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 第二卷 斯万之恋


    要参加维尔迪兰家的“小核心”、“小集团”、“小宗派”,只要满足一个条件,但这
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条件,那就是要默认它的信条,其中有一条就是要承认当年得到维尔迪兰
夫人宠爱的那位青年钢琴家既“压倒”普朗岱,也“压倒”鲁宾斯坦①(维尔迪兰夫人说:
“瓦格纳的曲子,再也不可能有人弹得象他那样好了!”),还要承认戈达尔大夫的医道比
博丹②还要高明。随便哪个“新会员”,要是维尔迪兰夫妇不能说服他承认别人家的人晚会
全都跟连阴天那样无聊乏味的话,那就马上要给轰将出去。在这一方面,妇女要比男人难以
驯服,她们不愿抛弃从事社交活动的好奇心,不愿放弃亲自到别的沙龙去体会体会是否比这
里更有意思的意愿,而维尔迪兰夫妇感到这种探索精神,这种轻佻的邪魔可能传染开来,对
这个小教会的正统教义会带来致命的打击,于是不得不把女性“信徒”一个一个赶了出去。    
  ①普朗岱(1839—1934),法国钢琴家;鲁宾斯坦(1829—1894),俄国钢琴家、作曲家。
    ②博丹(1825—1901),法国名医。
    除了大夫的年轻太太外,那年的女性“信徒”几乎就只剩下(尽管维尔迪兰夫人本人是
个有德行的人,出自一个极其富有然而门第十分低微的正统的资产阶级家庭,但她也慢慢地
跟这个家庭中断了一切联系)一个半上流社会中的人,叫做德·克雷西夫人,维尔迪兰夫人
按她的小名管她叫奥黛特,说她是个“爱神”;另外还有一个是钢琴家的姑妈,仿佛原先是
个看门的门房;她们对上流社会一无所知,头脑简单,很容易就相信萨冈亲王夫人和盖尔芒
特公爵夫人只能花钱去雇穷人到她们家饭桌上去充数这种说法,也很容易就相信如果有人邀
请她们到这两位贵妇人家去作客的话,这位当年的门房和这位轻佻的女人是会嗤之以鼻的。
    维尔迪兰夫妇从不请旁人吃饭,他们饭桌上的客人是固定的。晚会也没有一定的节目
单。年轻的钢琴家只有在“来劲儿”的时候才演奏,本来嘛,谁也不能勉强谁,维尔迪兰先
生不是常说吗:“在座的都是朋友,友情第一嘛!”如果钢琴家想演奏《女武神》中奔马那
一段或者《特里斯坦》①的序曲,维尔迪兰夫人就会反对,倒不是这音乐不中她的意,恰恰
相反,那是因为它在她身上产生的效果太强烈了。“您非要我得偏头痛不可吗?您早就知
道,每次他弹这个,我就得偏头痛。我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明天当我要起床的时候,得
了,晚安吧,谁也不来了!”他要是不弹琴,大家就聊天。朋友当中有那么一位,通常是他
们那时宠爱的那位画家,如同维尔迪兰先生所说:“撒出一句扯淡的话,招得大家纵声大
笑。”尤其是维尔迪兰夫人,她是惯于把表达那些情绪的形象化的说法落到实处的,有一天
就因为笑得太过厉害,戈达尔大夫(当年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不得不把她那脱了臼
的下颌骨给托上去。    
  ①《女武神》和《特里斯坦与依索尔德》都是瓦格纳的歌剧。
    晚礼服是不许穿的,因为大家都是“亲密伙伴”,不必穿得跟被他们避之若瘟神,只是
在尽可能少举办而仅仅是为了讨好那位画家或者把那位音乐家介绍给别人时才组织的盛大晚
会上邀请的那些“讨厌家伙”一样。其余的时间,大家就满足于猜猜字谜,穿着便服共进晚
餐,决不让任何外人混入这个“核心”。
    随着这些“伙伴们”在维尔迪兰夫人的生活中所占的地位日益增长,凡是使得朋友们不
能到她跟前来的事情,凡是使得他们有时不得空闲的事情,例如这一位的母亲,那一位的业
务工作,另一位的乡间别墅或者什么病痛等等,就都成了叫人讨厌、该受指责的了。要是戈
达尔大夫认为应该离开餐桌回到病危的病人跟前去的话,维尔迪兰夫人就会对他说:“又有
谁知道,如果您今天晚上不去打扰他,也许对他反倒好得多;您不去,他可以好好睡一夜;
明天您一早去,他的病也许已经好了。”十二月一到,一想起她的忠实信徒们要在圣诞和元
旦那两天把她“撂在家里”,她就发愁。钢琴家的姑妈要他那天一定得到她母亲家去吃晚饭。
    维尔迪兰夫人厉声叫道:“如果你们元旦那天不随乡下人的习俗,不跟您的母亲在一起
吃那顿晚饭,她就会死啦!”
    到了复活节前的那个圣周,她的不安情绪又起来了。
    “您是个大夫,是科学家,是自由思想家,您当然跟平常一样,耶稣受难日那天是要来
的啰?”她在组织“核心”的第一年以坚定的口吻对戈达尔大夫说,仿佛准能得到肯定的答
复。不过她在等待那句答话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担心,因为他要是不来的话,她就有孤独
一人的危险。
    “耶稣受难日那天我是要来的……来向您告别,因为我们要到奥维涅去过复活节。”
    “到奥维涅?去喂跳蚤,喂虱子,敢情是大有好处!”
    沉默了一阵,她又说:
    “如果您早点对我们说,我们也许会安排安排,跟你们在比较舒适的条件下一起去作这
次旅行的。”
    同样,要是有哪位“忠实信徒”有个朋友,或者哪位“常来的女客”有个追求者,可能
会拽住他们不让他们前来的话,维尔迪兰夫妇就会说:“好吧,把您的朋友带来吧!”他们
倒是不怕女客有情人,只要她把他带到他们家来,在他们家谈情说爱,不至于因为爱他而不
爱他们就行。他们会考验这位朋友,看他是不是能对维尔迪兰夫人推心置腹,有没有可能被
接纳进这个“小宗派”。如若不然,他们就会把介绍他前来的那位信徒叫到一边,请他们跟
他们的朋友或情妇闹翻。反之,那位“新来的人”也就会变成一个信徒。就这样,那一年当
那位半上流社会中人对维尔迪兰先生说,她认识了一个很可爱的人,叫做斯万先生,同时暗
示他很想受到他们接待的时候,维尔迪兰先生当场就把这个请求转告他的妻子。维尔迪兰先
生向来是要等他的妻子拿了主意才拿主意的,他的特殊任务就是想方设法满足她以及她的信
徒们的一切愿望。
    “德.克雷西夫人有事跟你商量。她想把她的一个朋友斯万先生介绍给你。你看怎么
样?”
    “嗨,对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我有什么不能答应的?您别谦虚了,我没有问您的意
见,我就是要说您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既然您那么说,”奥黛特以马里沃式的故作风雅的殷勤语调答道,说着又补充一句:
“您是知道的,我可不是个fishCing for compliments(沽名钓誉)的人。”
    “好吧,如果您的朋友讨人喜欢,那就带他来吧。”
    诚然,这个“小核心”跟斯万常去的社交圈子毫无关系,而纯粹的上流社会人士也会觉
得象他那样已经在上流社会里占有一个特殊地位的人,犯不上想方设法登上维尔迪兰夫妇的
家门。不过斯万是那么爱女人,打他差不多认遍了贵族阶层的女子,她们已经再也没有什么
可以教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把圣日耳曼区授给他的那些归化证书(差不多也就是贵族证书)
仅仅看作是本身已经没有什么价值的流通证券或者信用证,倒是可以使他有条件到外省什么
小地方,巴黎什么偏僻的地区去追求他看着漂亮的某个乡绅或者法院书记官的女儿了。当年
欲念或者爱情在他身上激起的那种虚荣心,现在通过日常生活的习惯已经摆脱了,而正是这
种虚荣心把他导向那个上流社会的生活,在无聊的逸乐中浪掷了他的聪明才智,把他在艺术
方面的博学用之于指导贵妇人购买绘画作品,布置她们的府邸。也正是这种虚荣心促使他在
他爱上的不相识的女子面前,显摆单是斯万这个姓氏所表达不了的帅劲儿。如果那个不相识
的女子出身低微,他就越发要显摆那个劲儿。
    正如一个有才气的人不怕在另一个有才气的人面前露拙一样,一个帅的人不怕一个阔老
爷,而怕一个乡巴佬不领略他的帅劲儿。有世以来,人们出于虚荣而费的心机,而说的谎
话,有四分之三是对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而发的。斯万在一个公爵夫人面前朴朴实实,不修
边幅,而在一个女佣人面前就要装腔作势,惟恐被她瞧不起。
    有很多人出于他们的社会地位造成的慵懒或者无可奈何的安于现状的心理,他们不去享
受他们老死于其间的上流社会之外的现实生活为他们提供的乐趣,却退而求其次,一旦对那
些平庸的娱乐以及还能忍受的无聊乏味的事情习以为常,就把这些称之为乐趣。斯万却不是
这样的人。他不费心思去发现跟他在一起消磨时间的女人身上的美,却花时间去跟他一眼就
觉得漂亮的女人在一起。而这些女人的美时常是相当俗气的,因为他本能地追求的体态之美
跟他所喜爱的大师们所雕塑或绘出的女子的美恰恰背道而驰。后者深沉的性格或阴郁的表情
使他的感官凝滞,而只要有健康、丰满而红润的肉体就足以使他的感官苏醒。
    如果在旅途中遇到一个他原不该去结识的人家,而其中有一个女人在他眼里显出他从未
见识过的魅力,那么,要他保持矜持态度,消除她在他身上激起的欲念,用写信召唤一个旧
情妇到身边来这种办法来替代他可能从那一位身上得到的乐趣,这在他看来就等于是在生活
面前的怯懦的退让,是与不去游览这个地区,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眺望巴黎的景色同样的对
新的幸福的愚蠢的抛弃。他不把自己封闭在他的社会关系的圈子里,而是自己去创造,以便
哪儿有个女人中他的意,就在哪儿另起炉灶,建立基地,就象探险家随身携带的装卸自如的
帐篷一样。至于不能搬动的东西,或者不能换取新的乐趣的东西,不管别人看来是如何可
贵,他都弃之如敝屣。不止一次,他跟一个公爵夫人相处多年,慢慢地激起了对方以身相许
但苦于无机会满足的欲念,从而在她跟前赢得了信任,可是他却冒冒失失给她拍个电文,要
她给他去封电报,让他立即跟她的一个管家联系,原来他在乡下发现了管家的女儿——这真
象是一个饿得要死的人拿一粒金刚钻换一片面包!事情过后,他也不免哑然失笑,原来在他
身上,虽然也有些难能可贵的高尚优雅之处,却也不乏粗野劲儿。再说,他属于这样一种有
才气的人,他们在无所事事中度日,心想无所事事正好给他们的聪明才智提供跟搞艺术或学
习同样值得注意的对象,心想“生活”本身包含比所有小说更有意思,更富有浪漫色彩的情
景,就拿这种想法聊以自慰,甚至作为原谅自己的借口。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而且轻而易举
地说服他社交界中最高雅的朋友们,特别是夏吕斯男爵。他常跟他讲一些妙趣横生的艳遇故
事来逗他,自己也暗自得意,说是什么有回在火车上碰到一个女的,后来把她带到家里,发
现她是一位君主的妹妹,当时欧洲政治的条条脉络全都掌握在她哥哥手心底里,他自己也就
对欧洲政治了若指掌,又说什么由于情况的极端复杂,有回他能否当上一个女厨师的情夫,
要由教皇选举会议来决定等等。
    供斯万驱使,为他拉线搭桥的不仅有一大群他过从甚密的德高望重的太后、将军、院
士,他所有的朋友也都不时收到他的来信,信上以外交手腕要求他们写封推荐信或介绍信,
而在层出不穷的桃色事件中假借花样翻新的借口,这种手腕总是万变不离其宗,也就跟大白
话一个样了。多年以后,由于他的性格当中有别的许多方面跟我相似而使我对它发生兴趣的
时候,我时常听说,当他给我的外祖父(那时还不是我的外祖父,因为当斯万那段恋情开始
从而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不再寻花问柳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呢)写信时,我外祖父一看信封
上的笔迹,就高声叫道:“嗨!斯万又有求于我了,可得小心着点!”也许是出于不信任之
感,也许是出之于我们只把一样东西送给不需要它的人的那种潜意识的心理,我的外祖父母
对他提出的最容易满足的要求报之以斩钉截铁的拒绝,譬如当他提出让他们把他介绍给每个
星期天都到他们家吃晚饭的那个姑娘,而每当斯万重提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们只好假装已经
很久没有见到这个姑娘,其实他们整个星期都在商量该邀请谁来陪她,结果时常是找不出任
何人来,但却不跟那最乐于接受邀请的一位打个招呼。
    有时候,外祖父母的朋友当中的某一对夫妇一直抱怨怎么老见不着斯万,会突然满意地
宣布,说是斯万最近变得再可爱也不过了,老是跟他们在一起。这么说也许多少还有点要激
起我外祖父母对他们的羡慕的意思。我外祖父不愿破坏他们的乐趣,只是瞧着我外祖母哼道:
      这倒是怎样一个谜团?
      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或者:
      难以捉摸的幻象……
    或者:
      在这样的事儿当中,
      最好是视而不见。
    几个月之后,如果我外祖父问起斯万的一个新朋友:“斯万怎么样了?您跟他还常见面
吗?”对方就会拉长了脸:“嗨!
    您就别再提他了!”
    “我还以为你们过往很密呢……”
    斯万在好几个月当中一直是我外祖母的表兄弟家的常客,差不多每天都在他们家吃饭。
忽然有一天,他不去了,连个招呼也没打。大家还以为他病了呢,我外祖母的表妹正要打发
人去打听他的消息,忽然在厨房里发现他的一封信,是厨娘不经意夹在她帐本里的。他在信
里告诉厨娘,说他就要离开巴黎,不能再来了。原来她是他的情妇,而在跟他们家中断来往
的时候,他认为只有必要通知她一个人。
    如果他当时的情妇是社交界中的人,或者至少出身不太低微,处境不太特殊,不至于无
法引入大雅之堂的话,那么他就会为了她而回到社交界去,但只是在她活动或者他领她去的
那个特定的轨道上运行。“今晚就别指望斯万了,”人们说,“要知道,今天是他带那个美
国娘儿们上歌剧院的日子。”他为她张罗请帖,到那些人数特别有限的沙龙去,那里有他的
老朋友,有每周一次的聚餐,有牌局;每天晚上,当他把他那红棕色的头发梳上一梳,再稍
为卷一下子以后,就挑上一朵花插在纽扣孔上,然后动身去找他的情妇,上他那小圈子里的
某个女人家去一起吃饭;这时候,一想到他就要看到的那些他可以任意摆布的时髦青年们会
在他所爱的女人面前怎样对他表示钦佩和友情,他就会重新体味他原已感到厌倦的社交生活
的魅力;这种生活的内容,一旦由他跟一种新的爱情结合起来,便被一个忽隐忽现的火焰所
照亮,所温暖,在他眼里变得美好而可贵。
    这样的私通,这样的调情,每一次都是当斯万看到一张一眼就觉得迷人的脸,或是一个
一眼就觉得迷人的身子时,油然而生的梦想,或是完全或部分成为现实,可是有一天,当他
在剧场里被一位往日的朋友介绍给奥黛特.德.克雷西的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这位朋友
曾经对他说过,这个女的真是令人销魂,他也许可以跟她搞出点什么名堂,不过事情要比看
起来难得多,所以把她介绍给他也就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在斯万看来,她当然不是不美,不
过那是一种他不感兴趣的美,激不起他的任何情欲,甚至还引起他某种生理的反感;他觉得
她是这样一种女人,每个人都可以举出几个样本来,每个人举的又都不同样,她们都是我们
的感官所要求的那种类型的反面人物。要想中他的意,她的轮廓未免太鲜明突出,皮肤未免
太纤细,颧骨未免太高,脸蛋未免太瘦长。她的眼睛倒是好看,但是大得仿佛在自身的重量
下往下低垂,压着脸上的其余部分,使她总显得身子不舒服或者情绪不佳。在剧场那次相识
以后不久,她就给他写了一封信,请他允许她来看看她极感兴趣的他的收藏,她说她“虽然
无知,却对美的东西颇为爱好”,她设想他在家中“一杯清茶,满屋图书,一定非常舒
适”,而等到她登门拜访以后,对他的了解就会更进一步,却也不掩饰她的惊讶,说他住的
那个区不免有点寒碜,而“他是那么smart(帅),这个区与他实在太不般配了”。他后来
让她去了,在分手的时候,她说她十分高兴能来拜访,遗憾的是呆的时间那么短促,说他给
她留下的印象跟她认识的别的人都不一样,仿佛他们两人之间可以建立一点罗曼蒂克的联
系;斯万听到这里微微一笑。他已经接近看破一切的岁数,懂得满足于为爱的乐趣而爱,并
不太要求对方的爱;但是这种心心相印虽然已经不再象年轻的时候那样是爱情必然追求的目
标,却依然还跟一些概念联系得如此紧密,还可能在爱情没有萌发之前成为产生爱情的根
源。男人在年轻的时候渴望占有他所爱的女子的心,到了后来,只要你感觉到一个女子心上
有你,就足以使你对她产生爱情。就这样,到了一定的岁数,由于你在爱情中追求的主要是
一种主观的乐趣,你就会觉得对女性之美的爱好应该在爱情中起最大的作用,这时即使最初
没有任何欲念的因素,爱情也会油然而生,但这是纯生理的爱。在人生的这个阶段,一个人
已经多次被爱神之箭射中,爱情就不再在他惊诧和消沉的心面前,完全按它自己的不为我们
所知又是无可抗拒的规律来运行了。我们也出来插上一手,用我们的记忆,用我们的主意来
歪曲它。当我们看到爱情的一个征候的时候,我们就会想起,就会臆造出其他好些征候。既
然我们已经掌握了爱情之曲,一字一句都铭刻在心,那就用不着一个女子唱出曲中的充满了
对她的美的赞赏之情的第一句才能想起全曲。而如果她从曲子的中间开始——说什么两人心
心相印,双方离了对方生活就失去意义等等——我们就会在应该接碴的地方,立刻参加跟对
方的合唱。
    奥黛特.德.克雷西又去拜访斯万,以后的访问愈来愈频繁;每一次访问都使他重温在
重逢时的失望之感:她那张面孔,他在两次相会的间隔中已经把它的特征差不多忘了,在印
象里既不那么富有表情,也不那么暗淡无光(尽管她还年轻);当她跟他谈话的时候,他因
她的美并不是他自然而然地偏爱的那种美而感到遗憾。再说,奥黛特的脸显得比实际上更瘦
削更凸出,因为她的前额和面颊上部比较扁平,盖着一片当年时兴的前刘海,底下衬着假发
卷,蓬松的发绺一直盖到耳边;至于她那长得绝妙的身材,很难看出它的完整性(那是由于
当时时装式样的关系,虽然她是巴黎衣服穿得最讲究的妇女之一),因为她的胸衣凸成弧
形,象是遮盖着一个假想中的腹部,下缘突然收缩,底下就是鼓得跟气球一样的双层裙子,
使得她这个人看来仿佛是由互不相关的几截拼凑而成的;而裙边、荷叶边和坎肩又都一一自
成体系,根据设计者的心血来潮或料子的软硬,或者紧贴着它们跟缎带的结子、花边的褶
裥、垂直的蓬边相连的线条;或者紧贴着胸衣底下的鲸须片撑架,不管怎样,跟穿在衣服里
的人是毫不合体的。衣服上的这些小装饰时而紧贴着她的身体,时而空空荡荡,这就决定她
时而显得耸肩缩脖,时而象是深陷在衣服之中。
    但是,当奥黛特走了以后,斯万想起她曾对他说过,她觉得每次在等待他答应她再来之
前这段时间是过得多么的慢的时候,就不免微微一笑;他想起有次她请他不要让她等待过久
的时候的那副焦急不安,腼腆羞涩的神色,还有她当时注视着他的那副带着胆怯的恳求的眼
神,却使她在插在带有黑天鹅绒的飘带的白圆草帽上的纸蝴蝶花束下,显得非常动人。她也
曾说过:“您就不能上我家去喝杯茶吗?”他借口正在进行关于弗美尔①的研究,其实他已
经中辍多年了。“我知道我是什么也干不了的,”她答道,“在您这样的大学问家跟前,我
是微不足道的。在你们这些学者面前,我是井底之蛙。不过我还是非常想学习,想知道这些
东西,想有人把我领进门。博览群书,埋头在故纸堆里,该多有意思!”她说话时那副自满
的神气就跟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说她不怕脏,乐于干些象“亲自下厨”做菜这样的脏活时一
样。“您也许会笑话我;阻碍您去看我的那个画家(她指的是弗美尔),我可从来没有听人
说起过;他还活着吗?我能在巴黎见到他的作品吗?我很想了解一下您所爱的东西,很想猜
一猜您这辛勤劳动的脑门里面装的是什么,您这永远在思考着的脑子里装的又是什么。要是
能参预您的工作,那该是多美好的梦想啊!”他表示歉意,说他怕再结新交——出于对女人
的礼貌,他当时说的是怕再遭一次不幸。“您怕堕入情网?真有意思,我可是求之不得,我
都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来求得一个寄托感情的对象,”她在说这话时的语气是那么自然,那
么令人信服,连他也被感动了。    
  ①弗美尔(1632—1675):荷兰风俗画家,亦作肖像及风景。
    “您多半是为了哪个女的吃过苦头,就以为所有的女人都跟她一样。她没有能了解您;
您是这样一个不同凡响的人。您的这种气质,我一眼看了就喜欢,我马上就充分感觉到您与
众不同。”
    “再说您哪,”他说,“我对女人还是非常了解的。您一定也有许多事儿要做,没有多
少闲工夫的。”
    “我?我从来也没有什么事儿要做!我总是有空的,您要找我,我总是有空奉陪的。无
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随便什么时候,您都可以来看我。如果您给我个信,我总是乐于来的。
您同意吗?您要是能让我把您介绍给维尔迪兰夫人,那我就太高兴了,我是每天晚上都上她
家去的。您想想,要是能在那里见到您,想到您是为了我而去的,那该多好!”
    当然,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象这样回味他们的谈话,象这样想起了她的时候,他自然
会把她的形象跟他在带有浪漫色彩的遐想中想起的别的许多女人的形象并列起来;然而,假
如由于某一个偶然情况(或者甚至不需要这个偶然情况,因为当脑子里的一个潜在的心理状
态突然冒头的时候,这时出现的情况可能对这个心理状态起不了任何作用),奥黛
特.德.克雷西的形象居然占据了他的一切遐想,假如他的一切遐想已经跟对她的回忆密不
可分,那么她体态上的缺陷就不再具有任何重要性,她的体态是否比别人的更合斯万的口味
也就无关紧要,因为一旦成了他所爱的人的身子,它从此就是唯一能给他带来欢乐或痛苦的
身子了。
    我的外祖父正好认识维尔迪兰一家,他现存的朋友当中哪一个也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他
当时已经跟他称之为“小维尔迪兰”的那一位完全断绝了来往,认为他虽然还有百万家财,
却已经沦为放荡不羁的败类了。有一天,他收到斯万一封信,问他能否把他介绍给维尔迪兰
一家。外祖父叫了起来:“可得小心!可得小心!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斯万准是会走上这
条道的。真是好地方!首先,我不能答应他的要求,因为我已经不认识这位先生了。再说,
这事儿准跟女人有关系,我可不愿意牵扯进去。好嘛,斯万要跟小维尔迪兰那一伙泡在一
起,咱们可有好戏看了。”
    外祖父给了否定的答复,只好由奥黛特亲自把斯万领到维尔迪兰家去了。
    斯万第一次去的那天,维尔迪兰夫妇饭桌上有戈达尔大夫夫妇、年轻的钢琴家和他的姑
妈,还有当时得宠的那个画家;那天晚会上另外还去了几个忠实信徒。
    戈达尔大夫从来也拿不准该用什么口吻来回答别人的话,也弄不清对方究竟是开玩笑还
是一本正经。他随时准备端出一副笑容,作出一个随机应变、昙花一现的微笑,又要带有一
定程度的狡黠,万一对方说的是句玩笑话,也可免遭头脑过分简单之讥。由于他对对方的意
图可能猜得不透,所以他不敢让他的微笑在脸上明确表现出来,总是显出一点犹疑不决,使
人一眼就看出他是想提又不敢提“您这话可是当真?”这么一个问题。他对在大街上,甚至
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有怎样的言谈举止,也不比在沙龙中更有把握;他对行人、车马、所发生
的事情总是报之以带有狡黠意味的微笑,这个微笑谈他免遭举止失宜之讥,因为如果他的态
度不合时宜,这个微笑就可以表示他早知如此,而他之所以采取这种态度,不过是开个玩笑
而已。
    而在他觉得可以明白提出问题的一切事情上,大夫是不惜作出一切努力来增长知识,缩
小他所不知道的事物的范围的。
    因此,他就遵照他那有远见卓识的母亲在他离开外省时给他的教导,每碰到有不知道的
成语或者专有名词时,总要查找资料,把它弄个明白。
    说到成语,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进行查考,因为他有时以为一个成语还有什么更明确的意
义,总想弄清他最常听到的那些成语的精确含义,譬如什么Labeautédudiable(青春
美)、dusangbleu(贵族名门)、uneviedebaDtondechaise(放荡不羁的生活)、
lequarxd’heuredeRabelais(囊中如洗、捉襟见肘的时刻)、eDleprincedesélégances
(衣着华丽)、donnercarteblanche(授以全权)、eDtreréeduitàquia(哑口无言)之
类,还要弄清在怎样的情况下他可以拿来使用。要是没有成语可用,他就会用学来的一些双
关语或者谐音词。当他听人在他面前提到新的人名的时候,他就满足于以带来疑问色彩的语
调重复一下,心想这么一来就可以套出对方作出一番解释。
    他自以为对什么都能分析批判一番,其实这种批判精神他根本是欠缺的。有教养的人施
恩于人却说得仿佛是他欠了对方的情(当然也不希望他当真相信),这种心思在戈达尔身上
就是白费,他把所听到的话全按字面来理解。不管维尔迪兰夫人对他是怎样盲目地偏爱,虽
然她依然觉得他很机灵,可是有次请他进包厢看萨拉·贝尔纳①的演出时,就闹过一次笑
话。她很客气地说:“大夫,您惠顾光临,真是太好了,特别是我相信您一定常听萨拉·贝
尔纳的戏;不过咱们的包厢离舞台也许太近了点儿,”而戈达尔大夫在步入包厢时嘴边挂着
一丝微笑(准备根据权威人士是否跟他讲这剧的价值或保持下去或收敛起来)答道:“这个
包厢敢情离舞台太近,而且现在大家对萨拉·贝尔纳已经有点厌倦了。不过您既然表示了要
我来的愿望,对我来说,您的愿望就是命令。能为您效这么点劳,我实在太高兴了。您这么
好,我怎能拂您的意呢?”这时候,维尔迪兰夫人也终于恼了。大夫接着又说:“萨拉·贝
尔纳真是金嗓子,是不是?好些人写文章说她演起戏来十分卖力,真是满座生辉。这话说得
好,是不是?”他原以为维尔迪兰夫人要夸他几句的,可是碰了一鼻子灰。    
  ①萨拉·贝尔纳(1844—1923):法国名噪一时的杰出女演员。
    “我看哪,”维尔迪兰夫人后来对她丈夫说:“咱们不该那么谦虚,把咱们送给大夫的
东西的价值说得那么低。他是个科学家,不通人情世故。他不识货,咱们怎么说,他就真以
为是那么回事。”
    “我一直不敢跟你说,”维尔迪兰先生答道,“我早就看出来了。”
    到了元旦,维尔迪兰先生就不送戈达尔大夫一颗值三千法朗的红宝石而说价值无几,而
是买了一颗只值三百法郎的假宝石,却说是无价之宝。
    当维尔迪兰夫人宣布斯万先生晚上要来的时候,大夫大吃一惊,高声叫道:“斯万?”
那话音简直有点近乎粗暴了,因为这位老兄总是自以为料事如神,对于小小不然的新闻也比
谁都感到意外。看到没人搭理,他真是急不可耐,吼了起来:“斯万?斯万是谁?”等到维
尔迪兰夫人说:“不就是奥黛特提起过的她的那位朋友吗?”他这才平静下来,直说:
“噢!好,好!”至于那位画家,他很高兴看到斯万给领进维尔迪兰夫人的家门,因为他猜
想他已经爱上了奥黛特,而他自己是乐于促成好事的。“再也没有比做媒更有意思的了,”
他跟戈达尔大夫咬咬耳朵,“我已经做成多起了,甚至是在女人跟女人之间。”
    当奥黛特跟维尔迪兰夫妇说斯万很“帅”的时候,他们还担心他是一个“讨厌家伙”
呢。哪知道他给他们的印象好极了;他们不晓得,这是由于他经常出入于上流社会的缘故。
    跟那些哪怕是聪明过人然而从来没有厕身社交界的人比起来,他多少具有进出过社交界
的人士的一个优点,那就是不再由于一心要想进去,或者由于毫无根据的反感而歪曲它的形
象,把它看成无足轻重。进出过社交界的人士,他们的风度中摆脱一切冒充风雅的成分,摆
脱了显得过分亲切的担心,呈现出潇洒自如,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优美,仿佛四肢灵活,做
出的姿势恰如他们所愿,而身体的其余部分不会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笨拙动作。社交界人士
在向别人介绍给他们的不相识的年轻人优雅地伸出手来,或者是向别人为之介绍的一位大使
不卑不亢地躬身时,那简直是一种基本的体操动作,在不知不觉之间,渗透到了斯万的整个
社交生活中,因此当他面对象维尔迪兰夫妇和他们的朋友这些地位比他低下的人们时,本能
地表示出一种殷勤,主动接近他们,而这在他们看来,一个“讨厌家伙”是绝不会如此的。
他对戈达尔大夫表示了片刻的冷淡:眼看这位大夫在他们两人还没有交谈以前就向他眯了眯
眼,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戈达尔管这种鬼脸叫“要来的都来吧”),斯万以为大夫多半曾
经在哪个烟花场中见过他,可他自己极少涉足那种地方,也从来没有沉溺于花天洒地之中。
斯万一想这个联想有点不雅,特别是在奥黛特面前,她可能会对他产生不良的好印象,因此
赶紧敛容。不过当他得悉在他身边的那位妇女就是戈达尔太太时,他心想她的丈夫是那样年
轻。不至于在他妻子面前暗示那样的游乐,对大夫那种狡黠的神情也就不再作刚才那样的解
释了。画家马上就邀请斯万跟奥黛特一起去参观他的画室,斯万觉得他这个人挺可爱的。
“也许您得到的盛情款待比我当年还有过之呢,”维尔迪兰夫人以假装生气的口吻说,“他
会把戈达尔的画像给您看的(这是她向画家订的货)。”她又提醒画家:“比施大师(‘大
师’是她对画家的戏称),您可记着点儿,眼神要画得美,眼角要画得细巧逗人。您不是不
知道,我要的主要是他的微笑,我请您画的是他微笑的肖像。”她认为她最后这句话说得十
分巧妙,又高声重复一遍,让很多客人都能听见,甚至为此随便找出一个借口,让几个客人
往她身边靠拢一些。斯万要求结识所有的人,甚至包括维尔迪兰家的一个老朋友,叫萨尼埃
特的,他有广博的文献知识,拥有巨资,门第显赫,这些条件本该使他赢得尊敬,却由于他
腼腆朴实,心地善良而丧失了。他说话的时候含含糊糊,然而这种含糊并不令人讨厌,因为
它并不体现语言上的缺陷而是体现他的心灵,表明他依然还保持着纯真的童心。有些辅音他
发不好,说明有些刺耳的话他是讲不出口的。当斯万请维尔迪兰夫人把他介绍给萨尼埃特先
生的时候,请她把他们两个人的地位颠倒过来;维尔迪兰夫人果然说道:“斯万先生,请允
许我把我们的朋友萨尼埃特介绍给您,”把“我们的朋友萨尼埃特”和“您”特别加重。斯
万这就在萨尼埃特心中激起了一股暖流,可是维尔迪兰夫妇却从未向斯万透露过这点消息,
因为他们多少有点讨厌萨尼埃特,不愿为他介绍朋友。而与此相反,当斯万恳切要求他们为
他介绍钢琴家的姑妈时,他们就万分感动。这位姑妈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因为她觉得女人
穿黑衣服好看,而且更加高雅;她脸色特别红润,就象刚吃过饭一样。她恭恭敬敬地向斯万
哈了哈腰,马上又庄严地挺起身来。她所受的教育不多,又怕在语言上出错,因此发音故意
含糊,心想万一说漏了嘴,也可以由于发音含糊而蒙混过去,不致被人家确切地辨认出来,
结果她讲的话只是一片难以听清的沙哑声,难得冒出几个她确有把握的字眼。斯万心想可以
在跟维尔迪兰先生谈话的时候,把她稍为讽刺一下,不料引起了对方的不快。
    “她这个人可好极了!”他答道,“不错,她才貌并不惊人,这我同意;可是我敢向您
担保,当您同她谈话的时候,她可是很讨人喜欢的。”
    “这我毫不怀疑,”斯万赶紧让步,又说,“我刚才的意思只是说我并不觉得她‘超群
出众’(他把这四个字特别强调),并不是对她不表赞赏。”
    “还有让您吃惊的呢,”维尔迪兰先生说,“她写得一手好文章。您从没有听过她侄子
的演奏?那可是妙极了,大夫,您说是不是?斯万先生,您要我请他弹点什么吗?”
    “那可是不胜荣幸之至……”斯万正要往下讲,大夫跟他做了个鬼脸,把他的话头打
断。敢情大夫记得,在普通的会话里用强调语气,用庄严的形式,已经过时,所以一听到有
人一本正经地用一个庄严的字眼(例如刚才的“荣幸”),就觉得说话的人有一副学究气。
而如果这个字眼碰巧又在他所称之为陈词滥调之列,那就不管它是如何常用,大夫就认为这
个句子必然滑稽可笑,赶紧自己接上碴,用上一句他以为对方想要讲的套话,其实对方连想
都不曾想到。
    “法兰西不胜荣幸之至!”他高举双臂,狡黠地高声大叫。
    维尔迪兰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几位先生在笑什么呢?看起来你们那个角落里全都是乐天派,”维尔迪兰夫人高声
叫道。她又象孩子撒娇似地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受罚,你们难道还以为我挺高兴
吗!”
    维尔迪兰夫人坐在一把打了蜡的瑞典式松木高椅子上,这是瑞典一位提琴家送给她的,
虽然看起来象张板凳,跟周围古色古香的精美家具毫不相称,可是她还是把它保留下来;她
的忠实信徒们不时给她送的礼品,她摆在外面,好让馈赠者认出时心里高兴。她也曾劝他们
只送花和糖果,这些东西是不能长久保存的;可是说也没用,结果她家里慢慢地就堆满了脚
炉、椅垫、挂钟、屏风、气压计、瓷花瓶,重复冗杂,杂乱无章。
    她坐在她那高高在上的位子上兴致勃勃地参加她的信徒们的谈话,为他们开的玩笑而心
花怒放,不过自从那次笑得下颌骨都脱了臼以后,就再也不敢当真放声大笑,而代之以一个
手势,表示她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就既不费力又无危险。要是哪位常客对某个“讨厌
家伙”,或者对某个原是常客后来被打成“讨厌家伙”的人说上一句俏皮话,维尔迪兰夫人
就会发出一声尖叫,把她那双已经开始蒙上一层白内障的小鸟似的眼睛紧闭,突然用双手将
脸捂上,严密得什么也看不见,仿佛面前出现了什么猥亵的场面或者是要闪避一个致命的打
击似的;她装出正在竭力憋着不笑出来,简直象是如果笑将起来,就会笑得昏死过去似的。
维尔迪兰先生一直自以为跟他妻子一样和蔼可亲,可当真开怀大笑,马上就笑得喘不过气
来,跟他妻子那位经久不息的假笑这种高招相比,真是望尘莫及,自愧不如,这是他最难过
的一件事。维尔迪兰夫人则为她的信徒们的兴高采烈而飘飘然,为友好情谊,恶意中伤和斩
钉截铁的断言所陶醉,她象一只吃了在热洒中泡过的食料的鸟,栖息在她那张高椅子上,为
这充满着友情的气氛而抽噎。
    维尔迪兰先生请斯万允许他点上烟斗(“在这里的都是朋友,不必拘礼”),再请年轻
的艺术家坐上琴凳。
    “不,不,别麻烦他,他到这里不是来受折磨的,”维尔迪兰夫人高声叫道,“谁要折
磨他,我可不答应。”
    “可这怎么叫麻烦他呢?”维尔迪兰先生说,“我们发现的那个升F调奏鸣曲,斯万先
生也许还没有听过;他可以为我们弹弹那首为钢琴改编的曲子。”
    “啊!不,不,别弹我的那首奏鸣曲!”维尔迪兰夫人叫道,“我可不想跟上次那样,
哭得得了鼻炎,外带颜面神经痛;谢谢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你们都是一片好意,可是该
卧床一星期的不是你们!”
    这样一场小戏,每当钢琴家要演奏时总要演出一番,却总跟首次上演一样,观众都乐于
观看,仿佛它说明女主人是何等独出心裁,她对音乐又是何等敏感。聚在她身边的人赶紧招
呼在远处吸烟或者打牌的人,让他们往前靠靠,示意就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还象在国
会辩论时的关键时刻中那样,嚷道:“听着,听着!”到了第二天,他们还直为没有到场的
人惋惜,说头天那场小戏演得比平常还有意思。“好吧!好吧!”维尔迪兰先生说,“他就
只弹行板吧!”
    “只弹行板!你这是什么话?”维尔迪兰夫人高声叫道,“弄得我浑身瘫软的正是这段
行板。你这位先生真是妙不可言!这不就等于说在《第九》里只听终曲,在《大师》①里只
听序曲一样吗?”    
  ①《第九》指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大师》指瓦格纳的歌剧《歌唱大师》。
    戈达尔大夫还是劝维尔迪兰夫人让钢琴家演奏,倒不是说他认为音乐在她身上产生的激
动是假装出来的,因为他知道她有些神经衰弱的症状,而是因为许多大夫都有这样一种习
惯,当他们参加一个社交活动(他们认为它的成功与否更关重要),而他们奉劝暂时忘掉消
化不良或者头痛的那个人又是这个活动的关键人物时,马上就把疾病的严重性说得缓和一些。
    “您今天是不会闹病的,”他对她说,一面向她递眼色示意,“再说,如果您闹病了,
我们也会照料您的。”
    “真的?”维尔迪兰夫人答道,仿佛在这样的盛情所展现的希望面前,只好退让了。也
许同时也因为,当她说她会病倒的时候,有时是忘了这是一句谎话,是一种病态心理。而病
人时常不愿意为了少发病而处处小心提防,很容易相信他们可以不受惩罚地做他们高兴做而
常常因此而得病的事情,只要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强者手里,自己不必费力,就可以凭
一句话或者一颗药丸而复原就行了。
    奥黛特已经走到钢琴旁边的一张毛毯面子的沙发跟前,坐了下来。
    “这是我的安乐窝,”她对维尔迪兰夫人说。
    维乐迪兰夫人看到斯万坐在一把椅子上,就请他站起来:“您在那里不舒服,您还是坐
到奥黛特身边来吧。奥黛特,您能腾点地方给斯万先生吗?”
    “多漂亮的博韦毛毯,”斯万在坐下以前说,他竭力要显得亲切。
    “啊!您欣赏我的沙发,我真高兴,”维尔迪兰夫人答道,“您如果还想看到一张跟这
张同样好看的沙发,那我就劝您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这种款式的沙发,他们从来就没有做过
第二张。那些小椅子也都是珍品。您一会儿可以去看看。每一个青铜铸件都是跟椅子上的图
形相配的;如果您有意看一看,您既能学到东西,又能得到享受,准能感到没有白费时光。
您请看看这椅子的镶边,那‘熊与葡萄’红底上的小葡萄藤,画得多好!您说呢?我说他们
画画可真有一手!这葡萄是不是叫人馋涎欲滴?我丈夫硬说我不喜欢吃水果,因为我吃得没
有他多。其实不然,我比你们诸位都贪吃,只不过我不想把水果吃进嘴里,我要用眼睛欣
赏。你们笑什么?你们可以问问大夫,他可以告诉你们,葡萄是我的泻药。有人用枫丹白露
的白葡萄治病,我是拿这博韦罩毯治病。斯万先生,您走以前一定要摸摸椅子背上的青铜铸
件是不是又细又光?不要紧,您尽管用手摸好了。”
    “好嘛!维尔迪兰夫人要摸青铜铸件,”画家说,“我们今晚就听不成音乐了。”
    “您住嘴,您这个坏坯!”她又转过身来对斯万说,我们女人哪,连一点最起码的快感
都不让享受。这世上有谁的皮肉有这么细!想当年维尔迪兰先生对我醋劲儿挺大,唯恐失去
我的时候——得了,别打断我的话,你可别说你从来没有吃过醋……”
    “我可什么也没说。大夫,我请您作证,我说什么没有?”
    斯万出于礼貌,还在抚摩那些青铜铸件,不敢马上撒手。
    “得了,您往后再抚摩吧;现在到了别人爱抚您,让您一饱耳福的时候了;我想您准会
喜欢的;就是这位年轻人来承担这项任务。”
    等到钢琴家演奏完毕,斯万对他就比对在座的任何人都更亲切了。这是什么道理?
    原来头年他在一次晚会上听人用钢琴和小提琴演奏了一部作品。起初,他只体会到这两
种乐器发出的物质性的音质。而当他在小提琴纤细、顶强、充实、左右全局的琴弦声中,忽
然发现那钢琴声正在试图逐渐上升,化为激荡的流水,绚丽多彩而浑然一体,平展坦荡而又
象被月色抚慰宽解的蓝色海洋那样荡漾,心里感到极大的乐趣。在某一个时刻,他自己也不
能清楚地辨认出一个轮廓,也叫不上使他喜欢的东西到底叫什么名字,反正是突然感到着了
迷。他就努力回忆刚才那个乐句或者和弦(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个乐句或者和弦就跟夜晚
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的某些玫瑰花的香气打开我们的鼻孔一样,使他的心扉更加敞开。可能
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乐曲,所以他得到的印象是如此模糊,一种也许正是真正的纯粹音
乐的印象,是局限于这个范围,完全别具一格,不能归之于任何别的种类的印象。这样一种
印象,在一刹那间,可以说是“无物质的”印象。当然这时我们听到的音符,按照它们的音
高和时值,会在我们的眼前笼罩或大或小的空间,描画出错综复杂的阿拉伯式的图案,给我
们以广袤或纤小,稳定或反复无常的感觉。然而这些感觉在我们心中还没有牢固地形成,还
不是以会被紧接而来的,甚至是同时发出的音符所激起的感觉淹没以前,就已经消逝了。而
这种印象却还会继续以它的流动不定,以它的“淡入或淡出”,掩盖那些不时冒出、难以区
别、转瞬即逝、只能由它们在我们身上产生的特殊的快感才得以辨认的,无法形容、无法记
忆、无法命名、不可名状的主题——即使我们的记忆,象一个在汹涌的波涛中砌造一个建筑
物的牢固的基础的工人一样,能为我们提供那些逃遁的乐句的仿制品,却无法使我们能把它
们跟随之而来的乐句加以比较,加以区别。就这样,当斯万感觉到的那个甘美的印象刚一消
失,他的记忆就立即为他提供了一个记录,然而那是既不完全又难持久的记录;但当乐曲仍
在继续时,他毕竟得以向这记录投上一瞥,所以当这同一个印象突然再次出现时,它就不再
是不可捕捉的了。他可以捉摸这个印象的广度,捉摸与它对称的改编乐句,捉摸它的记谱
法,捉摸它的表现力;他面前的这个东西就不再是纯音乐的东西,而是帮助他记住这音乐的
图案、建筑物和思想了。这时候,他就能清楚地辨认出那个在片刻之间在音响之波中升腾而
起的乐句。它立刻唤起他一些奇妙的快感,他感到这是除了这个乐句以外任何别的东西都不
可能给予他的,因此对它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喜爱。
    这个乐句以缓慢的节奏把他领到这里,把他领到那里,把他领向一个崇高、难以理解,
然而又是明确存在的幸福。突然间,正当这个乐句把他领到一个地方,而他在休息片刻后正
准备随它继续前进时,它却猛地变换方向,以速度更快的细碎、凄然、温和而无休止的运
动,把他带向新的境界,随即又消逝了。他热切地祈望着第三次再见到它。而它果然又重现
了,然而并没有对他作出什么更明确的启示,在他身上激起的快感也没有以前那样深刻。可
是当他回到家里,他却需要它:他仿佛成了这样一个人,他在马路上瞥见的一个过路的女子
在他的生活中注入了一种崭新的美的形象,这个形象强化了他自己的感情,可他是否还能重
逢他已经爱上但却连姓名都还不知道的那个人,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对这个乐句的爱仿佛在一瞬间在斯万身上产生了恢复已经失去了的青春的可能性。很久
以末,他就弃绝了把生活跟一个理想结合起来的念头,只把它局限于追求日常乐趣的满足,
而他认为——虽然没有正式地对自己这样说——这种情况到死也不会改变了;更进一步,他
既然再也不会感到头脑里有什么崇尚的思想,于是就连天下是否有这样的思想存在也不再相
信,虽然他还不能完全予以否定。因此,他就养成了逃避存在于琐碎不足道的思想之中的习
惯,也就不再去追究事物的原委。同样,他也不再自问是否再参加社交生活,但却确信如果
接受邀请就应该应邀前往,而如果临时不能赴约,就应该给主人留张名片;同样在谈话中间
他竭力不对任何事物畅谈由衷的见解,只是提供一些本身能多少说明问题,而他自己无需倾
其所知的细节。他对菜肴的烹调方法,对某个画家的生卒年代,对他的作品的标题却是了如
指掌。有时,他情不自禁地对某一作品,对某种人生观发表见解,但语含讽刺,仿佛他对自
己所说的话也并不完全赞同。然而,就象某些多病的人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接受一种新的治
疗方法,身体上莫明其妙地自发出现一种新的变化,就仿佛觉得自己的病大为减轻,因而开
始看到今后有过与前完全不同的生活的可能性一样,斯万这一回也通过对他所听到的那个乐
句的回忆,通过他为了看一看是否还能发现这个乐句而请人演奏的某些协奏曲,在他自己身
上发现了以前不再相信的一个看不见的现实;此外,仿佛音乐对他那干涸的心有一种治疗的
作用似的,他也重新产生了把生活奉献给某一目标的愿望,甚至是力量。然而,他没能弄清
他那晚听的那部作品出于谁手,也没能找到那部作品,结果也就把它忘了。他倒是在那个星
期里碰到了那天跟他一起参加那个晚会的几个人,问过他们;可是好几个人都是在演奏完了
才到的,或者没有到演奏就已早退;有几个人在演奏时倒是在场,不过在另外一个角落里聊
天,另外有几个人倒是听了,可是也是听而不闻。至于晚会的主人,他们只知道这是一部新
作品,是他们约请的音乐家们自己提出要演奏的,而这些音乐家到外地巡回演出了。斯万有
一些音乐界的朋友,可是他尽管记得起这乐句使他产生的无法表达的特殊的乐趣,尽管眼前
能看到这个乐句描绘出来的形象,却不能把它哼给他们听听。后来,他也就不再去想它了。
    而今晚在维尔迪兰夫人家,年轻的钢琴家刚开始弹了几分钟,斯万忽然在一个延续两小
节的高音之后,看到他所爱的那个轻盈的、芬芳的乐句从这拖长的、象一块为了掩盖它的诞
生的神秘而悬起的有声之幕那样的音响中飘逸而出,向他款款接近,被他认了出来——这就
是那个长期隐秘、细声细气、脱颖而出的乐句。这个乐句是如此不同凡响,它的魅力是如此
独一无二,任何别的魅力都无法替代,对斯万来说,就好比在一个朋友家中的客厅里突然遇
到他曾在马路上赞赏不已,以为永远也不能再见的一个女人一样。最后,这个不倦的指路明
灯式的乐句随着它芳香的细流飘向远方,在斯万的脸上留下了他微笑的痕迹。这次他可以打
听这个不相识的人的姓名了,原来这是凡德伊的《钢琴小提琴奏鸣曲》的平板。他把它记
住,从此就可以在家里随时重温,研究它的音乐语言,掌握它的秘密了。
    因此,当钢琴家演奏刚完毕,斯万就走到他跟前,向他致谢,那种热烈劲儿,维尔迪兰
夫人看了十分高兴。
    “这是何等的魅力!”她对斯万说,“小伙子对这个奏鸣曲理解得十分透彻,是不是?
您从来没有想到钢琴能达到这么高的境界吧!说真的,那里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钢琴声。
每次听的时候,我都以为是听一支管弦乐队在演奏。甚至比管弦乐队奏得还美,还完整。”
    青年钢琴家躬了躬身,面带微笑,一板一眼地说,仿佛是在念一句警句似的:
    “您太过奖了。”
    维尔迪兰夫人对她的丈夫说:“来,来,给他来杯桔子水。他该得这份奖赏。”斯万则
对奥黛特叙说他爱上那句乐句的经过。这时候维尔迪兰夫人说道:“哎,奥黛特,看样子他
在跟您讲什么知心话呢!”奥黛特答道:“对了,是知心话。”斯万很欣赏她的直爽。他接
着打听凡德伊是怎样一个人,有什么作品,这部奏鸣曲是什么时期写的,他当时写那个乐句
的时候要表达什么思想,这是他特别要弄清楚的。
    当斯万说这个奏鸣曲真美的时候,维尔迪兰夫人高声叫道:“您说得不错,它真美!您
不该说您原来不知道这首奏鸣曲,您没有权利不知道这首奏鸣曲。”画家接碴说:“啊,是
啊,这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这当然不是什么大路货,不是什么‘通俗作品’,这是对我们
这些懂艺术的人能产生强烈印象的作品。”所有这些人全都自诩能欣赏这个音乐家,可是他
们全都从来没有向他们自己提出斯万刚才那些问题,因此谁也答不上来。
    甚至当斯万就他心爱的那个乐句发表一两点见解的时候,维尔迪兰夫人却答道:“嗨,
您说逗不逗?我可从来没有注意到;我呀,我不喜欢欢毛求疵,不喜欢过问那些鸡毛蒜皮的
事儿;这里的人谁也不喜欢费工夫去钻牛角尖,我们家可没有这样的毛病。”这时候戈达尔
大夫张着大嘴以赞赏的眼光注视着她,满腔热情地听她一口气说出那么多的成语。他跟他的
太太都有某些出身低微的平民百姓的那种世故,对他们回到家里相互承认并不懂得的音乐作
品以及比施“大师”的绘画,都避免发表意见,也不假装能够欣赏。广大群众只能从他们已
经慢慢地接受了的那种艺术当中的老一套的东西里领略大自然的魅力、美和形象,而有独创
性的艺术却正在抛弃这些老一套的东西,所以作为广大群众在这方面的代表,戈达尔夫妇既
不能在凡德伊的奏鸣曲中,也不能在那位画家的肖像画中发现他们所理解的音乐的和谐和绘
画之美。钢琴家演奏的时候,他们觉得他是在钢琴上随便弹上几个音符,这是他们已经习惯
的形式所无法联系起来的,而画家只是在画布上随意抹上点颜色而已。当他们在画布上辨认
出一个人形时,他们也觉得它笨拙俗气,也就是说,缺乏他们用来观察路上的行人的那个习
惯画法所显示的优美,也觉得它不真实,仿佛比施先生不懂得一个人的肩膀是怎么长的,也
不知道女人的头发是不会长成淡紫色的。
    信徒们散开了,大夫感到这是一个好机会,正当维尔迪兰夫人就凡德伊的奏鸣曲讲完最
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就象刚学游泳的人挑选没有太多人瞧着他的时候才跳下水一样,突然下
定决心叫道:“是啊,这就是一个所谓diprimocartello(第一流)的音乐家!”
    斯万就只打听出凡德伊这首奏鸣曲是最近发表的,在一个思想很先进的音乐派别中引起
强烈的反响,而广大群众却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我倒是认识一个叫凡德伊的人,”斯万说。他想到的是我外祖母的妹妹们的钢琴教师。
    “也许就是他?”维尔迪兰夫人叫道。
    “啊,不!”斯万笑着答道,“如果您见过他,您就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了。”
    “可提出问题就是解决问题嘛!”大夫说。
    “也许是他的一个亲戚,”斯万又说,“说起来也真够惨的,一个天才竟会是一个老傻
瓜的堂兄弟。果然如此,我就情愿受一切折磨,也要让这老傻瓜把我介绍给奏鸣曲的作者。
先得接受去找这老傻瓜的折磨,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画家知道凡德伊这会儿病得很厉害,博丹大夫都担心救不活他了。
    “怎么?”维尔迪兰夫人叫道,“居然还有人找博丹看病!”
    “啊,维尔迪兰夫人!”戈达尔拿腔拿调地说,“您忘了您是在说我的一个同行,说得
更正确些,是我的一个老师。”
    画家早就听说凡德伊的精神都快错乱了。他说这从他那首奏鸣曲的某些片段中就可以看
得出来。斯万也并不觉得这种看法荒谬,不过却为之不安,因为一部纯粹的音乐作品本来就
不包含任何逻辑关系,言语中逻辑关系的错乱表明说话的人神经不正常,但他总认为在一首
奏鸣曲中显示出来的错乱却是跟一条狗或者一匹马的精神错乱(尽管当真可以观察出来)同
样神秘的东西。
    “您就别在我眼前提您的什么老师了,您比他高明十倍,”维尔迪兰夫人这样回答戈达
尔大夫,用的是一个敢于坚持己见,敢于顶撞持不同意见者的口吻,“您至少不会治死您的
病人。”
    “夫人,他可是位院士,”大夫以嘲讽的口吻反驳道,“如果一个病人乐意死在一个科
学泰斗手中的话……一个人要是能说:‘是博丹在给我治病,’那就更光彩了。”
    “啊!更光彩?”维尔迪兰夫人说,“敢情现在生病还有什么光彩不光彩的,真是新鲜
事儿……您可把我逗死了!”她突然双手捂脸叫了起来,“我这个老傻瓜还在跟您正儿八经
地讨论呢,竟没有看出您是在愚弄我。”
    至于维尔迪兰先生,他觉得为了这么点儿小小不然的事儿就哈哈大笑,未免有点讨人
嫌,就猛抽一口烟斗,不无伤心地心想在对人和蔼可亲上面怎么也赶不上他的妻子了。
    当黛奥特跟她道晚安告别时,维尔迪兰夫人对她说:“我们很喜欢您的朋友。他很爽
直,很可爱;您要是还有这样的朋友介绍给我们,尽管带他们来好了。”
    维尔迪兰先生却指出斯万对钢琴家的姑妈并不欣赏。
    “我想这是因为他对咱们这个环境还不熟悉的缘故,”维尔迪兰夫人答道,“你可不能
指望他第一次来就跟戈达尔一样跟这里的人一个调子,戈达尔参加我们这个小圈子已经好几
年了。第一次不算数,只能算是了解了解情况。奥黛特,他答应明天跟我们一起到夏特莱剧
院去,您是不是去接他一下?”
    “不,他不要我去接。”
    “那就随你们吧。但愿他不要临时甩掉我们!”
    出乎维尔迪兰夫人意料之外,他从来没有把他们甩掉过。随便他们到什么地方,他都奉
陪,或是到郊区的饭馆(还不到时令,去得较少),而更常去的是戏院(维尔迪兰夫人很爱
看戏)。有一天维尔迪兰夫人在她家里对斯万说,碰到什么戏的首场演出,或是盛大的节日
活动,要是有一张特别通行证就非常管用,甘必大①葬礼那天就因为没有这么一张东西而添
了不少麻烦。斯万从来没有提起他那些显赫的朋友,只提那些没有多大声望的,认为后一种
关系如果加以隐瞒,未免不够正派;而在圣日耳曼区他就认为跟政界的交往无需隐瞒。这次
却冲口而出:
    “这事儿就交给我了,等《达尼谢夫》重新上演的时候,您就能拿到手了。我明天正好
要到爱丽舍宫跟警察总监一起吃饭。”    
  ①甘必大(1838—1882),法国资产阶级政治活动家,第二帝国时期共和派左翼领
袖。1870年巴黎被普军围困时曾到外地企图组织新军抗击普军。在反对保皇党恢复帝制,
捍卫第三共和国方面有功,逝世时任政府总理。
    “什么,在爱丽舍宫?”戈达尔大夫高声叫道,简直象是雷鸣一般。
    “对了,在格雷维先生那里,”斯万答道,对他刚才那句话产生的反应多少有点窘色。
    画家对大夫开玩笑说:“您这倒是少见哪!”
    一般说来,戈达尔每次听人作出什么解释的时候,总是连声说“好,好”,也不显露什
么表情,可是这一次,斯万最后这句话却没有跟往常一样让他安下心来,而是使他万分震
惊,敢情跟他同桌吃饭,既无官衔又无任何名声的这个人竟跟国家元首来往的呢。
    “怎么?格雷维先生?您认识格雷维先生?”他对斯万说,那副吃惊和怀疑的神气就仿
佛是爱丽舍宫门口站岗的门警碰上前来求见共和国总统的陌生人时一样:根据对方的言语,
他明白他是何许人,满口答应他即将受到总统接见,其实却把这可怜的精神病患者领到拘留
所的特别诊室去。
    “我认识他,可不很熟,我们有些共同的朋友(他不敢说出威尔斯亲王的名字),再
说,他很好客,那里的饭局也没有多大意思,菜很简单,席上也从不超过八个人,”斯万答
道,他竭力把他跟共和国总统的交往中可能在对方看来过分眼花缭乱的事情略去不提。
    戈达尔当真信了斯万的话,当真以为格雷维先生的邀请没有什么了不起,并不是什么众
所追求而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从此以后,他就对斯万或者别的什么人去爱丽舍宫不再感身惊
讶,甚至对他应邀参加那样乏味的宴会表示同情了。
    “啊,好,好!”他说,那口气就仿佛是个海关关员,刚才还对你表示怀疑,听了你的
解释以后,就在你的签证上盖上章,没有打开你的箱子就让你过去了。
    “您说那里的宴会没有多大意思,我相信也是这样;您去参加这样的宴会,真是难能可
贵。”维尔迪兰夫人说,在她眼里,共和国总统是个特别可怕的讨厌家伙,因为他手里掌握
着诱惑人和强制人的手段,要是她拿来对付她的信徒的话,那是会叫他们退避三舍的,“听
说他耳背得厉害,吃饭还用手指头呢。”
    “本来嘛,上那儿去,您是不会玩得痛快的,”大夫带着点怜悯说。当他想起一桌只有
八个人的时候,又问道:“莫非那是知己朋友间的便酌?”那种热心劲儿与其说是出之于好
奇,倒不如说是出之于一个语言学家的钻研精神。
    然而共和国总统在他心目中的威望最终毕竟还是胜过了斯万的谦虚和维尔迪兰夫人的恶
意,戈达尔在每次聚餐的时候总要关切地问道:“咱们今晚能见到斯万先生吗?他跟格雷维
先生有私交。我想他就是一个大伙所说的gentleman(绅士)吧?”他甚至送给他一张牙科
展览会的请帖。
    “有了这张请帖,您还可以带别人进去,不过不能带狗。您知道,我所以说这个话,是
因为我有几个朋友不知道这个规定,临时添了麻烦。”
    至于维尔迪兰先生,他可注意到了斯万有这样强有力的朋友而以前一直没有说起,这一
发现在他妻子身上产生了何等不良的印象。
    要是没有安排外出活动的话,斯万就到维尔迪兰家中参加这个小圈子的活动,不过他只
是到晚上才来,而且尽管奥黛特一直恳求,他也没有答应跟他们在一起吃晚饭。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跟您单独吃饭,”她对他说。
    “那维尔迪兰夫人呢?”
    “啊,那很简单。我只消跟她说我的衣服还没有做好,我的马车来晚了就行了。总有办
法应付的。”
    “您真好。”
    不过斯万心想,如果让奥黛特知道(他只同意在晚饭后同她见面),他还有比跟她在一
起更大的乐趣的话,那么她在他身上不久就更要得寸进尺了。再说,他早已爱上了一个长得
鲜艳丰满得象一朵玫瑰花似的小女工,她的体态之美远过于奥黛特,他宁愿在黄昏时分跟她
在一起,然后再去跟奥黛特相会。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从来没有答应奥黛特上他家去接他一
起到维尔迪兰家去。小女工总是在他家附近他的马车夫雷米知道的一个街角等他,到时候登
上车来,坐到斯万身旁,在他怀里一直呆到维尔迪兰家门口。等他进客厅的时候,维尔迪兰
夫人指着他早上送去的玫瑰花对他说:“我可要说您了,”同时指着奥黛特身边的位子叫他
坐下,这时钢琴家正为他们两个人演奏凡德伊的那个乐句——它仿佛是他俩爱情的国歌。他
总是从小提琴的震音部分开始,有几拍是不带伴奏的,占着最显著的地位;然后这震音部分
仿佛突然离去,而那个乐句就象霍赫①室内画中的物体由于半开着的狭窄门框而显得更深远
一样,从遥远的地方,以另一种色彩,在柔和的光线中出现了;它舞姿轻盈,带有田园风
味,象是一段插曲,属于另一个世界。这个乐句以单纯而不朽的步伐向前移动,带着难以用
言语形容的微笑,将它的优美作为礼品向四面八方施舍;可是斯万现在却仿佛觉得这个乐句
原来的魔力顿然消失了。这个乐句仿佛认识到了它所指引的那种幸福的虚妄。在它轻盈的优
美之中已经有点万事俱休的感觉,就好象是随着徒然的遗憾之情而来的超脱之感。不过对他
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他不大去考虑这个乐句本身,不大去考虑这个乐句对那在创作时并
不知道世上有斯万和奥黛特存在的那位音乐家意味着什么,也不大去考虑它对今后几百年的
听众意味着什么,而只把它看作是他的爱情的一种证明,一种纪念品,足以使维尔迪兰夫
妇,使这位年轻的钢琴家想起奥黛特,想起他斯万,同时把他们两人连结在一起。甚至他也
打消了请一位音乐家把那首奏鸣曲整个演奏一遍的打算(奥黛特一时心血来潮,曾经这样要
求过的),以至于在全曲当中他依然只知道这一段。奥黛特也附和着说:“咱们干吗要其余
部分呢?这才是咱们那一段。”更进一步,后来他都苦于思索了,以致当这个乐句在他们耳
畔掠过,离他们虽是那么近,可又象是在无穷远处,虽是为他们而奏,却又不认识他们的时
候,他都感到遗憾了,为这个乐句有一种含义,有一种内在的、不变的而又不为他们所知的
美而感到遗憾——就象是当我们收到我们所爱的女子送来的珠宝或者所写的情书时,我们会
怪怨宝石的水色和语言中的词语为什么不纯粹是由一段短暂的恋情和一个举世无双的情人的
精髓所构成一样。    
  ①霍赫(1629—1677),荷兰画家,善于表现室内光的效果。
    他时常在到维尔迪兰家去以前跟那个年轻女工在一起呆的时间太久,以致钢琴家刚把那
个乐句演完,他就发现奥黛特回家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他总是把她送到凯旋门背后拉彼鲁
兹街她那小住宅的门口。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正是为了不要求她给以全部特殊优遇,他才
牺牲早些看到她,跟她一起到维尔迪兰家去这个对他来说并不那么必要的乐趣,而保留伴送
她回家的特权——这是她十分领情而他也更为重视的一项特权,因为这样,他就会感到没有
别人看到她,没有人介入他们两人之间,而且在跟她分手以后,也没有人妨碍她在精神上与
他同在。
    就这样,她每晚都坐斯万的马车回去。有一晚,当她从车上下来,他跟她说“明天见”
的时候,她快步跑到房子前的小花园里采摘最后一朵菊花,在车走动以前送到他的手里。他
在归途中一直吻着这朵花,过了几天,花枯萎了,他就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在写字台里。
    可是他夜晚从不踏进她的家门。只有两个下午,他去参加了在她看来是如此重要的活动
——吃午茶。在这里的这些小街上,几乎全都是一所挨着一所的矮小住宅,只是偶尔有几家
昏暗的小铺子(这是这个过去名声不佳的地段的历史遗迹)打破这种单调一致。这些小街的
寂静和空荡、花园和树上残留的白雪、冬季的衰败景象,城市中保留下来的自然景色,这些
都为他在进门时感到的温暖和看到的花朵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奥黛特的卧室位于高出于街面的底层,面临着与跟前街平行的一条狭窄的后街;卧室右
边是一道陡直的楼梯,两旁是糊着深色壁纸的墙,墙上挂着东方的壁毯、土耳其的串珠、一
盏用丝线绳吊起的日本大灯(为了避免来客连一点西方文明的现代化起居设备都享受不到,
点的是煤气)。这道楼梯一直通到楼上的大小客厅。两间客厅前面有个狭小的门厅,墙上装
着花园里那种用板条做的格子架,沿着它的整个长度摆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里面象花房里
那样种着一行盛开的大菊花,这在那年月还是比较罕见的,虽然还没有日后的园艺家培植的
那样巨大。斯万看了虽然有些不快,因为种大菊花是头年才在巴黎流行开的风尚,但这回看
到这些在冬季灰暗的阳光中闪烁的短暂的星辰发出的芬芳的光芒,在这间半明半暗的小屋中
映出一道道粉红的、橙黄的、白色的斑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奥黛特穿着粉红色的绸晨衣
接待他,脖颈和胳膊都裸露着。她请他在她身边坐下,那是在客厅深处的许多神秘的隐秘角
落之一,有种在中国大花盆里的大棕榈树或者挂着相片、丝带和扇子的屏风挡着。她对他
说:“您这么坐着不舒服,来,我来给您摆弄一下。”她面带那种行将一显身手的得意的微
笑,拿来几个日本绸面垫子,搓搓揉揉,仿佛对这些值钱东西毫不在乎,然后把它们垫在斯
万脑袋后面和脚底下。仆人进来把一盏盏灯一一放好,这些灯几乎全都装在中国瓷瓶里,有
的单独一盏,有的两盏成双,都放在不同的家具上(也可以说是神龛上),在这冬季天已近
黄昏的苍茫暮色中重现落日的景象,却显得更持久,更鲜艳,更亲切——这种景象也许可以
使得伫立在马路上观赏橱窗中时隐时现的人群的一个恋人遐想不已。奥黛特这时一直盯着她
的仆人,看他摆的灯是不是全都摆在应有的位置。她认为,哪伯只有一盏摆得不是地方,她
的客厅的整体效果就会遭到破坏,她那摆在铺着长毛绒的画架上的肖像上的光线就会不对劲
儿。所以她急切地注视这笨家伙的一举一动,当他挨近她那唯恐遭到损坏而总是亲自擦拭的
那对花瓶架时,就严厉地申斥他,赶紧走上前去看看花是否被他碰坏。她觉得她那些中国小
摆设全都有“逗人”的形态,而兰花,特别是卡特来兰,也是一样,这种花跟菊花是她最喜
爱的花,因为这些花跟平常的花不同,仿佛是用丝绸、用缎子做的一样。她指着一朵兰花对
斯万说:“这朵兰花仿佛是从我斗篷衬里上铰下来似的,”话中带着对这种如此雅致的花的
一番敬意;它是大自然赐给她的一个漂亮的、意想不到的姐妹,在实际生活中难以觅得,而
它又是如此优雅,比许多妇女都更尊贵。因此她在客厅中给它以一席之地。她又让他看画在
花瓶上或者绣在帐幕上的吐着火舌的龙、一束兰花的花冠,跟玉蟾蜍一起摆在壁炉架上的那
匹眼睛嵌有宝石的银镶单峰驼,一会儿假装害怕那些怪物的凶相,笑它们长得那么滑稽,一
会儿又假装为花儿的妖艳而害臊,一会儿又假装忍不住要去吻一吻被她称之为“宝贝”的单
峰驼和蟾蜍。这些做作的动作跟她对某些东西的虔诚恰成鲜明的对比,特别是对拉盖圣母的
虔敬。当她在尼斯居住时,拉盖圣母曾把她从致命的疾病中拯救过来,因此她身上总是带着
这位圣母的金像章,相信它有无边的法力。奥黛特给斯万递上一杯茶,问他:“柠檬还是奶
油?”当他回答是“奶油”的时候,就笑着对他说:“一丁点儿?”一听到他称赞茶真好喝
的时候,她就说:“您看,我是知道您喜欢什么的。”的确,斯万跟她一样,都觉得这茶是
弥足珍贵的,而爱情也如此需要通过一些乐趣来证实它的存在,来保证它能延续下去(要是
没有爱情,这些乐趣就不成其为乐趣,也将随爱情而消失),以至当他在七点钟跟她分手,
回家去换上晚间的衣服时,他坐在马车上一直难以抑制这个下午得到的欢快情绪,心想,
“能在一个女子家里喝到这么难得的好茶,该多有意思!”一个钟头以后,他接到奥黛特的
一张字条,马上就认出那写得大大的字,她由于要学英国人写字的那种刚劲有力,字写得虽
不成体,却还显出是下了功夫的;换上一个不象斯万那样对她已有好感的人,就会觉得那是
思路不清、教育欠缺、不够真诚、缺乏意志的表现。斯万把烟盒丢在她家里了。她写道:
“您为什么不连您的心也丢在这里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会让您收回去的。”
    他的第二次访问也许对他来说更加重要。跟每次要见到她时一样,他这天在到她家去的
途中,一直在脑子里勾勒她的形象;为了觉得她的脸蛋长得好看,他不得不只回忆她那红润
鲜艳的颧颊,因为她的面颊的其余部分通常总是颜色灰黄,恹无生气,只是偶尔泛出几点红
晕;这种必要性使他感到痛苦,因这这说明理想的东西总是无法得到,而现实的幸福总是平
庸不足道的。他那天给她带去她想看的一幅版画。她有点不舒服,穿着浅紫色的中国双绉梳
妆衣,胸前绣满了花样。她站在他身旁,头发没有结拢,披散在她的面颊上,一条腿象是在
舞蹈中那样曲着,以便能俯身看那幅版画而不至太累;她低垂着头,那双大眼睛在没有什么
东西使她兴奋的时候一直现出倦怠不快。她跟罗马西斯廷小教堂一幅壁画上耶斯罗的女儿塞
福拉①是那么相象,给斯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斯万素来有一种特殊的爱好,爱从大师们的
画幅中不仅去发现我们身边现实的人们身上的一般特征,而且去发现最不寻常的东西,发现
我们认识的面貌中极其个别的特征,例如在安东尼奥.里佐②所塑的威尼斯总督洛雷丹诺的
胸像中,发现他的马车夫雷米的高颧骨、歪眉毛,甚至发现两人整个面貌都一模一样;在基
兰达约③的画中发现巴朗西先生的鼻子;在丁托列托④)的一幅肖像画中发现迪.布尔邦大
夫脸上被茂密的颊髯占了地盘的腮帮子、断了鼻梁骨的鼻子、炯炯逼人的目光,以及充血的
眼睑。也许正是由于他总是为把他的生活局限于社交活动。局限于空谈而感到悔恨,因此他
觉得可以在大艺术家的作品中找到宽纵自己的借口,因为这些艺术家也曾愉快地打量过这样
的面貌,搬进自己的作品,为作品增添了强烈的现实感和生动性,增添了可说是现代的风
味;也许同时也是由于他是如此深深地体会到上流社会中的人们是这么无聊,所以他感到有
必要在古代的杰作中去探索一些可以用来影射今天的人物的东西。也许恰恰相反,正是因为
他具有充分的艺术家的气质,所以当他从历史肖像跟它并不表现的当代人物的相似中看到那
些个别的特征取得普遍的意义时,他就感到乐趣。不管怎样,也许是因为一些时候以来他接
受了大量的印象,尽管这些印象毋宁是来自他对音乐的爱好,却也丰富了他对绘画的兴趣,
所以他这时从奥黛特跟这位桑德洛.迪.马里阿诺(人们现在多用他的外号波堤切利⑤来称
呼他,但这个外号与其说是代表这位画家的真实作品,倒不如说是代表对他的作品散布的庸
俗错误的见解)笔下的塞福拉的相象当中得到的乐趣也就更深,而且日后将在他身上产生持
久的影响。现在他看待奥黛特的脸就不再根据她两颊的美妙还是缺陷,不再根据当他有朝一
日吻她时,他的双唇会给人怎样的柔软甘美的感觉,而是把它看作一束精细美丽的线,由他
的视线加以缠绕,把她脖颈的节奏和头发的奔放以及眼睑的低垂连结起来,连成一幅能鲜明
地表现她的特性的肖像。    
  ①塞福科是《圣经》故事中犹太人领袖摩西的妻子。
    ②安东尼奥.里佐,十五世纪意大利建筑师、雕塑家。
    ③基兰达约(1449—1494),意大利画家,米开朗琪罗年幼时曾从他学画。
    ④丁托列托(1518—1594),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重要画家之一。
    ⑤波堤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
    他瞧着她,那幅壁画的一个片段在她的脸庞和身体上显示出来;从此以后,当他在奥黛
特身畔或者只是在想起她的时候,他就总是要寻找这个片段;虽然这幅佛罗伦萨画派的杰作
之所以得到他的珍爱是由于他在奥黛特身上发现了它,但两者间的相象同时也使得他觉得她
更美、更弥足珍贵。斯万责怪自己从前不能认识这样一个可能博得伟大的桑德洛爱慕的女子
的真正价值,同时为他能为在看到奥黛特时所得的乐趣已从他自己的美学修养中找到根据而
暗自庆幸。他心想,当他把奥黛特跟他理想的幸福联系起来的时候,他并不是象他以前所想
的那样,是什么退而求其次地追求一个并不完美的权宜之计,因为在她身上体现了他最精巧
的艺术鉴赏。他可看不到,奥黛特并不因此就是他所要得到手的那种女人,因为他的欲念恰
恰总是跟他的美学鉴赏背道而驰的。“佛罗伦萨画派作品”这个词在斯万身上可起了很大的
作用。这个词就跟一个头衔称号一样,使他把奥黛特的形象带进了一个她以前无由进入的梦
的世界,在这里身价百倍。以前当他纯粹从体态方面打量她的时候,总是怀疑她的脸、她的
身材、她整体的美是不是够标准,这就减弱了他对她的爱,而现在他有某种美学原则作为基
础,这些怀疑就烟消云散,那份爱情也就得到了肯定;此外,他本来觉得跟一个体态不够理
想的女人亲吻,占有她的身体,固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也并不太足道,现在这既然象
是对一件博物馆中的珍品的爱慕饰上花冠,在他心目中也就成了该是无比甘美、无比神妙的
事情了。
    正当他要为几个月来把全部时间都用来看望奥黛特而后悔的时候,他却心想在一件宝贵
无比的杰作上面花许多时间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事情。这是一件以另有一番趣味的特殊材料铸
成的杰作,举世无双;他有时怀着艺术家的虔敬、对精神价值的重视和不计功利的超脱,有
时怀着收藏家的自豪、自私和欲念加以仔细观赏。
    他在书桌上放上一张《耶斯罗的女儿》的复制品,权当是奥黛特的相片。他欣赏她的大
眼睛,隐约显示出皮肤有些缺陷的那张纤细的脸庞,沿着略现倦容的面颊上的其妙无比的发
髻;他把从美学观点所体会的美运用到一个女人身上,把这美化为他乐于在他可能占有的女
人身上全都体现出来的体态上的优点。有那么一种模糊的同感力,它会把我们吸引到我们所
观赏的艺术杰作上去,现在他既然认识了《耶斯罗的女儿》有血有肉的原型,这种同感就变
成一种欲念,从此填补了奥黛特的肉体以前从没有在他身上激起的欲念。当他长时间注视波
堤切利这幅作品以后,他就想起了他自己的“波堤切利”,觉得比画上的还美,因此,当他
把塞福拉的相片拿到身边的时候,他仿佛是把奥黛特紧紧搂在胸前。
    然而他竭力要防止的还不仅是奥黛特会产生厌倦,有时同时也是他自己会产生厌倦。他
感觉到,自从奥黛特有了一切便利条件跟他见面以后,她仿佛没有多少话可跟他说,他担心
她在跟他在一起时的那种不免琐碎、单调而且仿佛已经固定不变的态度,等到她有朝一日向
他倾吐爱情的时候,会把他脑子里的那种带有浪漫色彩的希望扼杀掉,而恰恰是这个希望使
他萌生并保持着他的爱情。奥黛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到了固定不变的地步,他担心他会
对它感到厌倦,因此想把它改变一下,就突然给她写了一封信,其中充满着假装出来的对她
的失望和愤懑情绪,在晚饭前叫人给她送去。他知道她将大吃一惊,赶紧给他回信,而他希
望,她在失去他的这种担心而使自己的心灵陷入矛盾之时,她会讲出她还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的话。事实上,他也曾用这种方式收到过她一些前所未有的饱含深情的信,其中有一封是一
个中午在“金屋餐厅”派人送出的(那是在救济西班牙木尔西亚水灾灾民日),开头写道:
“我的朋友,我的手抖得这么厉害,连笔都抓不住了,”他把这封信跟那朵枯萎的菊花一起
收藏在那个抽屉里。如果她没有工夫写信,那么当他到维尔迪兰家时,她就赶紧走到他跟
前,对他说:“我有话要对您讲,”他就好奇地从她的脸,从她的话语中捉摸她一直隐藏在
心里没有对他说出的是什么。
    每当他快到维尔迪兰家,看到那灯火辉煌的大窗户(百叶窗是从来不关的),想到他就
要见到的那个可爱的人儿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时,他就心潮澎湃。有时候,客人们的身影
映照在窗帘上,细长而黝黑,就象绘制在半透明的玻璃灯罩上的小小的图象,而灯罩的另一
面则是一片光亮。他试着寻找奥黛特的侧影。等他一进屋,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闪发出如
此愉快的光芒,维尔迪兰对画家说:“看吧,这下可热闹了。”的确,奥黛特的在场给这里
添上了斯万在接待他的任何一家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一个敏感装置,一个连通各间房间,给
他的心带来不断的刺激的神经系统。
    就这样,这个被称之为“小宗派”的社交机构的活动就为斯万提供跟奥黛特每天会面的
机会,使他有时能以假装对跟她见面不感兴趣,甚至是假装以后不想再跟她见面,但这些都
不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的,因为尽管他在白天给她写了信,晚上一准还是会去看她,并且把
她送回家去的。
    可是有一回,当他想起每晚总少不了的伴送时忽然感到不快,于是就陪他那小女工一直
到布洛尼林园,好推迟到维尔迪兰家去的时间。就这样,他到得太晚,奥黛特以为他不来
了,就回家了。见她不在客厅,斯万心里感到难过;在此之前,当他想要得到跟她见面的乐
趣时,他总是确有把握能得到这种乐趣的,现在这种把握降低了,甚至使我们完全看不到那
种乐趣的价值(在其它各种乐趣中也是一样),而今天才是第一次体会到了它的分量。
    “你看见没有,当他发现她不在的时候,那张脸拉得多长!”维尔迪兰先生对他的妻子
说,“我看他是爱上她了。”
    “什么拉得多长?”戈达尔粗声粗气地问。他刚去看一个病人,现在回来找他的妻子,
不知道他们讲的是谁。
    “怎么?您刚才在门口没有碰上斯万家中最漂亮的那一位?”
    “没有。斯万先生来了?”
    “才呆了一会儿。斯万刚才可激动,可神经质了。您看,奥黛特走了。”
    “您是说,她现在已经跟他打得火热,已经到了‘人约黄昏后’的阶段了?”大夫说,
对他用的暗喻洋洋得意。
    “不,绝对不是。咱们关起门来说说,我觉得她处理不当,简直是个傻瓜,实在是个傻
瓜。”
    “得了,得了,得了,”维尔迪兰先生说,“你知道什么呀?他们两个之间什么关系也
没有?咱们又没有去看过,咱们怎么知道?”
    “要是有什么的话,她是会对我说的,”维尔迪兰夫人郑重其事地反驳道,“我对你们
说吧。她什么事情也不瞒我。她这会儿没有人,我跟她说过,她应该跟他睡觉。可她说她不
能,她虽然钟情于他,可是他在她跟前总是畏畏缩缩的,她也就不敢大胆了。她还说她并不
以那样一种方式来爱他,他是一个柏拉图式的情人,她不愿玷污她自己对他的感情。这都是
她的话。斯万这个人倒恰恰是她所要的那种人。”
    “对不起,我的意见可跟你不一样,”维尔迪兰先生说,“这位先生并不完全合我的心
意;我觉得他有点摆架子。”
    维尔迪兰夫人整个身体都僵直了,脸上现出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仿佛她已经变成了一
座雕像,这么一来倒显得她没有听到那叫人无法忍受的“摆架子”三个字。对他们“摆架
子”,那不就表明他比他们“高明”吗?
    “不管怎么说吧,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我也并不认为那是因为这位先生认为她
是个贞洁的女人,”维尔迪兰先生酸溜溜地说,“不过,这倒是真的,他仿佛觉得她是个聪
明人。不知你有没有听到那天晚上他是怎样跟她谈凡德伊的奏鸣曲的;我是衷心喜欢奥黛特
的,可是跟她讲什么美学理论,那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呢!”
    “嗨,别说奥黛特的坏话,”维尔迪兰夫人装出孩子撒娇的样子说,“她是很可爱的。”
    “那也不妨害她可爱呀!我并不是说她的坏话,我只是说她既不是个贞洁的女人,也不
是个聪明的女人。”他又对画家说,“说到底,她贞洁不贞洁又是什么大了不起的事儿呢?
贞洁了,她也许就远不如现在这样可爱了,是不是?”
    斯万在楼梯平台上碰到了维尔迪兰家的听差头,刚才他上楼的时候,他正好离开了一会
儿。奥黛特临走时托他告诉斯万(这已经是一个钟头以前的事情了),假如他来,就对他
说,她可能在回家以前先上普雷福咖啡馆喝杯巧克力。斯万马上到普雷福咖啡馆去,可是马
车每走一步都被别的车辆或者过街的行人挡住;要不是怕招惹警察干涉,时间会耽误得更久
的话,他真想把他们碾死。他计算他所费的时间,把每一分钟都延长几秒,唯恐时间跑得太
快,这样他就可以相信有更多的机会到得早些,还能找到奥黛特。突然间,就象一个发烧的
病人刚从睡梦中醒来,意识到他刚才反复出现在脑海而难以从中分辨出自己的那些梦幻是何
等荒谬一样。斯万也在自己身上发现,自从在维尔迪兰家里听到奥黛特已经走了的消息以
后,他脑子里盘算的思想是何等异乎寻常,他心里的那种痛苦又是何等前所未见,他只是在
此刻才发觉,仿佛他是刚从梦中醒来一样。什么?所有这些烦躁不安,全都是因为他要到明
天才能见到奥黛特,而这不正是他在一个钟头以前在到维尔迪兰家去的路上所盼望的事情
码?他不得不看到,把他载到普雷福咖啡馆去的这辆马车依然如故,可是他自己已经不再是
原来那样一个人了,他已经不是单独一人,现在另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这个人附在他身
上,和他融而为一,也许不再能摆脱,不得不象对待一个主人或者一种疾病那样来与之周旋
了。然而自从他感觉到有一个新人就这样附到他身上那一刻起,他也就感到生活更有意思
了。能不能在普雷福咖啡馆见到她,他心中完全无数(这等待是如此折磨着他,以至在见到
她以前,他方寸已乱,既不能思想,也不能回忆什么来使他的脑子平息下来),然而果然能
够见到她,这次会见很可能跟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跟每天晚上一样,一见到奥黛
特,向她那变化无常的脸悄悄地投过一瞥,他马上就把视线转向他方,免得她从中看出有什
么欲念的成分,而不再相信他并没有任何的私心杂念;这时他就不再有工夫去想她,而一心
盘算找出什么借口来使他可以不立即离开她,同时不露声色地确保第二天能在维尔迪兰家中
再次看到她,也就是说找出什么借口来把跟这个可接近而不敢拥抱的女子的不能开花结果的
聚首而激起的失望与折磨在当时持续下去,并在第二天重新品尝。
    她不在普雷福咖啡馆。他决心到环城马路所有的饭店去找她。为了争取时间,当他到一
些饭店去的时候,他就打发他的马车夫雷米(里佐画中的洛雷丹诺总督)上另一些饭店,如
果他自己找不着,就到指定的地点去等马车夫。马车夫不见回来,斯万心里直翻腾,仿佛一
会儿看到他回来说:“夫人在那里,”一会儿又看到他回来说:“夫人哪个咖啡馆里面也找
不着。”眼看天色已晚,也许今晚可能以跟奥黛特相会而告终,这就可以结束他的焦灼;也
许不得不死了今晚找到她的念头,只好未曾相遇而黯然回家了。
    马车夫回来了,可是当他在斯万面前停下的时候,斯万并没有问他“找到夫人没有?”
却说:“明天提醒我去订购劈柴,看来家里的快用完了。”也许他心里在想,如果雷米在哪
个咖啡馆看到了奥黛特还在等他的话,那么这个倒霉的夜晚就已经被一个业已开始的幸福的
夜晚取而代之了,他就用不着匆匆忙忙地奔向那已经到手、妥善收藏、万无一失的幸福了。
不过这也是出之于惯性的作用;有些人的身体缺乏灵活性,当他们要躲避一次冲撞,把他们
行将烧着的衣服从火苗边拽开,要作出一个紧急的反应时,他们却不慌不忙,先把原来的姿
势保持一会儿,仿佛要从这个姿势中寻得一个支点,一股冲力似的。斯万这会儿则是在心灵
中缺乏这么一种灵活性。假如车夫对他说:“夫人在那里。”的话,他多半也会这样回答:
“啊!好,好!让你跑了这么多路,我没想到……”并且继续谈订购劈柴的事,免得让他看
出自己情绪的激动,同时让自己有时间从不安转入幸福。
    车夫再一次回来告诉他,哪儿也找她不着,并且以老仆人的身分,提出自己的意见:
    “我想先生只好回家了。”
    当雷米带来他最后的、无法改变的回音时,斯万尽可以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这次
当他看见他打算要他放弃希望,不再寻找时,他可就装不出来了。他高声叫道:
    “不,我们一定得把这位夫人找到;这是最重要不过的事情。要是她没有见着我,她会
十分懊恼的,这可是件大事,她会生我的气的。”
    “我可不明白,这位夫人怎么会生气,”雷米答道,“是她没等先生就走了,是她说要
到普雷福咖啡馆,而她又不在。”
    这时四面八方的灯火都纷纷熄灭了。在林荫大道的树荫下,在神秘莫测的黑影中,越来
越稀少的行人在踯躅,几乎分辨不出来。不时有个女人的身影走到斯万跟前,在他耳边嘟嚷
两句,请他送她回家,把斯万吓了一跳。他惶惶不安地从这些暗淡的身子边擦过,仿佛是在
黑暗的王国,在鬼魂丛中寻找欧律狄克①一般。    
  ①欧律狄克是希腊神话中歌手俄耳甫斯的妻子,被毒蛇咬伤而死,为了把妻子找
回,俄耳甫斯亲身到了冥界。
    在产生爱情的种种方式中,在传播大恶的种种媒介中,有一种是再有效不过的,那就是
有时掠过我们体内的强烈的激动之流。我们这会儿乐于与之相处的那个人,她的命运就算是
定了,我们从此爱的就是她了。在这以前,她是否比别人更合我们的心意,甚至仅仅是跟别
人同等程度地合我们的心意,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对她的兴趣应该专一。假如她不
在我们身边,而我们对跟她相处的种种乐趣的追求,在我们身上突然由一种急迫的需要取而
代之时,这个条件就实现了。
    这个需要以她本人为对象,这是一种荒谬的需要,是这个社会的法律所不允许实现,所
难以宽解的一种需要——这就是要占有她的那种荒唐的、痛苦的需要。
    斯万让雷米带他到最后几家还没有关门的餐馆;这是他冷静地设想中的那个幸福得以实
现的唯一条件;现在他不再掩饰他内心的激动,不再掩饰他对这次相会是何等的重视,于是
答应他的马车夫,如果得以成功,就给以重赏,仿佛除了他自己以外再加上另一个人抱着成
功的愿望,就可以使奥黛特出现在内环路上的某一个餐馆似的——哪怕她这时已经回家睡觉
了也罢。他一直赶到金屋餐厅,两次走进托尔多尼饭店,都没有找着;他又从英国咖啡馆出
来,惊慌失措地大踏步赶到在意大利人大道一个街角等着他的马车那里,可就在这时候,他
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她就是奥黛特;她后来解释道,她在普雷福咖啡馆没有找到坐位,就上
金屋餐厅吃饭去了,她坐在一个凹角里,没有被他看到。她正在找她的马车。
    她根本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碰上他,因此大吃一惊。而他呢他跑遍了整个巴黎城,也
并不是因为他认为有可能碰上她,而是因为要是死掉这颗心的话,对他自己未免过残酷了。
他的理智一直认为今晚这份快乐是不可能实现的了,现在它却成了再现实不过的东西;他自
己并没有去忖度种种可能来促成这份快乐的实现,它纯粹是外来的东西;他也用不着绞尽脑
汁来赋予它以现实性,这现实性是它自己产生出来的,是自己向他投来的。这个现实光芒四
射,驱散了象梦幻一样飘荡在他心中的孤独之感;而在这个现实之上,他在无意之中构筑起
幸福的遐想。这就象一个在晴朗的日子到达地中海岸的旅客一样,对他刚离开的地方是否存
在有所怀疑,这时他不去回顾这些地方,却听任迎面而来的海水的既明亮又始终如一的蔚蓝
色的光芒照得自己眼花缭乱。
    他跟她一起登上她的马车,让他自己的车子跟在后面。
    她手上拿着一束卡特来兰,斯万透过她的花边头巾,看见她头发上也有同样的兰花系在
用天鹅的羽毛制成的羽饰上。她在披巾下穿的是一件黑丝绒的袍子,下摆张成三角形,露出
白罗缎的衬裙,在袒胸的上衣口有一块也是白罗缎的插绣,上面也插了几朵卡特来兰。她刚
从跟斯万的不期而遇的惊讶中恢复过来,马就踢到了什么障碍物,闪向一旁。他们两人都给
震得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她一声尖叫,吓得心突突地跳,连气也喘不过来。
    “没有什么,”他对她说,“别害怕。”
    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紧紧靠在自己胸前,又说:
    “千万别说话,只消用手势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免得您喘得更厉害。您上衣口上的花
给震歪了,我来给您扶一扶正,您该不介意吧?我怕您的花会掉出来,我想把它插牢一点
儿。”
    她从来没有见到男人对她这么彬彬有礼过,微笑着答道:
    “不,哪儿会啊,我怎么能介意呢?”
    他却为她的回答而显得很难为情,这也许是由于他自己刚才提出了一个借口却又装得十
分诚恳,甚至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确是诚恳而难为情吧。他叫道:
    “啊!不,不,千万别说话,您会喘得更厉害的,您只消做个手势就行了,我会明白您
的意思的。您果然不介意?您看,您身上有一丁点儿……我想是一丁点儿花粉;您同意我用
手把它掸掉吗?我不会使很大劲的,我把您弄痛了吗?也许我把您弄痒痒了?我并不想碰袍
子的丝绒,免得把它弄皱了。不过您看,这些花实在应该固定一下,要不然就要掉出来了;
我这就把它们插进去一点……您说实话,我还不至于招您讨厌吧!我想闻一闻,看看花的香
气是不是全都跑了。什么味儿也闻不见。跟我说实话吧。”
    她微笑着耸耸肩膀,仿佛是说:“您真傻,您明明知道我很高兴。”
    他用另一只手沿着奥黛特的面颊轻轻地抚摸;她睁眼注视着他,带着佛罗伦萨那位大师
所画的女人(他觉得她跟她们是相象的)那种含情脉脉而庄重的神情;她那两只跟画上的女
人们相象的明亮秀气的大眼睛仿佛要跟两颗泪珠那样夺眶而出。她粉颈低垂,就跟异教画和
基督教画中所有的女子一样。她这时的姿态当然是她惯常的姿态,但她也深深知道这个姿态
是适合于当时的场合的,而她也注意着别忘了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她似乎需要竭尽全力来保
持面部的位置,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它吸引到斯万那边去。当她不由自主地把她的脸
迎向斯万的双唇时,斯万用双手把它捧住,保持一段距离。他要让奥黛特有时间来回味一下
她久已追求的梦想,来亲眼看到它的实现,就好象人们邀请受奖的孩子的母亲亲眼看看她钟
爱的孩子的成就似的。也许斯万自己还有意要好好最后一次凝视一下他迄今还没有占有,甚
至还没有吻过的奥黛特的脸,就好象是一个人在离别一个地方时要好好看一下他就要永远离
开的那个景色一样。
    不过他在她跟前依然还是如此腼腆,以至在那晚以为她摆弄卡特来兰花开始,以占有她
的身体告终之后,往后那几天,他还是使用同一个借口,这也许是因为他怕冒犯她,也许是
因为怕露出撒谎的马脚,也许是因为缺乏提出比这更高的要求的勇气(其实他是可以再次提
出的,因为奥黛特第一次并没有感到不快)。如果她上衣胸口戴着卡特来兰花,他就说:
“今晚真不幸,您的卡特来兰花用不着重新摆弄,不象那晚那样乱,然而这一朵仿佛不太
正。我倒想闻闻它们是不是特别的香。”要是她没有戴花呢;他就说:“哦!今晚没有卡特
来兰花,没法子摆弄了。”就这样,在一段时间内,头一晚那个程序就一直没有变动,总是
以用手指和嘴唇轻轻抚弄奥黛特的胸口开始,每次的接吻和拥抱也总是以这样的抚弄为先
导;很久以后,当摆弄卡特来兰花(或者类似的礼节)早已过了时,“摆弄卡特来兰”这个
暗喻却成了他们习惯性地用来代表肉体的占有这种行为(其实也无所谓占有不占有了)的普
通词语,长期留在他们的言语之中,来纪念那个早已被遗忘了的习俗。也许用这种特殊的说
法来表达“性关系”,其意义跟它的各种同义词不完全一样。我们尽可以对女人已经感到厌
倦,尽可以把跟各种不同类型的女人的交欢看成是并没有什么两样,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
事,但是如果那女人不是那么容易到手——或者我们认为不是那么容易到手——以至我们必
须在与她的交往中制造一个突如其来的插曲,就象斯万第一次通过摆弄卡特来兰那样,那么
这种交欢就会变成一种新鲜的乐趣。斯万那晚急切地盼望着的(他心想如果奥黛特中了他的
计,那她是猜不出来的),正是从卡特来兰的宽大的浅紫色花瓣中能结出占有这个女人之
果;他那晚感到,而奥黛特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充分意识到才予以默认的那种乐趣,在他的心
目中因此就是一种迄今没有存在过,而是他试图创造出来的乐趣,是一种完全与众不同,完
全新鲜的乐趣(正如上帝创造出来的第一个人见到地上的天堂中的花儿时所感到的一样)—
—他给它起的那个特殊的名称也保留了这点痕迹。
    现在,每天晚上,当他把她带回她家时,他就总得进去;她时常穿着晨衣把他送出来,
一直送到他的马车边,当着车夫的面和他吻别,说:“给人瞧见了,又有什么关系?”他不
上维尔迪兰家去的那些夜晚(自从他可以在别的地方和她相会,这种情况就不时发生了),
他到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里去的那些夜晚(这也越来越难得了),她就请他不管时间早晚,
在回家前一定先上她家去。这是春天,一个晴朗而寒冷的春天。在从晚会上出来的时候,他
登上他的四轮敞篷马车,把毛毯盖到腿上,对跟他同时回家,请他跟他们一道走的朋友们说
他不能从命,说他去的是另一个方向,而车夫就扬鞭策马快步,反正他知道该上什么地方。
朋友们都感到惊讶,斯万敢情变了。再也收不到他要求介绍女人的信了。他不再注意别的女
人,避免到能碰见女人的地方。在餐馆里,在乡下,他的举止也全然变了;朋友们原来可以
据以把他辨认出来,也以为今后将永远不变的那种举止也不知哪里去了。一种一时的异常的
性格不仅能取代正常的性格,也能消除正常的性格直至此时所由表现的恒常的外部特征,激
情在我们心中造成的变化也是如此!与此相反,现在却有一件事情是不变的,那就是不管斯
万晚上到哪里,他必然要去跟奥黛特相会。把他和她相隔开的这段路程就是他每天必不可少
地要走一次的路程,仿佛这是他生命历程中无法避免的一个下滑的徒坡。说实在的,当他在
哪个晚会上呆的时候过久时,他时常也想直接回到家里,不再跑这一趟远程,到第二天再去
看她;单凭在这么晚的时候不辞辛劳地上她家去,并且猜想跟他道别的朋友们准会窃窃私
议:“他是身不由己,准有个娘们强迫他不管时间早晚都得上她家去。”这一点,就使他感
到他自己是在过着堕入情网的人们的生活,不惜为感官享受的追求而牺牲休息和利益,准是
着了魔了。然而他尽管未加思索,却确信这时她准在等着他,决不跟其他人在别的什么地
方,而他准能在回家以前见到她的面,这个信念消除了那晚奥黛特不在维尔迪兰家时他那种
焦躁不安的情绪,这种情绪固然早已淡漠,然而随时还会重现,而他现在心中是如此宁静,
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幸福。奥黛特之所以在他心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也许正应该归功于那
晚的焦躁不安。通常,别人跟我们是如此无关,以至当其中有一个人能主宰我们的哀乐时,
我们就会觉得他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世界,满身都是诗情画意,能把我们的生活化为一片我们
与之同在的感情的海洋。有时,当他在晴朗的寒夜,从他的马车上眺望皎洁的月亮照射下的
空无一人的街巷时,他就想到那张跟月色同样明亮而略带玫瑰色的脸,它有一天曾突然从他
的脑际浮现出来,从此就将神秘之光投向这个世界。如果他在奥黛特打发她的仆人去睡觉以
后到达,他就在按小花园的门铃之前,先到后街去,那里相邻的住宅的窗户全都一模一样,
也全都一片漆黑,唯有她卧室那一扇还亮着。他在窗框上敲敲,她就答应一声,然后到大门
背后等着。她的钢琴上摆着她喜爱的乐谱,《玫瑰圆舞曲》啦,或是塔里亚菲科①的《可怜
的疯子》(她在遗嘱上写明,在葬礼上要奏这个曲子),他却要她弹凡德伊那个乐句,虽然
奥黛特弹得很不怎么样,但我们对一部作品的最美好的印象时常是得之于笨拙的指头在走调
的钢琴上弹出的不符要求的音响的。他深深地感觉到,他那份爱情是在别处无法找到与之相
应之物的东西,是除了他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人能验证的东西;他也明白,奥黛特的素质也不
足以解释他为什么对在她身边度过的时光是如此重视。时常,当他十分冷静地用理性来考虑
的时候,他也想不再为了这假想的乐趣而在学问方面和社交方面作出这么重大的牺牲了。但
当他一听到凡德伊的那个乐句,它就会在他心中腾出足以容纳它的空间,他的心胸就会因而
扩大,为某一种形式的享受留出位置——这种享受也是在它自身之外无法找到与之相应之物
的,然而不象爱情的享受那样是纯粹个人的事情,却象一个高出于具体事物的客观现实那样
摆在斯万面前。凡德伊那个乐句在他身上唤起了这种对未曾体会过的魅力的渴求,却没有给
他带来什么明确的东西使他得以满足。因此,那个乐句在斯万心中消除了对物质利益的关
怀,消除了人皆有之的那些考虑所留下的空白,却并没有找到东西来填补,斯万便尽可以在
那里镌刻上奥黛特的名字。此外,奥黛特的感情中有所欠缺、有所令人失望的地方,那个乐
句也会来加以弥补,注入它那神秘的精髓。当他谛听这个乐句时,从他的脸上仿佛可以看出
他正在吸着一种麻醉剂,使他的呼吸更加深沉。音乐给予他的那种转瞬即将化为一种真正的
热望的乐趣,在这样的时刻,确实象是我们在做香料的实验时的那种乐趣,象是当我们接触
一个不是为我们所造的世界时的那种乐趣——这个世界,在我们看来没有形式,因为我们看
不见它;没有意义,因为它为我们的理智所不能掌握;我们只能通过一种感官才能到达那
里。斯万的眼虽是敏锐的绘画鉴赏家的眼,他的脑子虽是人情世故的精细的观察家的脑子,
它们却从此要带上无法消除的无聊乏味的生活的痕迹;当他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与人类无关
的人,盲目的人,失去了逻辑能力的人,几乎变成了一个荒诞的传说中的独角兽,变成了仅
仅通过听觉来感知世界的怪物时,这对他来说倒是可贵而神秘的休息。既然他要在这乐句中
搜寻他的智力所不能及的意义,他就需要以何等的沉醉来不让他的心灵得到理性的任何帮
助,来使他的心灵单独通过这乐音之廊,通过这乐音的阴暗的过滤器啊!他已经开始意识
到,在这乐句甘美的乐音底下隐藏着怎样的苦楚,也许还是难以消除的隐痛,然而他并不以
为苦。让这乐句说什么爱情是脆弱的吧,他的爱情却是如此牢固!他玩弄这乐句散发出的忧
郁之情,感觉到它正在流经他的身体,然而总觉得它却象是使他的幸福感更深刻更甜蜜的一
种爱抚。他让奥黛特十次、二十次地重复这个乐句,要求她在弹奏的同时不停地吻他。每一
个吻都激起另一个吻。啊!在谈恋爱的初期,亲吻是如此自然地诞生!吻一个接着一个,要
把一个钟头之内接的吻一个一个数出来,那跟把五月间原野上的鲜花一朵一朵数出来同样困
难。这时,她假装要停下来,说道:“你搂着我,叫我怎么弹呀?我可没法子同时兼顾,你
倒打定主意,我是该弹那句乐句呢,还是该跟你亲热?”他生气了,她却哈哈大笑,接着是
一阵急风骤雨般的亲吻。要不然的话,她忧郁地看着他,他这就又看到她那张值得进入波堤
切利的《摩西传》这幅画的脸,于是把奥黛特的脖颈摆弄一下,让它保持必要的倾斜;当他
按照十五世纪西斯廷小教堂的墙上那样用色粉颜料把她的肖像画好以后,想到她这会儿就在
身旁,坐在钢琴边,随时准备接受亲吻和交欢,想到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的人时,
他就如痴如狂,双眼圆睁,下巴伸出象是要吃人,扑到波堤切利笔下这个少女身上,把她的
面颊拧将起来。等他走出了她的家门,又回来把她吻了又吻,因为他刚才一时想不起来她身
上的气味或线条的某一特征;当他登上马车,踏上归途,他为奥黛特祝福,因为她同意他每
天都去,而这样的聚会,他想并不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欢乐,却由于可以使他免于产生妒意
(再也不会吃象那晚在维尔迪兰家没有见到她时的那种苦头了),而能帮助他不必再遭那样
的危机(那第一次是如此痛苦,也该是唯一的一次),就能度过他生命中的那一连几个小时
的不同寻常,简直是如痴如狂的时刻,就象他乘车在月夜穿过巴黎的街道时那样。当他在归
途中看到月亮现在已经移转,几乎已经靠近地平线时,也想到他的爱情也遵照一些不变的自
然规律,自问他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个时期能否长时持续下去,那张可爱的脸儿的地位是否会
越来越下降,越来越失去它的魅力,不久就会从他的脑际消失。自从斯万堕入情网,他感到
事物是有魅力的,正如他年轻时自以为是艺术家时那样;然而这不再是同样的魅力,现在的
魅力,只有奥黛特才能赋予各种事物。青年时期的灵感被后来的放荡生活驱散了,现在他觉
得又在他身上重新萌发,不过这些灵感全都带有特定的生活的反映和印记;现在当他独自一
人在家跟复原中的心灵共同度过漫长的时刻时,他感到一种神妙的乐趣,他又逐渐恢复成为
他自己,不过是处于另外一种地位了。    
  ①塔里亚菲科(1821—1900),法国歌唱家及作曲家。
    他只是在晚上才到她家去,不知道她白天干点什么,也不知道她过去是怎么回事;他连
一点点情况都不了解,而这样一些情况时常会促使我们去想象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推动我
们去打听的。因此他从来也不问一问她在干些什么,她过去的经历又是怎样。有时他也想
起,几年以前,当他还不认识她的时候,有人曾经跟他说起过一个女的(如果他记得不错的
话,应该就是她),说她是一个妓女,是一个由别人供养的情妇,总之是这样一种女人,由
于跟她们很少来往,他只能认为她们具有某些小说家的想象力久已赋予她们的那一套根本反
常的性格。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也总是一笑了之。他心想,要正确评断一个人,只消一反众
人对他的毁誉就可以了。奥黛特跟那样一种性格是风马牛不相及,她善良、纯真、热爱理
想、几乎不会撒谎;譬如,有一天为了跟她一起去吃饭,他要她写信给维尔迪兰夫妇,说她
有病,等到第二天维尔迪兰夫人问她好一点没有,他亲眼看见她面红耳赤,说话结结巴巴,
脸上不由自主地反映出撒谎是何等难受和痛苦,而当她在答话中就头天的病编造一些细节
时,她又仿佛以哀求的眼神和悲伤的声调,请求对方饶恕她言词的虚伪。
    难得有些日子,她在下午到他家来,打断他的遐想或对弗美尔的研究(这是他最近才恢
复的)。仆人通报克雷西夫人在他的小客厅。他就上客厅去见她,等他把门打开,奥黛特一
看见他,她那粉红色的脸上就挂上一丝微笑,嘴唇的曲线、两眼的神色、面颊的轮廓也都变
了。当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的微笑就浮现在他眼前——前一天的那个微笑,某一次迎上
前来时的那个微笑,那天在马车上问她是否同意为她摆弄卡特来兰花时作为回答的那个微
笑;奥黛特在其他时间的生活,他一无所知,仿佛是出现在中性的,没有色彩的背景上的无
数的微笑,就象华托的一些素描习作当中,从各种位置,各个方向,用三色铅笔在淡黄色的
纸上绘出来的笑容。但是,在斯万以为是一片空白的奥黛特的那一部分生活方面(因为他想
象不出,然而他心底里又不信那会是一片空白),有一天,有那么一位朋友(他早料到他们
两人在相爱,在谈到她的时候只敢说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他那天早上看见奥黛特走在阿巴
蒂西街上,穿了一件饰有臭鼬皮的披肩,戴了一顶伦勃朗式的帽子,上衣上别着一束紫罗
兰。这番描写使得斯万深为震惊,因为这就使他突然发现奥黛特除了跟他在一起以外别有一
番生活;他要弄明白她穿了这套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倒是要取悦于谁;他下定决心要问她
那时是到什么地方去的,仿佛在他的情妇的平淡无奇的生活中(简直是并不存在的生活,因
为这是他所不能目睹的),除了对他的微笑以外,唯有这件事是最重要的——戴了一顶伦勃
朗式的帽子,上衣上别着一束紫罗兰外出。
    除了请她弹奏凡德伊那乐句而不要弹《玫瑰圆舞曲》外,斯万并不试图让她演奏他自己
所爱好的曲子,也不试图纠正她在音乐和文学方面的低劣趣味。他很明白,她并不是一个智
力高超的人。当她说她是多么希望他跟她讲讲伟大的诗人们的时候,她心想这就可以知道许
多象博雷利子爵①那一套浪漫的英雄诗体了,甚至还更加动人。至于弗美尔,她问斯万这位
画家是否吃过哪个女人的苦头,是不是哪个女人启发他画的画,而当斯万说这些问题谁也不
清楚的时候,她对这位画家也就不感兴趣了。她常说:“我相信,如果诗歌真实,诗人说的
全是他们所想的话,那就再也没有比这更美的了。可是诗人时常是最斤斤计较的人,这方面
么,我倒是知道一点。我有个朋友,她爱过一个那样的诗人。他在诗里谈的尽是什么爱情
哪,天空哪,星星哪。好!她可大上其当!这位诗人花了她三十多万法郎。”如果斯万想教
她什么叫做艺术美,教她诗歌或者绘画该怎么欣赏的话,那就要不了多一会儿她就不爱听
了,直说:“啊……我原来可没有料到是这么回事。”他感觉得出她是多么失望,因此宁愿
撒谎,说他刚才所说的都算不了什么,都是鸡毛蒜皮,说他没有时间深入谈下去,还有好些
东西没说呢。可她赶紧就说:“什么?还有好些东西?……你倒说说看,”可是他不说,他
明知道他要说的在她心目中是多么无关紧要,跟她所希望的相距又是多么遥远,决不会象她
设想的那样耸人听闻,那样激动人心;他也怕她对艺术的幻想破灭了,对爱情的幻想也会同
时破灭。    
  ①博雷利子爵是平庸的专写社交生活的诗人。
    确实,她觉得斯万在智力上并不象她原来设想的那么高明。“你总是那么含蓄,我简直
是莫测高深。”斯万对金钱毫不在乎,对每个人都亲切,对人体贴,对这些,奥黛特越来越
赞叹不已。一个比斯万伟大的人物,譬如说一个学者,一个艺术家,当他为周围的人赏识的
时候,在他们的情感当中证明这个人的智力果然超群的时候,时常不是他们对他的思想如何
赞赏——因为他们根本不能理解这些思想,而是对他的优良品质的尊重。使得奥黛特对斯万
产生尊敬之情的也是他在上流社会中的地位,不过她也并不指望斯万把她引进上流社会中
去。也许她感觉到,斯万并不能在上流社会中取得成功,她甚至担心,他只要一谈起她,他
的朋友就会透露出她唯恐别人知道的关于她的一些情况。因此,她要他答应决不要提起她的
名字。她说,她之所以不到上流社会的社交界去,是因为她曾经跟一个女的吵翻了,而这个
女的为了报复,说过她的坏话。斯万反对这种说法,他说:“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认识你那
位朋支啊。”“不,坏话传千里,人心又都那么坏。”斯万虽然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却也
认为“人心都那么坏”和“坏话传千里”这两句话一般说来总是对的;这样的事例有的是。
奥黛特那档子事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个事例呢?他心里存着这样一个问题,但是存不了多
久,因为他自己的心情也挺沉重,就跟他父亲当年面临难题时一样。再说,上流社会的社交
界使得奥黛特如此害怕,也许她就不会产生进入这个社交界的强烈愿望;这个社交界跟她所
了解的相去是如此之远,她是不会对它有个清楚的认识的。奥黛特在某些方面依然还是很纯
朴的,譬如她跟一个歇业的女裁缝还保持着友谊,差不多每天都爬那又徒又暗又脏的楼梯去
看她,然而她还是拼命追求派头,不过她所谓的派头跟上流社会人士的概念并不一样。对后
者来说,派头产生于很少数一些人,由他们推广及于一定泛围,离他们这个中心越远就越削
弱,只是扩及到他们的朋友或他们的朋友的朋友这个圈子里而这些人可说是登记在册的。这
个名单上,上流社会中的人士能数得出来,他们对这样的事情无不知晓,从中提炼出一种口
味,一种分寸,以至象斯万这样的人,只要从报上看到某次宴会有哪些人参加,用不着求助
于他对社交界的那套知识,立刻就能说出这个宴会是怎样一种派头的宴会,这就跟一个文学
家一样,只要听你念出一句句子,马上就能精确地评定出作者的文学价值。奥黛特属于缺乏
这种概念的人之列(不管上流社会人士对他们是什么看法,这样的人多得出奇,社会各阶级
里都有),他们心目中的派头根本不一样,按照他们所属的社会阶层而具有不同的样子,但
都有这样一个特点——不管是奥黛特梦寐以求的也好,戈达尔夫人为之倾倒的也好——那就
是人人都能直接学会。上流社会人士的派头,说实在也是人人都能学会的,但需要一定时
间。当奥黛特说某人“只到够派头的地方去”的时候,斯万就会问她所谓的够派头的地方是
什么意思,她就会带着小看他的意思答道:
    “够派头的地方就是够派头的地方呗!象你这样的岁数,还问人什么叫够派头的地方,
你叫我怎么说呢?譬如说吧,星期天早上的皇后大道,五点钟时的湖滨,星期四的伊甸剧
院,星期五的跑马场,还有舞会……”
    “什么舞会?”
    “巴黎的舞会呗,我说的当然是够派头的舞会。对了,埃班谢,你是知道的,他在一个
证券经纪人那里工作;你也一定知道,他是巴黎最知名的人物之一。这个金发的大高个小伙
子,穿得真帅,钮孔上总戴一朵花,短外衣是浅颜色,背上有条缝;他带着他那个‘老来
俏’,哪出戏的首场演出也落不了。嗯,他有天晚上就办了一个舞会,全巴黎所有够派头的
人物都去了。我也真想去,可要进场就得出示请帖,我可没能弄着。不过,我幸亏没有去,
去了也是挤死人,什么也瞧不见。最多也只能吹嘘吹嘘参加过埃班谢的舞会罢了。我这个人
哪,你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是那种爱虚荣的人!再说,在一百个说参加过那个舞会的女人当
中,至少有一半是撒谎。不过,象你这么帅得不能再帅的人怎么也没有去,我真纳闷!”
    斯万也不打算改变她对什么叫做派头的看法;心想他自己对派头的看法也未必就对,也
同样荒唐,同样无关紧要,毫无必要来灌输给他的情妇,因此过了几个月,她对他交往的人
是否感兴趣,全看他们能不能给他送来赛马的入场券,戏剧首场演出的门票了。她希望他保
持一些能派用场的关系,可是自从她有回在街上看到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穿着一件黑毛料
的衣服,戴了一顶有帽带的软帽以后,就认为斯万交往的那些人未必就够派头。
    “亲爱的,可她看起来象个剧场里的引座员,象个老看门的!这算什么侯爵夫人!我不
是侯爵夫人,可你要叫我穿着这么一套破烂衣服上街,打死我也不干!”
    她也不明白斯万为什么住在奥尔良滨河路,她嘴里不说,心里可觉得这种地方跟他这么
帅的人不般配。
    当然,她自称爱好“古董”,说起她喜欢花整天的工夫到寄售店去“收集小摆设”,去
搜寻“古玩”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虽然她对白天干什么事讳莫如深,从来不回答这方面的
问题,从来“不作任何汇报”,简直把这当作是荣誉攸关的事情,当作是一种家规,但是有
一次还是对斯万说她曾应邀到一个朋友家里,她家里什么都是“古色古香”的。斯万问她是
哪个时代的,她说不上来,想了半天才说是“中世纪”的,其实她的意思是说她家的墙上装
了细木护壁板而已。不久以后,她又对他说起这位女友,还找补了一句说:“她家的餐厅是
十八世纪风格的!”说话的语调有点吞吞吐吐,然而那神气又很肯定,仿佛是在谈起这么一
个人。你头天晚上还跟他在一起吃饭,可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他的名字,而宴会的东道主又认
为他是这么知名,以为听话的对方是肯定知道他是何许人的。她觉得那餐厅太难看了,墙上
光秃秃的,仿佛房子还没有盖完似的,妇女在那里也显得难看,这种摆设是决不会时兴的。
后来,她第三次提起这个餐厅,还把设计这个餐厅的人的姓名和地址写了出来,说等到她有
钱的时候,她也要叫他来看看能不能给她也这么搞一下,当然不是照那老样,而是她早就梦
寐以求的那样一间餐厅,可惜她的住房太小,装不下带那么高的餐具架的文艺复兴式的家
具,还有象布卢瓦宫堡里的那种壁炉。就是那一天,她在斯万面前说出了她对他在奥尔良滨
河路的住宅的看法;因为他曾批评她的女友不搞路易十六时期的风格(尽管这种风格搞的人
少,却挺美的),而是搞仿古式的。奥黛特是这么对他说的:“你总不能要求她跟你一样住
在破烂的家具和磨光了的地毯中间吧!”在她身上,中产阶级的讲求体面毕竟还是占了轻佻
女子的业余爱好的上风。
    她把那些爱收集小摆设,爱诗歌,鄙视斤斤计较,追求荣誉与爱情的人看成是高出于他
人的杰出精英。其实也用不着当真有这些爱好,只要口头上这样说说就行;谁要是在饭桌上
说他喜欢闲逛,喜欢上老铺子抚摩积尘盈寸的旧货,说他在这商业的时代永远也不会吃香,
因为他向来不计私利,身上犹有古代遗风,那她回家就说:“这个人可值得敬仰,他感情是
多么丰富,我原来真没想到!”而她对他的好感就油然而生。可是与此相反,象斯万这样的
人,他们真有那些爱好,可嘴上不说,就要遭到她的冷淡。不错,她也不得不承认斯万不重
金钱,然而她马上就撅起嘴来找补一句:“在他身上,这可是另外一回事;”敢情对她的想
象力起作用的不是不计私利的实际行动,而是嘴上说说的空话。
    斯万自己也感到他时常不能使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如愿以偿,他想尽办法使她至少乐于跟
他在一起,竭力不去反对她那些庸俗的思想,不去反对她在种种场合表现出来的低劣趣味,
反而象欣赏一切出之于她的东西一样欣赏这种趣味,甚至为之所迷,认为这个女人的本质正
是通过这样一些特征表现出来,成为可见的事物。因此,当她要去看《黄玉王后》①上演而
面有喜色的时候,或者当她担心要看不上花展或者赶不上王家街茶座的有英国松饼和吐司的
午茶时(她认为一个有风度的女人是应该每场必到的)斯万就会跟我们大家看到天真活泼的
孩子或者呼之欲出的肖像时那样兴高采烈,感到他的情妇的心情在脸上表露无遗,禁不住上
前去捧起来亲吻。
    “啊!小奥黛特要我领她去看花展,她要让大伙欣赏欣赏她的美貌,好极了!我不能不
从命,我一定领她去。”斯万的眼睛有点近视,他在家里工作时不得不戴眼镜,出外参加社
交活动时就戴单片眼镜,这样可以多保留一点本来面目。当她第一次看到他戴单片眼镜的时
候,她不禁喜形于色:“男人戴了这个,真是没得说的,太帅了!你这么一戴,多漂亮!真
是十足地道的绅士。就差一个称号了!”说的时候不免有点遗憾之情。他也喜欢奥黛特讲这
样的话,就好比如果他被一个布列塔尼女子爱上的话,他也是乐于看见她戴上当地那种特殊
的头饰,乐于听她说她信鬼的。斯万也跟许多人一样,他们对艺术的爱好的发展是与肉欲无
关的,直到那时为止,在他对两者的满足之间一直存在着奇怪的不协调现象;他在越来越粗
俗的女人陪伴下享受越来越精细的艺术作品的魅力,带上一个小女仆到包厢里看他想看的颓
废戏剧的演出或者去看印象派画展,心里还深信如果带去的是一个有教养的女子,她也未必
多懂一些,然而不会象小女仆那样老老实实地不妄加评论。不过自从他爱上奥黛特以后,跟
她抱有同感,努力使两人一条心,这对他说就成了一种甜蜜的事业,因此他竭力喜欢她所爱
的东西,把不仅模仿她的习惯而且接受她的观点看成是一种乐趣,更因为她的这些习惯和观
点并不是她聪明才智的产物,而仅仅起着使他想起她的爱情这么一种作用,所以他的这种乐
趣也就更加强烈。他之所以再次去看《塞尔施·巴尼娜》②的演出,找机会去听奥利维
埃·梅特拉③指挥乐队,都是出之于对接受奥黛特的一切观点的乐趣,出之于得以同意她的
一切爱好的感觉。她所爱好的作品和地方具有使他跟她更接近的魅力,跟那些更美的但是和
她联系不起来的作品和地方所固有的魅力比起来,在他眼里显得更加神秘。此外,年轻时搞
学问的信念已经越来越淡漠,饱经沧桑的人的怀疑主义不知不觉地也渗入了这样的信念,他
心想(由于经常这么想甚至还说),我们所爱好的对象本身并没有什么绝对的价值,一切都
依时代、阶级而异,都是一时的风尚,最庸俗的风尚也不比被认为是最高贵的风尚价值小
些。奥黛特对能否弄到美术展览会剪彩典礼的请帖那份重视,本身并不比他当年跟威尔士亲
王同桌吃饭感到的乐趣更可笑;同样,他也并不觉得她对蒙特卡洛或里基山④的赞赏就比他
自己对荷兰(在她想象中是丑陋的)和对凡尔赛(她认为是凄凉的)的爱好来得没有道理。
因此他就不到后两个地方去。心想这是为了同她抱有同感,只爱她所爱的地方。    
  ①法国作曲家维克多.马塞(1822—1884)的作品。
    ②《塞尔施·巴尼娜》,是根据乔治·奥内同名小说所编的剧本。
    ③奥利维埃·梅特拉(1830—1889)是奥黛特所喜爱的《玫瑰圆舞曲》的作者。
    ④蒙特卡洛是摩纳哥大公国的一个城市,以其赌场而知名。里基山在瑞士,海拔1800米,景色优美。
    他喜欢奥黛特周围的一切,喜欢能以看到她,跟她谈话的一切场合,因此也喜欢维尔迪
兰家的那个社交团体。跟他们在一起的一切游乐活动——聚餐、音乐、游戏、化装宵夜、郊
游、戏剧,甚至是难得为那些“讨厌家伙”举办的“盛大晚会”当中,总有奥黛特在场,总
能看到奥黛特,总能跟奥黛特谈话,而维尔迪兰夫妇在邀请斯万参加时又把这些看成是对他
的无法估量的恩典,这就使得斯万在这“小核心”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感到惬意,竭力为核
心里的人摆出一些好处,心想他这辈子都会有兴趣参加这个社交圈子的活动的。然而他从来
不敢想象(怕常想就会对他的预料产生怀疑)他会永远爱奥黛特,不过,假如他一直同维尔
迪兰家交往(这种设想,从原则上来说,跟他的理智的抵触要少些),那么他在将来总是可
以继续每晚都看到奥黛特的;这也许并不等于永远爱她,但就目前来说,当他还爱她的时
候,他所求的也就是不至于有朝一日看不到她罢了。他心想:“多可爱的环境啊!这里的生
活才是真正的生活!这里的人比上流社会中的人更聪明,更爱艺术!维尔迪兰夫人虽然有些
夸大其词,未免可笑,却又是对绘画和音乐怀有何等真诚的爱好,对美术和音乐作品是何等
热爱,又是何等乐于取悦于艺术家啊!她对上流社会的人士的观感固然不很对头,然而上流
社会的人士对艺术界的看法又何尝正确?可能我不太想在跟他们的谈话当中增长多少才智,
虽说戈达尔总爱来一些愚蠢的文字游戏,我却非常乐于跟他交谈。至于那位画家,当他想一
鸣惊人的时候表现出的那种矫揉造作劲儿固然有点讨厌,却是我所认识的最有头脑的人之
一。再说,在这里人人都感到自由自在,可以无拘无束,用不着装模作样而做他不愿做的事
情。在这客厅里,人们的心情每天都是何等愉快啊!除了少数例外情况,我一定不到别的什
么地方去了。我将在这里慢慢培养我的习惯,度过我的一生。”
    他以为维尔迪兰夫妇固有的品质其实只是他出于对奥黛特的爱而在他们家中体会到的种
种乐趣在他们身上的反映,所以当这种种乐趣越来越增长时,那些品质也就变得越来越当
真、越深刻、越重要了,由于维尔迪兰夫人不时为斯万提供唯一能为他带来幸福的机会;由
于某天晚上奥黛特跟某一位客人聊的时间多了一些,而斯万感到心焦,一气之下就不主动问
她是否同他一起回去的时候,维尔迪兰夫人总是对奥黛特说:“奥黛特,您不送斯万先生回
去吗?”从而使他心里平静下来,感到快活;由于那年夏季行将到来,斯万心里直打鼓,不
知奥黛特是否会撇开他单独出去度假,不知他是否还能每天都跟她见面,而正是维尔迪兰夫
人邀请他们两人都上她乡间的别墅度假的;于是这些都在不知不觉间让他的感激之情和利害
观念渗入他的理智之中,影响他的思想,居然宣称维尔迪兰夫人有一颗“伟大的心灵”。要
是他在卢浮宫美术学校的老同学谈起某些杰出的艺术家的话,他会答道:“我百倍地更喜欢
维尔迪兰夫妇。”而且他还会用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庄严口吻说:“他们是高尚的人,而高尚
这种品德是这世上唯一最重要的东西,是区别人的唯一标准。你看,这世上一共只有两种
人:高尚的和不高尚的。我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年龄,应该下定决心,一劳永逸地决定应该敬
爱哪些人,应该蔑视哪些人,下定决心永远站在受人敬爱的人们那一边,同时为了弥补跟另
一种人在一起浪掷了的时间,至死也不离开受人敬爱的人们。”我们有时说一件事情,并不
因为这件事情是真的,而只是因为说了痛快,而且当我们自己说的时候,还仿佛觉得这话是
出之于他人之口。这种情况,我们自己也并不时常意识到。斯万这时正是以我们在这种情况
下的心情接着往下说:“好吧!事情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决定只爱心灵高尚的人们,从此只
在高尚的环境中生活。你问我维尔迪兰夫人当真聪明不聪明?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的行为表
明她心灵高尚,而要是思想不高超的话,心灵是不会达到这样的高度的。诚然,她对艺术的
理解是深刻的,然而她最可爱的地方并不在这里:她那么巧妙,那么高明地为我尽力,她对
我的关怀,她为我所作的既崇高又亲切的一举一动,显示出任何哲学教科书所不及的对人生
的深刻理解。”
    他也许还能承认,在他父母的老朋友当中也有同维尔迪兰夫人一样纯朴的人,有他年轻
时的同伴当中也有象他们那样热爱艺术的人,在他的熟人当中也有心灵高尚的人,然而自从
他崇尚纯朴、艺术和心灵高尚以来,他却从没有再看到他们。而这些人不认识奥黛特,同时
即使他们认识她,也不会费尽心机来促成他跟她的接触。
    这么一来,在维尔迪兰夫妇这个圈子里,象斯万这样爱他们,或者自以为爱他们的忠实
信徒恐怕再也数不出来了。然而当维尔迪兰先生说斯万并不合他胃口的时候,他不仅说出了
他自己的想法,也猜到了他妻子的心思。很显然,斯万对奥黛特的感情太特殊,他是不会向
维尔迪兰夫人透露他俩之间的秘密的;也很显然,他又是巴如此的谨慎来对待维尔迪兰夫妇
的好客,时常以他们意想不到的理由就不上他家吃饭,他们只能认为他是不想回绝哪个“讨
厌家伙”的邀请;也很显然,尽管他十分小心谨慎地提防,他们还是慢慢地发现他在上流社
会里有显赫的地位;所有这一切都促使他们对他恼火。然而最深刻的原因还不在这里,而是
因为他们很快就感觉到在他灵魂深处还保留着一个别人无法进入的王国,依然还默默地认为
萨冈亲王夫人并不可笑,认为戈达尔的玩笑并不逗人,总而言之,虽然他对他们一贯殷勤亲
切,从来不公开反抗他们的信条,但他们却不能使他衷心接受,不能使他彻底归化,这在别
人身上还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们原本可以原谅他跟一些“讨厌家伙”来往的(在他心底
里,他却也是千百倍地更喜欢维尔迪兰夫妇和他们的“小核心”的),只要他做出个好榜样
来,当着那些信徒的面背弃那些家伙就行了。然而他们也明白,要他发誓跟那些人断绝来
往,那是不可能的。
    奥黛特请求他们邀请的那个“新人”,虽然她自己也只见过很少几次面,他们却对他寄
以很大的希望,这跟对斯万是何等的不同!这位“新人”就是福什维尔伯爵。原来他正是萨
尼埃特的连襟,这使那些信徒们不胜诧异:这位老文献家态度那么谦卑,他们原以为他的社
会地位要比他们低微,不料却出自一个富有而且几乎是贵族之家。当然,福什维尔浑身散发
出冒充风雅的气味而斯万则不是;当然,他决不能象斯万那样,把维尔迪兰家这个圈子看得
比任何别的地方都高出一筹。然而缺乏斯万那种心计,不象他那样,对以维尔迪兰夫人为首
的那些人指责他所认识的人们的明显错误时避免随声附和。至于画家有时发表的自命不凡的
夸夸其谈,戈达尔所开的庸俗的玩笑,斯万虽然跟他们两个都要好,可以原谅他们,然而鼓
不起勇气,也没有那份虚情假意来为他们叫好,而福什维尔却是那样愚钝,虽然并不懂得画
家谈的是什么,竟为之倾倒,对戈达尔的玩笑也听得津津有味。正是在福什维尔在维尔迪兰
家吃的第一顿饭桌上,两个人之间的差异全都暴露了出来,突出了福什维尔的品质,也加速
了斯万的失宠。
    那天晚上,餐桌上除了常客之外,还有一位巴黎大学的教授,名叫布里肖,他是在温泉
跟维尔迪兰夫妇认识的。要不是校内教务繁忙,研究工作又重,闲暇时间很少的话,他是很
乐意常上他们家来的。他对人生有这样一种好奇之心(也可以说是迷信),这种好奇心跟人
们对他们的研究对象的一定程度的怀疑态度相结合,就会在任何一行一业中,使得某些聪明
人(譬如不信医学的医生,不信拉丁文翻译练习的中学教员)博得思想开阔、头脑敏锐、甚
至高人一等的美名。他装模作样地在维尔迪兰夫人家中搜求他在讲哲学,讲历史时可资对照
的当今实例,首先他认为哲学和历史都无非是为人生之途作准备,其次他也认为在这小宗派
里可以看到以前仅仅在书本里看到的东西,现在在行动中表现出来;最后可能也是因为他从
小就被灌输了对某些人的尊敬之情,而且在不知不觉之中把这种尊敬之情一直保持在心头,
现在他却想剥去他自己大学教授的外衣,跟这些人一起放肆放肆——其实这些言行之所以显
得是放肆,也仅仅因为他道貌岸然地穿着大学教授的外衣的缘故。
    刚一开饭,坐在维尔迪兰夫人(她可为了这位“新人”的光临而在衣装打扮上没有少下
工夫)右首的德·福什维尔先生就对她说:“您这件白外衣(robeblanche)可真是独出心
裁。”那位大夫一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被他称之为“姓氏中带‘德’字的人”,目不转睛地
盯着他,总想找机会引起他的注意,跟他拉上关系,这时抓住了blanche这个字,头也不抬
地说:“Blanche?BlanchedeCastille?(布朗施?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亚?)①”,然
后继续低着头左顾右盼,既拿不稳大伙对他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又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
气。斯万苦笑一下,表明他认为这种用同音异义字进行的文字游戏实在荒唐,而福什维尔则
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种欢快情绪(那种真诚坦率着实叫维尔迪兰夫人看了高兴),表明他既
欣赏大夫所说的那句话的精巧,自己又精于为人处世之道。    
  ①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亚(1185—1252),法国国王路易八世之妻,路易九世
(即圣路易)之母,曾两度为摄政王后。
    “您觉得这位科学家怎么样?”她问福什维尔,“跟他在一起,你就没法子接连谈上两
分钟的正经话。”她又转过脸来对大夫说:您在医院里是不是也这么老开玩笑?这么着,倒
是不至于整天闷得慌。我看我也该申请住进您的医院才是。”
    “我想我刚才听见大夫说起了那个老泼妇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亚——请原谅我这么说
话。夫人,我说得对不对?”布里肖问维尔迪兰夫人。维尔迪兰夫人喜不自禁,两眼紧闭,
双手捂住脸,格格地闷声直笑。“天哪!夫人,我不想故作惊人之笔,来吓唬现在在座而鄙
人有所不知的虔敬的贵宾们……不过,我得承认咱们这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雅典式共和国—
—啊,那是十足地道的雅典式共和国,它的第一个警察头子正是这位采取愚民政策的卡佩家
族的女人。就是这么回事,我亲爱的主人,就是这么回事,没有错。”他以铿锵有力的声
音,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吐出他对维尔迪兰先生提出的反对意见的回答。”《圣德尼编年
史》①这部作品所提供的资料的可靠性是毫无问题的,它在这一点上就留下了不容置疑的证
据。这位圣者的母亲哪,不信教的无产者再也挑不出比她更好的保护人了;她不但生了一个
被称为圣者的儿子,还培养了一批蹩脚的圣者(絮谢尔②就是这样说的),以及一些圣伯尔
纳③之流;谁沾上她的边都难免挨骂。”    
  ①絮谢尔(约1081—1151),圣德尼市的教士,路易六世及路易七世时的大臣,在
法国王权的加强方面起过极为重要的作用。
    ②教反对路易六世及路易七世。鼓吹神秘主义,极力反对阿伯拉尔“理解而后信仰”的
主张。
    ③圣伯尔纳(1090—1153),中世纪神学家,在法国政教冲突中帮助巴黎主《圣德尼编
年史》即《法兰西编年史》,13世纪编于圣德尼市。
    “这位先生是谁?”福什维尔问维尔迪兰夫人,“他说起话来气儿还挺粗的。”
    “怎么?您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布里肖?他在全欧洲都是遐迩闻名的。”
    “噢!他就是布里肖!”福什维尔高声叫道,他刚才并没有听真。接着又双眼圆睁瞧着
那位客人对维尔迪兰夫人说,“您待会儿跟我详细介绍介绍。能跟一位名人同桌吃饭,总是
很有意思的。您邀请的客从都经过精心挑选,在您这里是决不会厌烦的。”
    “是的,尤其是他们都有一种安全感,”维尔迪兰夫人谦虚地说,“他们想谈什么就谈
什么,大家畅所欲言,从来不会冷场。布里肖今天谈的还不怎么样;有一天在这里可是说得
有声有色,叫你简直要拜倒在他脚下。要是在别人家里,他可就变了样了,机智也没有了,
话就跟牙膏一样,你不挤就出不来,他甚至会变成一个讨厌家伙。”
    “这倒真怪!”福什维尔不胜诧异地说。
    布里肖那样的机智,尽管跟真正的才智并不矛盾,可在斯万年轻时交往的那些人眼里会
被看成是纯粹的愚蠢。而教授才气横溢,很多被斯万认为是有才的上流社会人士是会羡慕
的。然而这些人士早已把他们的好恶,至少是与社交生活,甚至是与社交生活相连而其实应
该属于才智领域的东西(例如谈吐)有关的好恶都灌输给了斯万,因此他只能认为布里肖开
的玩笑既是学究气十足,又庸俗粗鲁得令人作呕。再说,他习惯于彬彬有礼,对那位狂热的
民族主义的教授对任何人说话时的那种粗鲁甚至是大兵式的口吻也大为反感。最后,也许他
那天晚上看到维尔迪兰夫人对奥黛特一时心血来潮带来的这位福什维尔表现得那么殷勤亲
切,因此失去了平常那种宽容。奥黛特在斯万面前也显得有点不自在,来到的时候曾问他:
“您觉得我那位客人怎么样?”
    福什维尔是他早就认识了的,可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他居然能得到一个女人的好感,而且
长得还相当漂亮,就没有好气地答道:“真恶心!”他倒不是为了奥黛特的缘故而心怀妒
意,不过那天他不象往常那样高兴,所以当布里肖讲起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亚的母亲,说
她“跟金雀花朝的亨利生活在一起多年才嫁给他”这个故事时,他想让斯万敦促他接着讲下
去,就对他说:“斯万先生,是不是?”那口吻倒象是在对乡巴佬讲话,或者是给大兵打气
似的。斯万说,他很对不起,他对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亚毫不感兴趣,倒是有话要跟画家
说。这就杀了布里肖的威风,使得女主人大吃一惊。原来画家那天下午去看了一位艺术家的
画展,那是维尔迪兰夫人的朋友,前不久死了的。斯万想通过画家(他的鉴赏力斯万是很欣
赏的)了解一下那位艺术家,他在前几次展览中震惊了观众的精湛技巧,在最后几幅作品中
是否更进了一步。
    “从这一观点看来,真是了不起,然而我并不觉得这种艺术形式很‘高级’,”斯万面
带微笑说。
    “高级……高到九天之上,”戈达尔煞有介事似地举起双臂插上这么一句。
    举座纵声大笑。
    “您看,我说得对不对,跟他在一起就没法子说正经的,”维尔迪兰夫人对福什维尔
说,“在谁也预料不到的时刻,他冷不了给你来上一句笑话。”
    然而她也注意到,只有斯万没有开颜。相反,他对戈达尔当着福什维尔的面笑他,感到
很不满意。而画家吗,如果只有他跟斯万在场的话,是会帮他说句话的,现在却宁可就已故
的大师的技巧说上两句,以此来博得席上的人的赞赏。
    “我一直走到画幅跟前,”他说,“想看看到底是怎么画的;我都把鼻子尖顶上去了。
嗨!谁也说不上那是用什么画的,是胶?是宝石?是胰子?是青铜?是阳光?还是屎巴巴?”
    “再添一得十二!”大夫待了会儿叫道,谁也不明白他插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是什么也没有用,”画家接着说,“这儿的谜跟《夜巡》和《摄政王后》那两
幅画同样难解,那手法比伦勃朗①和哈尔斯②还要高明。这幅画真是了不起!”    
  ①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将意大利画家卡拉瓦齐的明暗对比法加以发
展,形成独特的风格。《夜巡》为其杰作之一。
    ②哈尔斯(约1580—1666),荷兰肖像画家和风俗画家,笔法流畅,有节奏感,色彩
简朴而明亮,对后来欧洲绘画技法的改进有较大启发。《摄政王后》即出其手。
    正如歌唱家已经唱到他所能唱到的最高音而只好改用假嗓子哼下去一样,他这会儿也只
好含笑低语,仿佛那幅画美得反而有点可笑似的:
    “味儿好闻,上脑,叫你透不过气来,叫你全身痒痒,可你又说不上那是用什么画的,
这简直是巫术,是骗术,是奇迹(说到这里他放声大笑),是不老实!”他打住话头,庄严
地抬起头来,以竭力悦耳的深沉的低音找补一句,“可又是如此正派!”
    除了当他说到“比《夜巡》还强”时引起维尔迪兰夫人的反对(她把《夜巡》跟《第九
交响曲》和《萨摩色拉斯的胜利女神雕像》,看成是世上最伟大的三件杰作),提到巴巴这
两个字时引起福什维尔环顾全桌,看他们对这话的反应,并且含蓄地、宽宏大量地微微一笑
以外,其余的时间,席上的人除了斯万以外,全都着了魔似的盯着那位画家。
    等他说完话,维尔迪兰夫人眼看德·福什维尔先生第一次光临在餐桌上就如此兴致勃
勃,高兴极了,她高声叫道:“你们看,他说得那么来劲,我真高兴。”又对她丈夫说:
“你这是怎么啦?目瞪口呆地待在那里!你是听呆子。画家先生,他倒象是第一次听您说话
似的。刚才您讲话的时候,他是一个一个字都记在心间,赶明儿要他复述您的话,他准一个
字儿也落不了。”
    “不,我这并不是扯淡,”画家说,他对他的成功十分得意,“看样子,你们以为我这
是吹牛,是骗局;那我就领你们去看看那画展,到时候你们再看我是不是夸大其词;我敢担
保,你们看了比我还要兴高采烈!”
    “可我们并不认为您是夸大其词,我们只是要您别忘了吃菜,要我丈夫也别忘了吃菜。
再给比施先生来点诺曼底板鱼,他盘子里的已经凉了。我们不忙,别那么急着上菜。色拉待
会儿再上吧。”
    戈达尔夫人向来谨慎,沉默寡言,可是当她灵感一来,想起一句得体的话,她也不乏自
信。她感到这句话会一鸣惊人,这就使她产生了信心,而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己出风头,
更多地是为了有助于她丈夫的事业。维尔迪兰夫人刚提起“色拉”这两个字,她就赶紧抓住
机会:
    “莫非这是日本色拉?”她转过脸来,朝着奥黛特低声说道。
    这话虽然说得含蓄,却显然是跟最新一上演就轰动一时的小仲马的那个剧本有关,她为
说这既得体又大胆的话感到高兴,却也有点不好意思,象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似的笑了起
来,笑声是那么轻,然而难以遏制,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这位夫人是谁?她可很有机智,”福什维尔说。
    “不,不过各位如果星期五一起光临,我们给各位准备日本色拉。”
    戈达尔夫人对斯万说:“先生,说起来也许您会觉得我太土。我到现在还没看过那脍炙
人口的《弗朗西伊翁》①呢。大夫已经看过了,我记得他对我说过,他是有幸跟您一起看
的,我也觉得他不必为了陪我而去订票再看一次。当然,在法兰西剧院的晚上是从来不会虚
度的,演出总是非常精彩,不过我们有很好的朋友(戈达尔夫人很少举出具体的姓名,只说
“我们的朋友们”或者“我们的一位朋友”,拿腔做调,学着那不屑提那些不足道的人的姓
名的那副架子,那种派头),他们有包厢,常想着带我们去看值得一看的新戏;我相信我迟
早总会有机会去看《弗朗西伊翁》的,到时候就可以提出我自己的看法了。不过我可得坦白
承认,我是够傻的,在我所到的沙龙里,大家都在谈论那个倒霉的日本色拉。”看到斯万对
她那件新闻并不如她所期望的那样感兴趣,她又加上一句:“大伙甚至已经开始有点谈腻
了。可也得承认这有时也会引出一些挺有意思的想法。譬如说吧,我有一个女友,很漂亮,
很吸引人,很出名,可也很怪,她说她就叫她家的厨子做过那种日本色拉;小仲马在剧本里
说要搁什么,她就叫搁什么。她邀请了几位朋友去品尝。我可没有被邀请的福气。不过有一
天她跟我们大伙都说了,看来那种色拉难吃得要命,把我们乐得眼泪都笑出来了。当然,关
键在于你讲的可乐不可乐,”看到斯万毫无笑容,她最后讲了这么一句。    
  ①《弗朗西伊翁》,小仲马于1887年发表的剧本。
    她心想也许是因为期万不喜欢《弗朗西伊翁》的缘故,便又说道:“我想我也许会失望
的。我不信它会比得上德·克雷西夫人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塞尔施·巴尼娜》。不过总还有
些地方可以发人深思;可是在法兰西剧院的的舞台上讲什么色拉的做法,那可未免太……而
《塞尔施·巴尼娜》呢,就跟一切出之于乔治·奥内之手的作品一样,总是写得那么好。我
不知道您看过《铁厂老板》没有,跟《塞尔施·巴尼娜》相比,我还更喜欢这一部呢。”
    “对不起,”斯万语带讽刺地说,“我要坦白承认,我对这两部杰作,都同样不欣赏。”
    “那您认为这两部作品有哪些毛病呢?您的意见就不会改变了吗?您是不是觉得惨了点
儿?是吗,我总说,小说和剧本是没法讨论的。各有各的看法。我最喜欢的,您可能觉得讨
厌。”福什维尔这会儿叫斯万,这就把戈达尔夫人的话给打断了。刚才当她大谈特谈《弗朗
西伊翁》的时候,福什维尔在维尔迪兰夫人面前对画家的演讲大为赞赏。
    画家话刚讲完,他就对维尔迪兰夫人说:“这位先生口才真好,记忆力真强!真是少
见。哎呀,我要是能这样就好了!他可以当个优秀的传教士。他跟布里肖先生真可说是旗鼓
相当;我简直说不上这一位是否比教授更能说会道些。他出口成章,不那么咬文嚼字。虽然
他有几个字眼说得未免太俗,可这也是时下的风尚。说起话来这么滔滔不绝的人可并不常
见,这位先生倒叫我想起当年在团里一起服兵役的一个伙伴。随便谈起什么东西,譬如说这
只杯子吧,他都可以给你说上几个钟头;不,不,不,干吗要谈杯子呢,我怎么这么傻!那
就说滑铁卢战役吧,或者随便什么题目吧,他都会跟你提起一些你连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对
了,斯万也跟我在一个团里,他应该认识他。”
    “您跟斯万先生常见面?”维尔迪兰夫人说道。
    “不,”德·福什维尔先生说。他为了更容易接近奥黛特,便想得到斯万的好感,所以
要抓住这个机会讨他的好,提提他那些显赫的朋友,不过要以上流社会人士的身分来谈,带
上善意的议论的口吻,不能显得象是庆贺他有这样意想不到的成功似的,“斯万,我跟您从
不来往,是不是?再说,谁能有办法见着他?这家伙成天跟拉特雷默伊耶家,跟洛姆亲王夫
妇这些贵人厮混在一起……”这指责可真是太离奇了,这一年来斯万几乎除了维尔迪兰家以
外哪家也不去,可是他们一听这些他们所不认识的人的名字就气得默不作声。维尔迪兰先生
怕这些“讨厌家伙”的名字,尤其是当着他那些忠实信徒的面毫无顾忌地吐了出来,肯定会
在他妻子身上产生不良印象,于是赶紧悄悄地向她投过充满关怀和不安的一瞥,但只见她脸
上露出一副不屑理睬的神气,对听到的新闻毫不为之所动,不仅作哑而且装聋。当我们听到
哪个做了错事的朋友在谈话间吐出几句辩解的话时,我们不也是宁可假装没有听见,也不愿
显得是听到了而不反驳,显得是认可了吗?当别人在我们面前提到一个我们忌讳听到的忘恩
负义之徒的名字时,我们不也宁可假装没有听见吗?
    维尔迪兰夫人为了让她的沉默不至显得是表示同意,而只是象无生命的物体那种无意识
的沉默,霎时间脸上看不出半点生气,甚至可说是纹丝不动;她那鼓脑门就象是一件圆雕作
品,跟斯万厮混在一起的拉特雷默伊耶之流的名字是钻不进去的;她那微皱的鼻子露出两个
鼻孔,也好象是用什么东西塑出来的一样。她那微张的嘴巴象是有话要说。全身上下看来就
只是一团蜡、一个石膏面具、一个建筑用的模型、一个工业展览馆里展出的胸像——在这胸
像面前,观众肯定要驻步观赏雕塑家是怎样把维尔迪兰家人压倒拉特雷默伊耶家人和洛姆亲
王家人以及世上所有的“讨厌家伙”的威严表现出来,从而为这尊坚硬的白石像注入了几乎
能与教皇相媲美的尊严。不过,大理石终于活了过来,说是只有不爱挑挑拣拣的人才能上那
些人家去,因为那边的女人总是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无知得把corridor念成collidor。
    “任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让这样的人上我家来,”维尔迪兰夫人最后说,狠狠地盯着
斯万。
    钢琴家的姑妈高声叫道:“你们看!我真不明白,这样的人居然还能找到人来跟他们聊
天!要是我的话,我准会吓得要死,准要倒大霉!怎么还能有人野成这个样子,跟在他们屁
股后面转?”维尔迪兰夫人当然不敢希望斯万会那么顺从,来学这位没头脑的太太。可他至
少可以象福什维尔这样来回答吧:“天哪!她可是位公爵夫人呢!有些人还是看重这些玩意
儿的;”果真如此,维尔迪兰夫人至少可以这样回对:“就让他们大沾其光吧!”然而斯万
却不这样,他只是嫣然一笑,那神气仿佛是说,他根本没法子把这么点玩笑认真看待。维尔
迪兰先生还是时不时悄悄地看他的妻子,黯然看着,也完全理解她这时感到一个宗教裁判所
的法官未能消除异端邪说时的那种愤怒,而为了试着让斯万收回前言(因为一个人坚持自己
意见的勇气在对方看来总是出之于对利害的计较,总是怯懦的表现),他就招呼斯万:
    “您就把您对他们的看法坦率地说出来吧,我们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我压根儿就不是怕公爵夫人(如果你们说的是拉特雷默伊耶家的话)。我敢说,谁都
喜欢上她家去。我并不是说她这人很‘深刻’(他把‘深刻’二字读得仿佛是一个滑稽可笑
的字眼似的,因为他的言谈中还保留着往日说俏皮话这种习惯的痕迹,不过由于最近生活中
出现了新气象,对音乐热爱起来,这种习惯一时有所消失,所以发表意见时也不乏热情
了),不过,说真心话,她是个聪明人,而她的丈夫是个直正的文人。他们俩都很可爱。”
    维尔迪兰夫人心想单凭这么一个不忠实的信徒,她就无法保持小核心内部思想的统一;
她对这个居然看不出他的话使她如何痛苦的顽固分子满腔怒火,忍不住从心底里发出吼声:
    “您要是这么看待他们,那是您的事。可至少别在我们面前说出来。”
    “这全看您所说的聪明是怎么回事,”福什维尔说,他也想一露锋芒,“斯万,您所理
解的聪明才智倒是怎么回事?”
    “对了!”奥黛特叫了起来,“这些大问题,我请他给我讲一讲。他就是不肯。”
    “哪来的事!”斯万否认。
    “就是这么回事!”奥黛特说。
    “您是不是认为聪明才智就是能说会道,就是钻进上流社会的本领?”福什维尔说。
    “快把您的甜食吃完,好撤掉您的碟子,”维尔迪兰夫人话中带刺地对萨尼埃特说,他
这会儿正陷入沉思,停下了刀叉。维尔迪兰夫人也许是对刚才她自己那口吻有点不好意思,
又找补一句:“没关系,您尽管慢用。我这话是对别人说的,为了好上下一道菜。”
    “那位可爱的无政府主义者费纳龙①给聪明才智下过一个很怪的定义呢,”布里肖一板
一眼地说。    
  ①费纳龙(1651—1715):法国散文作家,其小说《忒勒马科斯历险记》反映作者
谴责暴君穷兵黩武,为害人民的情绪。
    “听着,”维尔迪兰夫人对福什维尔和大夫说,“他要把费纳龙对聪明才智下的定义告
诉咱们了,这真有意思,这样的机会真是难得”。
    然而布里肖却要等斯万先生讲出他自己对聪明才智所下的定义。斯万不吭声,维尔迪兰
夫人原想让福什维尔欣赏的唇枪舌剑也就此告吹了。
    “你们看,这跟对我一样,”奥黛特赌着气说,“我倒挺高兴的,总算他认为不够格跟
他讨论的还不止我一个。”
    “塞维尼夫人这个冒充风雅的婆娘说过,她为能结识拉特雷默伊耶家人而感到庆幸,因
为这对她的农民有好处。维尔迪兰夫人刚才说得那么不足称道的拉特雷默伊耶家族莫非就是
他们的后裔?”布里肖一句一顿地问道,“不错,侯爵夫人还有另一个理由,在她看来,比
刚才所说那个理由还要重要,那就是因为她骨子里是个文抄公,把抄放在首位。拉特雷默伊
耶夫人交游广泛,消息灵通,塞维尼夫人经常寄给她女儿的日记当中有关外交事务方面的消
息,都是得之于拉特雷默伊耶夫人的。”“不,我就不信他们是一家人,”维尔迪兰夫人冒
说一句。
    萨尼埃特自从急急忙忙把还装满了菜的碟子交给侍役长以后,一直一言不发,陷入沉
思,现在忽然哈哈大笑,讲了一段故事,说是他曾经跟拉特雷默伊耶公爵一起吃过一顿饭,
发现这位公爵居然不知道乔治·桑是个妇女的笔名。斯万对萨尼埃特是有好感的,认为应该
就公爵的文化修养问题向他提供一些情况,说明公爵会无知到如此地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事;然而他说到半截就打住了,他明白萨尼埃特并不需要这些证明,他自己也明知道那故事
并不真实,是他刚刚编造出来的。这位老好人一直苦于被维尔迪兰夫妇看成是个沉闷乏味的
人;那天晚上意识到自己比平常还要无聊,所以不愿终晚不能博人一笑。他很快就投降了,
为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而神色沮丧,最后恳求斯万别再继续进行已经毫无必要的驳斥:“好
了,好了;再怎么说,即使是我错了,总也不算是什么罪过吧,”那口吻是如此软弱可怜,
斯万都恨不得说他讲的那故事既真实又有趣。大夫一直听着他们两人说话,心想这正是说
Senonevero①的机会,但对这成语的意义不太拿得稳,又怕用错了出乖露丑。    
  ①Senonevero,ebenetrovato,意大利成语,意为即使这不是真的,至少是挺巧的。
    吃完晚饭,福什维尔主动走到大夫跟前:
    “维尔迪兰夫人倒也还长得不错,再说,跟这个女人还可以谈得来,对我来说,这就够
了。当然,她已经开始有点儿上年纪了。可德·克雷西夫人呢,这小女子可长得挺机灵的;
哈,你一眼就能看出她跟美国人一样精明。我们正在谈德·克雷西夫人呢,”最后这句话是
对维尔迪兰先生而发的,这时他正叼着烟斗过来,“我想,就女人的身段而言……”
    “我倒真想跟她床上见呢,”戈达尔赶紧插上一句。他早就在等待福什维尔喘一口气,
好让他乘机插进这一句由来已久的笑话,唯恐谈话一转题,错过了好机会,而他说这句话的
时候故意拿腔拿调,来掩盖通常背人家的句子时感情的缺乏和情绪的激动。福什维尔是知道
这句笑话的,听了立即就明白戈达尔的意思,感到很可乐。维尔迪兰先生也乐不可支,他不
久前发现了表达他的欢快的一种方式,跟他妻子的有所不同,可同样既简单又明了。他跟一
般放声大笑的人一样先仰面耸肩,马上又来一阵咳嗽,仿佛是因为笑得太厉害,给烟斗里的
烟呛了一样。他继续把烟斗叼在嘴角,让那假装的窒息和狂笑无限期地保持下去。就这样,
他和维尔迪兰夫人(她这时正在对面听画家讲一个故事,先把双眼闭上,再用双手捂脸)就
象是舞台上的两个假面具,以不同方式来表示高兴。
    维尔迪兰先生没有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这可做对了,因为戈达尔这时要出去方便方
便,低声说了他不久前才学到,可每次上同一地方都必说的那句笑话:“我得去找奥马尔公
爵①聊一会,”这就把维尔迪兰先生的阵咳又引发了出来。    
  ①奥马尔公爵(1822—1897):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浦的四子,将军兼史学家,在
阿尔及利亚殖民战争中建有功勋,以“去找奥马尔公爵聊一会”表示“出去方便方便”,来
历不详。
    “你就把烟斗拿下来吧,你这么忍住不笑,会把你憋死的,”维尔迪兰夫人对他说,她
这会儿正来给大伙斟酒。
    “您的丈夫真是讨人喜欢,他的机智超群,”福什维尔对戈达尔夫人说,“谢谢夫人。
象我这样当过兵的,是不会拒绝喝一杯的。”
    “德·福什维尔先生认为奥黛特很可爱呢,”维尔迪兰先生对他的妻子说。
    “她正想哪天跟您同吃一顿午饭呢。我们来安排,可别让斯万知道了。他会泼冷水的。
当然,您尽管来吃晚饭,我们希望能经常看到您。美好的季节就要来到了,我们就可以常在
户外吃饭了。您该不至于讨厌到布洛尼林园去吃饭吧?好,好,那好极了!”她又向年轻的
钢琴家嚷道:“您今晚不干点儿活吗?”这是为了在象福什维尔这样一位要人面前,既显示
她的聪明才智,又显示她对信徒呼来喝去的威风。
    “德·福什维尔先生刚才说你的坏话呢,”戈达尔夫人当她丈夫回到客厅时对他说。
    他可从晚饭开始到现在,脑子里始终在想着福什维尔高贵的出身,这时对他说:“我现
在正在给一位男爵夫人治病,她叫普特布斯男爵夫人;普特布斯家人参加过十字军东征,是
不是?他们在波美拉尼地区有个湖,比协和广场还大十倍。男爵夫人闹的是关节炎。她可是
个可爱的女人。我想,她也是认识维尔迪兰夫人的。”
    过了一会儿,当福什维尔单独跟戈达尔夫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又继续发表对她丈夫的评
价:
    “他这个人真有意思,看得出来,他交游甚广。好家伙,大夫知道的事情真多!”
    “我这就给斯万先生弹那首奏鸣曲的乐句,”钢琴家说。
    “啊!老天!该不是那支《奏鸣蛇》吧?”福什维尔问道,一心想引人注目。
    戈达尔大夫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一个用谐音字进行的文字游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
以为是福什维尔先生说错了呢。他赶紧走到他跟前去纠正这个错误。
    “不,没有什么叫‘奏鸣蛇’的,只有响尾蛇①,”他热情急切,得意洋洋地说。    
  ①奏鸣蛇在原文中为《Serpentàsonate》,响尾蛇为“serpentàsonnettes”。
    福什维尔给他解释了一下这个文字游戏的由来。大夫脸红了。
    “您该承认这挺逗吧,大夫?”
    “啊!这我早就知道,”戈达尔答道。
    他们这就不再吭声了。这时那个小乐句在小提琴部高出两个八度的颤抖的震音的陪送下
出现了——这就象是在山区,人们在高得令人晕眩、仿佛是凝滞不动的瀑布背面,看到在两
百尺之下,一个正在散步的孤独的女子的细小的身影。这乐句在那透明连绵、高昂而汹涌澎
湃的背景之中,从遥远的地方款款而来,优美无比。斯万这时心底里在跟这个乐句窃窃私
语,仿佛它是他爱情的知情人,是奥黛特的一个朋友,来嘱咐他不必把这个福什维尔放在心
上。
    “啊!您来晚广,”维尔兰迪夫人对一位应邀仅仅在餐后“剔牙”时分才到的信徒说,
“刚才有位布里肖先生在这里,那份口才,真是无与伦比!可惜他已经走了。您说是不是,
斯万先生?我想您这是跟他第一次见面吧。”她说这话是为了提醒斯万,他之所以有缘认识
他,全是凭了她的关系。“咱们这位布里肖可爱极了,是不是?”
    斯万很有礼貌地躬了躬身。
    “不吗?您对他不感兴趣?”维尔迪兰夫人冷冰冰地问他。
    “不,夫人,挺感兴趣,我高兴极了。不过他也许有点过分专断,也许有点儿过分嘻嘻
哈哈,不合我的口味。我倒希望他有时谦虚一点,文雅一点,不过看得出来,他知道很多东
西,看起来也是个好样儿的。”
    晚会结束得很晚。戈达尔对他的妻子说:
    “难得看到维尔迪兰夫人有象今晚这么兴头大的。”
    “这位维尔迪兰夫人到底是何许人物?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福什维尔问画家,一面
邀他坐他的车回去。
    奥黛特不无遗憾地眼看着福什维尔离去,她不敢不跟斯万一起回去,可是在车上她一直
很不高兴,当他问她,他是不是该进屋时,她说,“当然”,可又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当
客人都走光了的时候,维尔迪兰夫人问她丈夫:
    “你有没有注意到,当我们提到拉特雷默伊耶夫人的时候,斯万直傻笑。”
    她可注意到斯万和福什维尔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好几次都把“德”字省掉了。她毫
不怀疑他们这是为了显示自己并不拜倒在头衔之下,她自己也想效法他们那种矜持,然而又
拿不稳该用什么语法形式来表达这份感情。结果还是她那错误的语言习惯占了她那反封建的
共和主义情绪的上风,她有时说lesdelaTremoille,有时又学咖啡馆里的歌星或者漫画作
家给漫画写说明文字时的样子,把de字来个元音省略,说什么lesd’LaTremoille,不过
说了以后马上就加以改正,还是说“拉特雷默伊耶夫人”。她又嘲讽地找补一句:“斯万却
爱管她叫公爵夫人,”脸上那个微笑表明她不过是重复斯万的话,并不承认这个既幼稚又可
笑的称呼。
    “不瞒你说,我觉得他傻极了。”
    维尔迪兰先生答道:
    “这位先生不坦率,总是那么假惺惺,总是那么吞吞吐吐。老是两面不得罪。这跟福什
维尔是多么不同!福什维尔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管你爱听不爱听他所说的话。他不象那一
位,从来都是真真假假。而且奥黛特似乎也更喜欢福什维尔,我觉得她是对的。再说斯万在
咱们面前摆出一副上流社会人士的架子,摆出一副公爵夫人的保卫者的架子,那一位可真有
爵位,他是福什维尔伯爵,”他的话音是那么柔和,仿佛他对这个伯爵领地的历史了若指
掌,给予它以极高的评价。
    “我跟你说吧,”维尔迪兰夫人说,“他居然敢含沙射影地恶毒攻击布里肖,其实说的
都是些荒唐可笑的话。当然,那是因为他眼看布里肖得到满座欢迎,攻击他就是攻击咱们,
就是破坏咱们的聚会。我感觉得出来,这小子一出这大门,准把谁都说得一钱不值。”
    “我不早跟你说了吗?”维尔迪兰先生答道,“这家伙不得志,看什么都眼红,都妒
忌。”
    事实上,没有哪一个“信徒”的心地有象斯万那样好的;只不过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地
把他们的恶意用众所周知的笑话,用一点儿感情,用一点儿真挚掩盖起来罢了;而斯万不屑
于用什么“我这不是想说什么坏话”这样的陈词滥调来掩饰,所以他的任何含蓄都被看成是
阴险恶毒的表现。有一些不同凡响的作家,他们的任何大胆言论都激起公众的反感,因为他
们不屑迎合公众的趣味,不为公众提供他们习以为常的老生常谈;斯万之所以激怒维尔迪兰
先生,也是这个道理。跟那些作家一样,正是斯万言语中的不落俗套使别人觉得他别有用心。
    斯万对他在维尔迪兰家面临的失宠的威肋依然一无觉察,他身堕情网,继续把他们那些
可笑的言行加以美化。
    他通常只在晚上才跟奥黛特有约会,唯恐白天也上她家去会使她感到厌烦,但他却希望
她老念着他,所以随时都找机会引起她对他的思念,但当然是以叫她感到高兴的方式。如果
他从花店或者珠宝店的橱窗面前走过,视线被一棵小树或者一颗珠宝所吸引,他马上就会想
到把它送给奥黛特,心想当她体会到他在得到这些东西时的乐趣时,就会使她对他更加温
存,他就会马上叫铺子派人送到拉彼鲁兹街去,因为每次当她收到他什么礼物的时候,他总
感觉他自己就在她身边一样。他尤其希望她能在离家外出以前收到这些礼物,这样当她在维
尔迪兰家看到他的时候,她的感激之情就会化为对他更热烈的接待,甚至如果送货的人等不
及的话,她还会在晚餐前打发人送封信给他,或者亲自到他家来道谢。从前他体会到她的性
格当中有些令人反感的地方,现在则竭力从她的感激之情中探索她以前还没有对他流露过的
深藏的感情。
    她时常手头拮据,为债主所逼而向他求助。他总是乐于效劳:凡是能使奥黛特看出他是
如何爱她,或者只是看出他对她能产生影响,能有些用处的事,他都是乐于从事的。当然如
果有人在开始时对他说,“她看中的是你的地位”,现在对他说,“她之所以爱你是为了你
的财产”的话,他是不会相信的,不过既然人们设想她是由于象追求风雅或金钱这样强有力
的东西而跟他关系密切,感觉到他们两人紧密相连,他对那种说话也并不会过分表示不满。
即使他认为他们所说的是对的,那么当他发现奥黛特对他的爱除了基于她对他的感情和在他
身上发现的品质以外,还有一个更持久的支柱——利害关系时,他也是不会难过的。这种利
害关系足以使她试图跟他中断来往的日子永远也不会到来。此刻,他不断送她礼物,为她效
劳,那就除了他自己的人品、聪明才智和无所不用其极的取悦于她的强烈愿望外,他还可以
依靠另外一些有利条件。这种堕入情网的乐趣,仅仅是为了爱情而活着的乐趣,他有时也怀
疑它是否现实,但他作为精神享受的爱好者而为此付出的代价越多,就越是觉得它的价值高
昂——我们不是也看到有些人怀疑大海的景象和澎湃的波涛声是否当真美妙,不惜每天花一
百法郎租一间海滨旅馆的房间去观赏,从而不但得以信服,而且他们自己超凡脱俗的品格不
也得到了肯定吗?
    有一天,正当他陷入这样的沉思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从前曾经有人说奥黛特是一个由情
人供养的女人,那时他再次把“由情人供养的女人”这个奇怪的修辞学上的拟人表达法,这
个象居斯塔夫·莫罗①画的幻象那样,镶嵌有同宝石缠绕在一起的毒花,由难以识别、恶魔
般的成分构成的闪闪发光的混合物跟奥黛特加以对比了:奥黛特,在她的脸上他可是亲眼目
睹那对不幸者的怜悯之情,对不公正的事情的愤慨,对施恩者的感谢,就如同他从前在他自
己的母亲,在他的朋友们的脸上看到的表情一样;奥黛特,她的话语时常是跟他自己最熟悉
的事物有关,譬如他的收藏、他的卧室、他的老仆人。收存着他的股票的那位银行家,这
时,银行家这个形象忽然提醒他该上他那里取点钱了。可不是吗,他上个月给了她五千法
郎,如果这个月给她的物质困难的帮助没有那么多,而她想要的那串钻石项链也不给买,那
他就不会看到那使他如此幸福的她对他的慷慨大度的赞赏与感激之情,甚至当她看到这种慷
慨的表现越来越少,可能会以为他对她的爱情已经淡薄了。想到这里,他突然自问,这是否
正是“供养”她呢?(仿佛“供养”这个概念可以出之于一些既不神秘又不反常的成分,而
是属于日常私生活的范畴,例如那张普普通通撕破了又粘上的一千法郎的钞票,他的男仆在
为他付了当月家用和房租以后塞在他的旧书桌的抽屉里,斯万取出跟另外四张一起送给奥黛
特)他也自问,自从他认识奥黛特以来,在他看来跟她毫不相容的“由情人供养的女人”这
个词能否用到奥黛特身上(因为他一刻也不曾设想在他之前她会接受任何人的金钱)。但他
不能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因为他生来就是懒于思维,这股懒劲也是一阵阵的,说来就
来,这会儿正是来到的时候,于是就马上把他的智慧之火全部熄灭,就象后来到处用电气照
明的时代,一下子就能把全家的灯统统灭掉一样。他的思想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他摘下
眼镜,擦擦镜片,用手揉揉眼睛,直到找到一个新的思想时才重见光明——这新的思想就是
下个月给奥黛特的不是五千而是六七千法郎,好给她来个出乎急料之外,感到异常的快乐。    
  ①居斯塔夫·莫罗(1826—1898),法国画家。
    晚上,当他不呆在家里等着上维尔迪兰家去跟奥黛特相会,或者上布洛尼林园特别是圣
克鲁他们爱去的露天餐厅用餐时,他就上他从前作为座上常客的那些上流社会人家去吃饭。
他不愿跟那些人脱离接触,也许他们哪天会对奥黛特有些用处,同时也正是由于有了他们,
他才时常得到她的欢心。而且,他对上流社会的豪华生活早就有了习惯,就在对它产生厌恶
之情的同时,也觉得有过这种生活的需要,以至就在他们最简朴的陋室,跟王公宅第同等看
待时,他的感官也是对后者是如此习以为常,因此在步入前者时总会感到一定程度的不快。
对那些在六楼套房里举行舞会(“请由右门洞登楼,六楼左门”)的小资产者,跟在巴黎举
办最豪华的节日活动的帕尔马公主之间,他也有类似的不同观感,那类似的程度是他们难以
相信的;当他在主妇的卧室里跟那些当爸爸的人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不会有参加舞会的
感觉的,而眼看洗脸盆上盖满了毛巾,床铺改为衣帽间,堆满了大衣和帽子,他就难免产生
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就跟用了半辈子电灯的人们闻见冒烟的油灯或者流油的蜡烛味儿时的心
情一样。
    在他上街吃饭的日子,他让车夫在七点半套车;他一面穿衣服,一面惦记着奥黛特,这
样他就可以不至有孤独之感;经常想着奥黛特,使得远离她的时刻也就跟在她身旁时有着同
样的特殊的魅力。他登上马车,感到思念奥黛特的思绪跟一头爱畜一样也已经跳上车来,蜷
伏在他膝上,将伴着他入席而不被同餐的客人所发觉。他抚摸它,在它身上焐暖双手,当他
感到有些郁闷时。不禁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栗,缩起脖子,绉起鼻翅——这在他身上是前所未
有的——同时把那小束耧头菜花插在钮孔上。一个时期以来,尤其是自从奥黛特把福什维尔
介绍给维尔迪兰夫妇以后,斯万感到有些难过忧伤,很想到乡间休息一下。但奥黛特在巴
黎,他连离开巴黎一天的勇气也鼓不起来。天气温暖,这是春季最美好的日子。他虽然是在
穿过这个石头城到某个围有栅栏的公馆去,可是他在眼前看到的却是他在贡布雷的那座花
园,在那里,一到下午四点钟,你还没有走到种龙须菜的畦田,从梅塞格利丝田野那边来的
微风就阵阵送香,你在绿树棚下就感到阵阵清凉,就跟在四周都是毋忘我花和葛兰花的池塘
边一样。当他在池塘边吃饭的时候,桌子周围全是由他的园丁精心编在一起的醋栗和玫瑰。
    晚饭后,如果布洛尼林园或者圣克鲁的约会时间约定得早的话,他就离开饭桌马上就
走,尤其是在浓云密布,有可能下雨,“信徒们”会提前回家的时候。有次洛姆亲王夫人家
的晚饭吃得较晚,斯万在咖啡还没有端上以前就向主人告辞,赶到布洛尼林园的岛上去跟维
尔迪兰家聚会,使得亲王夫人说:
    “真是的,要是斯万大上三十岁,膀胱又有毛病,那他溜得那么早还情有可原。他真是
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他心想,他虽不能到贡布雷去享受这明媚的春光,总可以在天鹅岛或者圣克鲁观赏观
赏。不过他的脑子整个儿都给奥黛特占着了,连是不是曾闻到树叶的清香,是不是曾看到皎
洁的月光都说不上来。迎接他的是餐厅钢琴上奏出的那首奏鸣曲的小乐句。要是没有钢琴的
话,维尔迪兰夫妇不惜费神叫人从卧室或者饭厅搬一架下来,这倒不是因为斯万已经重新博
得了他们的好感,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为别人提供一点别出心裁的乐趣,哪怕这人并不是他
们所喜欢的人,即使在进行准备的阶段,这想法也会在他们身上引发一些对人亲切友好的美
好感情——哪怕是昙花一现。有时他也想,又是一个春宵要过去了,他强制自己去注意一下
树木和天空。可是他一心思念着奥黛特,难以安下心来。一些时间以来,他那种焦躁不安的
情绪又无法摆脱,这就使他不能取得接受大自然的景象所必需的宁静和安逸的心境。
    有天晚上,斯万应邀和维尔迪兰夫妇共进晚餐,在进餐时说他第二天要参加当年同在一
起股兵役的老战友的聚会,奥黛特在饭桌上当着福什维尔(他现在已经是忠实信徒之一
了),当着画家,当着戈达尔的面说:
    “是啊,我知道您明天有宴会;那我就只能在我家里见到您了,可别来得太晚啊!”
    虽然斯万从来没有因为奥黛特对任何一位信徒有交情而当真感到不快过,但当他听到她
当着所有的人的面,毫无顾总,若无其事地承认他俩每天晚上有约会,承认他在她家里的特
殊地位,承认她对他的偏爱时,心里感到特别温暖。当然,斯万也常想,奥黛特根本不是一
个了不起的女子,他对她处于无比优越的地位,当他看到她当着众信徒的面洋洋自得时也并
不感觉有任何特别得意的地方;但自从他发现奥黛特在许多男人眼里是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
女子,一个希望能弄到手的女子以后,她的身子在他们身上产生的魅力在他的心中唤起了一
种折磨人的渴望,要对她的心的每一个细胞都彻底加以控制。他首先把晚上在她那里度过的
时刻看作千金难买的时刻,让她坐在他的膝上,讲讲她对这样那样事情的看法,自己则历数
在这世上现在还不肯放手的是哪些财富。因此,在那顿晚饭以后,他把她拉到一边,一个劲
儿对她表示谢意,力图让她知道怎样按照他所表示的感激之情的程度,估摸出她所能为他提
供的各种乐趣的大小高低——其中最大的乐趣是当他对她的爱继续下去而可能招致情敌的时
候,能得到无需吃醋的保证。
    第二天宴会结束时,大雨倾盆,他却只有那辆四轮敞篷马车;有位朋友提出用他的轿式
车送他回家。奥黛特昨天既然要他去,那就表明她不会等待别人,斯万原可以放心大胆地回
家睡觉而不必冒雨前往的。然而,如果她看到他并无意坚持每天毫无例外地都跟她在一起度
过后半夜的话,那就有可能当他特别要同她一起欢度良宵的时候,她却另有约会了。
    他过了十一点才到她家,当他连声抱歉没能早些来时,她却抱怨时间实在太晚,又说刚
才风狂雨暴,她不舒服,脑袋疼,只能陪他半个钟头,到十二点就要请他回去;过不多久,
她就累得要命,想去睡觉了。
    “那么今晚就不摆弄卡特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