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 木
作者:邢育森
我在记者招待会召开到一半的时候,悄悄的走出了会议厅。我认为那个
官员在撒谎,因为他说的那些数据是我昨天熬了一夜之后交给他的秘书的,
他很尊重我的成果,连小数点后面的6位小数都毫无改动的大声念出,看到
自己的辛苦工作如此的被承认和重视,我真的很感动。于是就情不自禁的
原谅了他的一些错误,比如他把我所有的数据前面都加了一位数。
这是在欺骗,我愤愤的想,这时我正在洗手间里方便,我的姿势不雅,
心情也略有些糟。可是我一想到自己辛苦计算出的六位小数丝毫没有更改,
也就感到十分的欣慰和感激了。如果人民知道真相,哦,那可真的不可想
象!不过人民需要的不是真实的数据,其实是欣慰和放心,小数点后面的
部分让我欣慰,小数点前面的让人民欣慰,他干的还是不错的,领导毕竟
就是领导。即使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揭穿他的人,我也暗自决心说什
么也不那么做。
正想着,那个肥胖的官员就走进来了。他站在我能从门缝里看到的地
方洗手。我正默默的数着他的秃头上到底有几根头发为乐的时候,突然
一把榔头遮掩了我的视线,然后那把榔头被举起来并狠狠的砸了下去。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用这把榔头把那个官员给一下敲死了,白的红的
沾的榔头上都是。这个凶手回头看看我这边,然后走了过来。我想他也许
想看看这边有没有人,他果然打开隔壁的木门,还往里面吐了一口痰。
他的脚步声近了,我清楚的看见他的皮鞋了。他与我一门相隔,正在
我面前。他在挺拔的站着,我在狼狈的蹲着。他好象在门外犹豫,是否要
打开门进来看一眼。真的,我一点都不恐惧,只是在想他要是打开门看见
我这副模样我可真尴尬,于是我慌里慌张想提好裤子站起来,如果就这么
被杀人灭口,那我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可太伤风化了。
让我放心和欣慰的是他居然转身就走了。我兴高采烈的蹲下来继续,
依旧在数倒在地上的官员尸体秃头的上的头发。我得到了一个数目,可是
我有些吃不准,因为一块血污遮住了一丝很象头发的东西。如果算上呢,
这个家伙就长了86根了,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还不是很秃呢。
我终于完成了以后,就开门出来,这时还没有人进来发现这里发生了
血案,让我可以很安详的走近他,我弯下腰来,仔细的看了看他头顶上花
花绿绿的一切,我最后琢磨出来那其实是一根很细的神经,而不是一根头
发。于是他就有85根头发了,还是比较秃的。
我让烘干器把手弄干净了。镜子里能看见他的尸体躺在我身后。我注意
到自己有根胡须没有刮干净,心情顿时就沮丧起来。我走出洗手间的时候,
走廊还是空的。等了会电梯,到了,门开后一个警察走了出来。我正在迟疑
是不是告诉他那里有人死了,我目睹了一切。这时,开电梯的小姑娘恶狠狠
的叫了一声:你到底进不进来?我只好赶快走了进去,我可不能让满电梯的
人都等着我,我是一个讲究道德的人,良心不允许我这样的。
我走在大街上,想了一会那个凶手为什么要杀死这个胖领导,我觉得那个
领导真可怜,一下就被弄死了。那个凶手也很值得同情,这下杀了人,可就很
危险了,有可能被警察侦破出来,通缉和逃亡,抓住后一定是一顿臭揍和殴打,
然后被枪毙或者坐电椅。可是接手这个案子的警察也很可怜啊,本来很轻松的,
一下摊了个这么棘手的案子,很伤脑筋和身体的。那这个的警察的妻子和孩子
呢,就少了一个陪伴自己的丈夫和父亲,也是那么的令人颤动恻隐之心。
放眼望去,满街匆匆而行的人们,尽管他们冷漠的面孔掩饰不住骄傲的眼
神,我还是觉得他们都突然因为这件事相互牵连的变的那么的可怜起来。幸好,
我置身于这所有事情的外面。
我不知觉的走进了一间餐馆。我要了意大利通心粉。这间餐馆的服务据说
不是很好,我并不在乎。服务不好,自然顾客就不来,没有顾客,它必然垮台,
经济学上就是这么说的。其余的,和我没有太多的关系,不过它在倒闭之前,至
少还可以让我填饱肚子,这是和我有关系的,那么我就得很由衷的感谢它。
通心粉上来以后,我看着番茄酱,觉得那么象那个秃头领导被榔头砸了以后
的模样。我吃了起来,味道并不是很好,可是我找不到我必须吃最好的通心粉的
理由,于是我决定把它吃下去,毕竟厨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做好的。如果我这么
自私的发作起来,老板也许会把他解雇的,那可太不好了,我的善良不允许我这
么冷酷无情。
我满嘴红乎乎的,好象在吃那个胖领导的秃头。这个想象和比喻多少让我觉
得恶心,但是我忍住了呕吐,我想我不能那么脆弱,我已经是个成年的公民了。
哦,说到公民,我就想到了上周选举的时候,我并没有投票。我没有投票不是说
我不关心政治和国家,而是我根本没有见到我的选票是什么样子,而且他们说自
己做的选票是无效的。
对面桌子上的两个年轻人就在大声的谈论这件事,看来他们的选举资格也被
什么人给剥夺和代替了。他们还很气愤的样子,我真莫名其妙。本来选谁都和自
己没有什么关系,有人替自己代笔了,多么好的事情,他们生气什么呢?我真的
是一点都想不通。
他们滔滔不绝,气势汹汹的样子,很有煽动性,让我开始心烦意乱起来。于
我仇恨的盯着他们,希望他们有点眼色,不要这么明目张胆的破坏别人良好的
思绪和感觉,包括我的胃口。正想着胃口,吃到了一根嚼不动的东西,我用力把
它从我的牙齿里拔出来后,发现那是一根鞋带。
我对着鞋带看了一会,吃不准该不该叫老板过来。有什么用呢?我在想,即
使这次给我换一盘新的通心粉来,也无法保证他们就对给所有的顾客的通心粉里
都不加鞋带。而且,幸好这盘通心粉只有这么一根,如果换了一盘,说不定就出
来两根甚至三根,那么我再叫老板,再换?那样的话,岂不要麻烦死了?本来那
老板就为生意在闷闷不乐,我还这么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影响他本来已经很糟
的情绪?现在做生意做老板都很难的,我还是多体谅体谅他吧。
我把通心粉吃完了,胃里多少有些牵牵扯扯的感觉。我很想不交这顿饭钱了,
而用这些钱去买点好一点的胃药来。可是我一看见总台小姐的时候,心就软了下
来。我享受了他们的服务,就应该给人家报酬,否则就是无理取闹。我和她各自
坚持自己的理由和利益的话,那么我们一定会争吵的,那样可不好。一定会有很
多的人围上来看热闹的,那岂不是把我们当耍猴的了?的确有些人是很无聊的,
惟恐天下不乱。
我想着自己才交了那么一点钱(尽管比其他馆子的价格都贵一些),但是成
功的避免了一场纠纷,真的很划算啊!钱毕竟是有限的,而平静和良好的心境却
是无价的,而这对我才是最重要的啊。当小姐冲我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的时候,我
甚至大方的说了声:不用找了!于是就很大款派头的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我低着头默默穿行。在十字路口的地方,有一面巨大的
广告牌。我从它旁边走过的时候,正好狂风迎面呼啸而来。我一侧脸,一眼看见
支撑那面广告牌的一根钢筋柱子居然有了一个很大的裂缝。
什么施工质量!我愤愤的想到。如果风再大一些,这面广告牌倒下来,我不
就没有命了吗?我走出了危险区域,忍不住回头看着那里。我在想,一定是负责
管理这件事的人收了包工队的好处,这面牌子砸下来就好了,人们就会关注这件
事,他的这种腐败行为就会受到惩处的。
对街两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走了过来,眼看要走到广告牌下。我本来想叫她
们一声的,后来我想,如果真的该着她们倒霉的话,我救她们这一次,下次她们
还会因为别的什么意外而出事的。所以我不能违背命运去做事情,而应该坦然的
接受它。
她们的命运就掌握在她们的眼睛里了。如果她们和我运气一样好的话,她们
就可以看见危险的情况了,就会加快脚步逃离那里。可是这两个浮躁的年轻人,
站在那里开始嘻嘻哈哈的说起话来。我越发的认为这是命中注定了,不过这样也
好,砸死两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孩,事情就更严重了,那个倒霉的负责人也许只
收了几千元的好处就撞上这件事,也挺不幸的。
她们快乐的欢笑着。我皱着眉头看着她们,生命如此脆弱,生活如此悲哀,
她们死到临头怎么还笑的出来。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让我如此得意的失态的事情,
我喜欢雁渡寒潭,波澜不惊。
她们好象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好象还冲我笑笑。两个漂亮女孩子的微笑还是
令人赏心悦目的,不过我还是克制住了对她们的喜欢之情。再美丽动人,那个广
告牌子砸在她们脸上也是血肉模糊一片,美丽只是暂时的和瞬间的,我不会为此
而感到什么震动了。何况,即使她们没有被砸着,再过几十年,也是皱巴巴的一
张老脸,现在的一切,只是过眼的云烟。
那个广告牌终于沉重的砸了下来。我听见两声惊呼之后果然是血溅当场。我
和很多人一起跑过去,我听见他们在惋惜和咒骂,事情果然按我的设想进行了。
那个负责人一定会被追究的,因为很多人都在那里愤怒着。我可不愤怒,只是仔
细的看了看那两张刚才还如同鲜花绽放的脸,果然是血肉模糊成了一片。
美丽真的是短暂的啊,我略带一些怅惘的想着。同时,我还想着,如果那两
个女孩能象我一样看见那个柱子上的裂缝就好了,惨剧就可以避免的!唉,现在
这些浮躁的年轻人啊,整天的愤怒,欢乐,呐喊,追求,好象世界是他们的似的,
现在可好,被活活的砸死了。希望她们以后能够吸取这个惨痛的教训,再也不要
这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