只是感慨
:也难怪当初王某人做出那样的决定。想想看,像允真这样的女
子,没有嫁妆,就算十分的能干再加上十分的运气,也不过只赚
得这么一栋房子;哪比得上人家,这一连几百栋都是人家的。
母亲还在身后唠叨着,“哎,我看刚刚那个第三款就好,下
了定金吧?”
允真恶从胆边生:“全湾区地震都震光了,也不买他们家的
房子。”随即又马上气累,湾区的地产这么走俏,人家哪里在乎
。
开了春,趁公司里有空,允真请了一个月的假陪母亲回国探
亲。
十几年没回过家了,允真只觉得脏,乱,空气污染,跟走到
哪儿都不认识了。唯一不变的是一家人的亲情。阿姨姨丈张罗了
整个礼拜,为她们母女接风。小舅舅带了家人从南方赶回来,一
家子团聚,先是笑,接着是哭,哭完又笑。哭哭笑笑就折腾了大
半夜。
阿姨姨丈回家了,小舅妈带着表弟先睡下,允真用手支着头
陪母亲同小舅舅聊天。允真突然想到,冲口而出,“咦,舅妈不
是叫陈向红吗?怎么变成了这位?”小舅舅一愣,“你怎么就记
着她?”
允真尴尬。她所记得的倒还真不多,除了陈向红,还有小舅
舅以前床头的邓丽君海报,剩下的就只有公园里推着车子买的肉
包子了。
小舅舅倒是不介意,呆了一会儿,才说,“她,后来嫁了人
“啊。”原来如此。可想当年,小舅舅是为了陈向红才去的
南方,这件事还很让外公外婆伤心难过了好些日子。
“如果不是为了她,我也不会跑去南方,”小舅舅的诙谐又
回来了,“既不会自己做生意,也不会娶到这个老婆。我这个老
婆好啊,我说给你听。。。”
允真莞尔。“那当然,那当然。”
本来计划了一个月的假期,哪知道跟公司通过电话后,那边
急急招允真回去,有一个新的计划定了下来由她担纲上任。人在
江湖,身不由己。允真只得缩短行程,一个人上了飞机。
因为一下飞机就要开会,允真只好在飞机上争取睡眠。一上
机就开始睡,睡睡醒醒,昏昏沉沉地边瞌睡边抱怨腿伸不直,什
么时候股票再翻几翻够钱坐头等舱就好了。听说现在有些航班的
头等舱是可以躺平了睡的。
正迷糊着,允真听见有唤人她的名字。第一个反应是,打工
真打成奴才了,做梦都梦见大老板;然后接着想到,大老板不该
叫她中文名字啊。一睁眼,看见一张脸好生面善,清醒一下马上
想到,“弊!”怎么在这么蓬头垢面的时候见着这个人。一口气
提起来,又放下,去他奶奶的,他王卫国现在是她的什么人,何
用梳洗妥当了才见他的面。脸色马上自然起来。
王卫国在一旁却已看得呆了,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某一个下午
,在他老师的书房里第一次见到允真,也正是这般模样。脸睡得
肿肿,头发散乱,可饶是那样地不休边幅,她一样是他所见过的
最可爱的女孩。
多少前尘往事一下子在王某的眼前浮过。那个嚣张的,开着
鲜红跑车的女孩每日里在楼下等他。害得他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每隔五分钟就踱到窗前看看她是否还在。同样的那个女孩与他
在倾盆大雨中拥吻,后来他教她功课,她教她做人。老师过了身
,老板的女儿对他有意思,这是个机会,要不要抓紧呢?再后来
,他结了婚,娶的是别人。但他永永远远不会像爱她那样再爱另
一个人。
允真可没王卫国想得那么多,只是觉得他妈的这世界怎么就
这么小,走到哪里都避不开这个人。允真不是不会扯上笑脸,跟
他应酬,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所有木着一张脸跟王某打过招呼。
王某却误会了,以为允真跟他一样想起了以往的事情,越是
暗潮汹涌越是面子上压抑着不流露出感情来。两个人相对无言,
寥寥寒暄了数句,王某就退开了?br>
他走开后,允真才真的感慨了。
这些年来,她想像过一千次,会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再遇见王
卫国呢?在商场里,他拎着两个孩子,他们远远地看见对方,就
此溶化在彼此的目光里。或是在餐厅,他跟客人谈生意,一抬头
看见了她,彼此客套地寒暄两句,一切尽在不言中。要不是在工
地,在街边,在学校同学会,在旧朋友的派对,等等等等。就是
从来没想到过在飞机的经济舱。想到这儿,允真倒乐了,看样子
他们两个倒还真是有不少的共同点,而其中一项就是小器。允真
就是不明白,王某岳家的身家过亿,他猫在经济舱里干什么?不
过这关她何事呢?允真耸耸肩,不去想他。继续睡觉。
飞机终于降落。允真拖着简单的行李出了海关,一部七四七
那么多人,哪里再见得到王卫国。
出了大门,看见蓝天白云,允真长长吁出口气。算是到家了
。随即讪笑自己,错把他乡当故乡。不过没有时间感叹了,接她
的车子已到,直接回公司开会。
来接她的也是个中国女孩,才从学校里出来,全硅谷要被亚
裔工程师挤爆了。车子出了飞机场,那女孩子换了卷CD,没多
久允真耳熟能详的旋律飘了出来。
允真一怔,“邓丽君?”
“才不,老歌新唱,翻新的。”
“噢。”是,可不是老歌了。
女歌手在唱:“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
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允真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碧蓝的海湾。
如果没有遇见你。。。如果没有遇见王卫国,允真的故事可
能就要重写。但可以想像的,如果遇见的不是王卫国,也会有张
卫国,李卫国。总会有某个人某件事在某一时间内令得我们伤心
落泪,甚至就此改变了我们的一生。可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多少
曾经令得我们痛不欲生的往事如今想起来,也不过而而。伤痛不
再,剩下的只有无限依依无限感慨。
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多想无益。
允真只知道,不管有没有曾经遇见王某,她都会努力过得更
好,人生总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