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
天地 九戒
一
老八姓什么,叫什么,连村里明面儿上的最高领导村支书,和实际上的最高领导老族长
也不知道。
老八理论上的爹,姓朱。朱家街绝大多数的人家,都姓朱。每逢祭祖或族中有事儿,历
任族长都要庄严地拖着长音儿,有腔有调地大声宣布:“咱朱家街朱家,是洪武爷嫡传的一
枝儿,咱不能辱没了洪武爷—”
本来,姓朱,对于老八的爹,是件很有脸面很有光彩的事儿。按理说,他应该十分珍惜
这份荣誉才对。可他偏不,家境不错,念了几年书,心野了,眼高了,跑城里头当了洋差,
竟然还走洋桃花运,娶了个洋妞儿。一激动,连姓也改啦,叫什么“吉克孙·朱透提”,改
洋朱啦。
老八的爹娶洋媳妇儿,却一直没休妻。不是不想休,是老休不成,自个儿做不了自个儿
的主。老八的娘就拣了个便宜,按照老规矩老理儿自动升为正房。好在洋人永远也闹不明白
文化深厚的中国人在婚姻问题上的猫腻儿,所以一般也不去计较什么名分,排什么名次。
洋妞儿不在乎,老八的爹可老觉着是块大心病。自个儿都当上半拉洋人啦,还能家里养
着个小脚的土鳖婆,还正房?
有一年临春节,吉克孙朱带着洋妞儿回乡探望卧病在床的老父亲。说是尽孝,其实,老
八的爹打的是死活也得休妻的算盘。中国的宰相大臣见了洋人都点头哈腰,办件事儿洋人说
一他们不敢说二,这回洋妞儿跟着,还有休不成妻这一说?嘘!
那时候,村里还只知道他在北京城里做官混事儿,官位不小,可不知道他做的是哪路
官,更不知道他改姓洋姓的事儿。老族长高兴,拄着龙头拐光临他家。长辈登门拜访晚辈,
破了例。
老族长呼噜呼噜地运动着嗓子眼里的痰,问他:“三儿,你在城里头哪个衙门里头应差
哪?咱家谱上可要好好儿的记上一笔,你小子,成!给咱洪武爷争了大光添了大彩啦。”
老八的爹西装革履,头梳的倍儿亮,腰板儿挺的倍儿直,冲老族长点点了下巴颏儿,
说:“嘘!衙门!中国的衙门是人呆的地方吗?我在洋大人府上!不瞒您说,瞧见没有?我
这姨太太,原装儿原封儿的洋玩意儿,比国货好使用多了!”
老族长咳嗽了几嗓子,拿眼角的余光溜了几溜洋媳妇儿。除了黑点儿,眼睛大点儿,白
眼仁多点儿,还有就是嘴唇比一般人厚实了点儿,其他也没什么,不像传说中的黄头发蓝眼
珠子大嘴岔子的“白毛儿妖精”,看着还不叫人痄汗毛。老族长琢磨,管他中国的,外国
的,有些个东西必定是一样,起码也是差不太多。可怎么还分好使用不好使用呢?想了想,
不明白,可没敢问。他是长辈,得端着真理化身的架儿,不敢随便问话,也不能什么话都
说,叫晚辈笑话。随她怎么好使去吧,咱朱家三儿能使洋玩意儿,就足以证明咱洪武爷的子
孙到底不是凡裔人儿。有本事!对得起咱洪武爷!可就是一条儿,听三儿那话音儿,好像有
些个看不起咱中国的官,咱中国的官多少代都是咱老百姓的父母官,看不起中国的父母官,
就是看不起咱中国的老百姓,看不起咱中国的老百姓,也就是看不起咱朱家……怎么想,老
族长也觉着腻歪。再想想,不行,得尽尽义务,开导开导三儿,省得到外头叫人家说咱洪武
爷朱家后代没教养。
“你姓朱,”老族长摆出和善的长辈风度,连痰的运动次数也减少了许多,以显得更温
和,更亲切,“咱姓朱的是国姓儿,是洪武爷嫡传的一枝儿……”
老八的爹忽然冷冷一笑,说:“谁姓朱?我姓吉克孙,洋人给我起的!”
老族长陡地把血全涌到了脸上。
躺在床上的病人急白了脸,哗地把血全窝到了心里。
几乎是同时,老族长和病人一起喝了一声:“朱姓的不屑子孙!”
谁知老八的爹却皱了皱眉,厌恶地说:“歇菜吧您哪!人家洋人的一只哈巴狗,一天还
得一斤排骨两瓶儿牛奶呢,姓朱的尊贵,有几个饭食能赶上洋人的哈巴狗的主儿?”
病人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卡在了嗓子眼儿里,然后鬼掐着一般大叫一声,两眼一翻,双
腿一蹬,山响一个大屁,急急火火地奔十殿阎王那儿告御状去了。
老族长扬起手里的拐杖,眼珠子连血带火地一块儿喷:“滚!你不是洪武爷的后代!你
不是朱家的人—”
从此以后,老八的爹就再也没有消息。
大约过了2年多近3年吧,老八忽然慢吞吞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族长啊,您老人家圣明,您老人家明镜儿,您老人家恩典哪。”老八的娘抱着老八,
跪在地上一个头又一个头地给老族长磕着响头,“崴月,崴月,说书唱戏的不是说福大命大
的主儿要崴19个月才肯出世么?那真龙天子有时候要20多个月呢。这孩子一崴崴了快30
个月!30个月!指不定是个什么命呢!您老人家瞜瞜,瞧这孩子多富态!多大脑门儿!兴
许,咱朱家……再出个……哪什么呢!”
老族长青着脸,闭着眼,咕噜着水烟袋,一声不言语。
庄严的朱家祠堂里,就老八是不是应该享受姓朱的待遇和老八的娘是不是应该继续享受
朱姓待遇一事,高层族务会议、中层族务会议、扩大族务会议以至全体会议,开了一回又一
回,烟叶子茶末子下去好几斤,也到底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老八倒是平安无事,既碍不着吃奶哭闹,也碍不着拉屎放屁,活得挺壮实。就是不能姓
朱。
兴户口本儿了,本儿上还是写了个“老八”,没姓儿,好像也没名儿。
二
老八排行老八,是按家谱的规矩排下来的,不是一奶同胞哥儿8个。
老八有两个哥哥,其余5个,都是爷爷那辈儿的分支如二爷爷家、三爷爷家的堂兄弟。
老八的爷爷这一枝儿,只有老八的爹这一根独苗儿。独苗儿排行老三,也是这么按规矩排下
来的。
年头儿乱,乱打一锅粥。兴国民党,兴共产党,兴日本鬼子,兴汉奸,兴土匪……把老
百姓兴得眼晕。
老八的大哥,在堂兄弟里排行老四,人称朱四儿。打小儿敢做敢为,并且特别地爱听
书。说书的不常来,他上了书瘾,就拣一本子破书,自个儿学认字,学着看书。逢遇上个识
文断字的人,他掰门生法儿地也要问人家个字。问一个,记住一个。几年下来,居然能磕磕
巴巴地读懂闲书,写封信了。老八的娘特别喜欢这个儿子,心里头,已经把这个儿子当成了
一辈子的靠山。
谁能掐算得到呢,兵荒马乱,乱到了犄角旮旯里的朱家街。朱四儿被国民党抓走了,拉
去当了壮丁。
谁都知道,那个时候,被拉壮丁的人,还不是等于把命拉给了阎王爷?
塞翁失马,安知祸福,老俗理儿有时候说的真对。不知怎么地,朱四儿碰上了巡查人间
的神仙照看欣赏,眼见着顺溜儿,眼见着发达。一仗下来,弄了个排长,居然有机会到黄埔
军校进修了一把。一半儿是朱四儿肯学认琢磨功夫确实不错,一半儿也是该着走运,学校枪
技大比武,朱四儿蹲卧站跑,马上车上,弹无虚发,百发百中,拿了个头名,一下子被校长
看中。要不说这人要是顺溜了,绊倒跌一骨碌都能检到个便宜。军校出来,朱四儿就当上了
官:国民党首府南京警备区的一个警卫营营长!
营长没忘了家。他把小他几岁的老六,就是老八的哥哥营长的弟弟,安排到自己的手
下,当了个连长。
没几年,营长升到旅长,驻防连云港,兼任连云港一带海防司令。那位连长弟弟升任团
长。
有一年开春儿,这位年轻有为的团长,突然被共产党赤化,拉起队伍奔沂蒙山里去了。
这年,老八正好8岁。
三
老八打小儿就不透灵。
不透灵不是笨,也不是傻,好像有那么点儿“不开窍”的意思,但又不完全是。这种方
言表达的意思很微妙,简直是可意会不可言传。不透灵就是不透灵,好像就是那么个意思。
老八8岁上,还吃奶。
夏景天儿,天太热,屋子里院子里都憋闷,做针线活儿的娘们儿们,合适对眼的,便凑
在一块儿,找个街面儿上的或者胡同口儿的荫凉地儿,一边儿做活,一边儿聊天儿。聊的虽
然不过是张家长,李家短,北庄的孩子三只眼,外带着谁谁昨儿个又钻谁家媳妇屋里去了等
等传闻,但都属于闺中秘语,加了不同的秘密等级,严禁各层次的男人偷听。一般的孩子,
8岁10岁的,就被圈到禁地之外了。找理由蹭秘密的或找娘有事儿想停下来听几句儿的男
孩子,总会被呵斥一声:“大男人家家的,愣这儿干什么?一边儿玩儿去!”
只有老八例外。
老八的娘是个寡妇,遇事忍让,待人宽厚,人缘儿挺好。他们这一堆儿女人数量最多,
胆儿也最大。但她却不敢大胆。既不敢像妯娌们一样把自己的肉展览出来,更不敢像那几个
祖宗长辈,脱光了膀子,两个大奶子垂垂着,佛祖的风度,菩萨的心肠,方便快捷地捕捉着
每一丝儿凉风。再热的天,她也穿着大襟褂子,板板正正的。
老八和一帮孩巴秧子光屁股满街乱蹿。藏闷儿,斗拐,爬树,抓蛤蟆,拿线儿穿的豆儿
喂鸡……一身的汗一身的泥,整天价忙,忙的连放个屁都得抽空儿。
藏闷儿,老八总是被人家一找就找着,却老是找不着人家。抓蛤蟆倒数他最勇敢,一圈
子孩子围着个癞头癞脑特恶心的癞蛤蟆直叫唤,光给别人鼓劲儿,谁也不敢动。老八敢,一
把就把癞蛤蟆抓手里了,剥皮剁腿什么的,全不含糊。
用穿了线的豆儿喂鸡,是最精彩最有冒险乐趣的事儿。鸡吃了线穿起来的豆儿,就歪着
脖子红着脸直转圈儿,瞅着特好看。有时候,瞅着瞅着,鸡主儿来了,孩子们就“嗷”地一
声四散奔逃。跑得慢的,就当了俘虏。俘虏没骨头,不等严刑拷打,便一致招供:主犯是老
八。
老八还在瞅鸡转圈儿,鸡主儿问老八:“是你领头干的?”老八看着鸡的那个怪模样
儿,一劲儿地咯咯乐。
于是,老八就少不了挨顿揍,有时候是他娘揍,有时候是别人代劳。不过,别人代劳的
时候少,好像不倒必不得已老八的娘不愿让别人代劳。
忙活了大半晌,孩巴秧子们饿了,一个个跑回家找吃的。老八不回家,家里没吃的。他
抹着一身一脸的泥,找娘。掀开娘的大襟,显露出两个点着红点儿的大白馍馍,伸出舌尖
儿,舔一下嘴唇,舔一下大白馍馍,然后,就咬住红点儿,有滋有味地咂磨起来。咂磨一阵
子,松开嘴,还要扯着大襟不松开,用小泥手在大白馍馍上拍几下,然后就带着心满意足饱
腾腾的神气等伙伴们去了。
老八的娘痴痴地看着自己雪白的肚皮上的泥汗和奶头儿上老八的口水,甜甜地低着头抿
着嘴儿笑。
别瞅京城皇家威风天下第一,好像京城的太阳都比其他地方的暖和,其实,一到冬景天
儿,北京这地儿,冷着呐,贼冷贼冷的。更甭说离皇上也就是离太阳更远一些的京畿小村
儿。天冷,屋子外头结冰,屋子里头也结冰。半夜里要撒尿,憋醒了,就是没胆儿爬起来解
决问题。待到实在憋不住,咬着牙,把冰凉的尿盆儿拉进被窝里,身子拱成了个大弯弓形,
蒙着头,怕进凉气。撒完了,松口气,把尿盆儿放到地上,抖索着暖半天才敢出口气儿。人
还没暖热,热气腾腾的东西,已经结了薄冰。
种庄稼的小户人家,没人舍得买煤生火。不像城里人,讲究,舒坦。
无冬无夏,老八的娘都是搂着老八睡。老八把手搭在大白馍馍上,摸着,一会儿就能安
然入睡,到梦里或是和伙伴们或是和鬼怪们一起,干些个稀奇古怪的事儿。
老八的娘用软软的手轻轻地拍着老八的脑袋,有时候还小声儿哼哼歌儿。哼哼的什么,
老八不透灵,老记不住,但是他爱听。庄稼人,没电灯,没钟没表的,天一黑,没什么事儿
干,点灯熬油地干那么一点子活又不上算,所以老早地就钻被窝睡觉了。睡足了觉,天还不
亮,就在被窝里聊天儿。
老八的娘有时候给老八猜谜儿,有时候给老八讲故事。故事不多,最精彩的不过是“朱
洪武偷锅”、“牛郎织女天河相会”、“七仙女下凡”、“白娘娘水漫金山”等等。谜儿
呢,也不多。
有一次,老八醒了,把头从娘的两个大白馍馍中间儿钻上来,看见娘正直着眼发呆,两
个眼珠儿贼亮贼亮的,在灰黑里直闪光儿,像两颗星儿。
讲完了朱洪武偷锅,天儿还没到洪武爷良心发现要给人家把锅送回去的时候,窗外还是
黑漆漆一片。娘儿俩个又猜谜儿。什么“麻屋子,红帐子,里头住着个白胖子”啦,什么
“兄弟好几个,围着柱子坐”啦,什么“双胞胎,一线串,兄弟一发火,哥哥蹿上天”啦什
么的,老八不知猜了多少遍,早已是猜来全不费功夫了。他觉着挺不好玩儿挺没劲,闹着嚷
着要娘给他破个难猜的,有意思的。
老八的娘想了想,在老八的耳边儿说:“你猜吧!软忽柰柰——,俩手掰开——,腿肚
子一挺——,往里一耸——!”声儿颤颤的,像唱歌,特好听。
老八第一次听到这个谜儿,把一个心全用到了找谜底上头,连娘的身子一忽儿发热一忽
儿发抖都没感觉到。
吃白薯?煮熟了的白薯软忽柰柰的,吃的时候都爱掰开一半儿,先吃一半儿,再吃另一
半儿。可吃白薯用得着腿肚子使劲儿吗?还有吃白薯的时候,把白薯放到嘴边儿,然后把腿
肚子使劲儿一挺,再把白薯往嘴里一耸的?
“钻被窝!”老八忽然高兴地嚷,像发现自己原来是个了不起的天才。
“怎么能是钻被窝呢?你说说。”
“这不嘛,被窝是软忽的吧?软忽柰柰,”老八一高兴,忘了天儿冷,连说带比划,
“要钻进来,得把它掀开,然后呢,两腿一挺,‘呜—’就钻进来啦!”
老八的娘笑得浑身乱颤,奶头儿来回蹭老八的脸蛋儿:“掀被窝那叫掰开吗?还用俩
手?”
老八叹了口气,又回到了不透灵的感觉当中。还真难!是什么呢?他忽然想起,有一
天,跟一帮子半大小子看配驴。一头叫驴,一头草驴,打着转儿,牵驴的人就紧牵着紧盯
着。一下子,那头健壮的叫驴就骑在了草驴身上,牵叫驴的人赶紧腾出手,把草驴屁股蛋子
上那个三角形的软忽柰柰的东西掰开,然后托着叫驴肚皮底下那个也是软忽柰柰的东西放
进……不对不对,没见牵驴的人腿肚子打挺呀?也没非得用俩手呀,那是一会儿用俩手,一
会儿用一只手……
实在是猜不出来了,他投降。
老八的娘伸下手去,轻轻地捏住老八的小鸡鸡儿,笑得气儿都喘不上来了,说,“傻小
子,猜不出来吧?告诉你吧,是……”
老八想着那天看配驴,两个软忽柰柰的东西的情景儿,忽然身上一热,小鸡鸡儿在娘温
暖柔软的手里腾地跳起来。
“是穿—袜—子——!”
冬景天儿,人们没法儿下地干活儿,纯朴的庄稼人又不愿干那些个丢人现眼的小买卖、
小手艺,只有闲呆着,享冬闲之福。享冬闲儿最好的地方,是村当中间儿略微向东偏一点点
儿的赵记杂货铺。
赵记杂货铺兼做剃头生意和红白喜事租赁家伙的生意,掌柜的姓赵,是朱家街唯一的一
户外姓儿。
赵掌柜的老家是山东,山东的西南角儿。那地方专出造反派:商朝的孙黑虎,隋朝的徐
茂公,唐朝的黄巢,宋朝的晁盖宋江阮氏三雄,元朝的二和尚,清朝的义和拳……据说,赵
掌柜的一家,就是义和拳变成一河血后逃到这个京畿小村的。算算时间,好像不太对,可赵
掌柜从来不给人打别儿,所以这事儿就没法儿考证研究。赵掌柜的爹老赵掌柜,标准的山东
大汉,爱练武,爱喝酒,爱大嗓门子给人掰扯。到赵掌柜这儿就入乡随俗,京油子化了。但
还保留了一些个不伤大雅的山东味儿,如把“他”念成“塔”,把“我”说成“俺”。闹的
孩子们都爱跟着“俺”、“俺”的学,“俺”、“俺”的起誓罚咒。
洪武爷的子孙,正经八百的龙子龙孙,虽然穷,却不屑于干开店卖货的下贱行业。赵掌
柜的虽然也算是大宋赵家匡胤爷的后代,可他却压根儿没有过皇家的尊贵与自豪。山东人,
经商也是孔孟之道,温良恭俭让。他待人和气,和气得低三下四,他待人热诚,热诚得让人
出汗。朱家人既然没人愿干这个行业,赵掌柜的自然也就没有了竞争对手。加上他待人和气
热诚,杂货铺和所有的附属业务又都是村上离不了的,何况,人家赵家当皇上的年头儿比洪
武爷还早一大骨截子呢!所以朱姓爷们儿也都没把赵掌柜的当成外人。
无论春夏秋冬,杂货铺老是个人场儿,没断过卖呆儿闲聊的人。冬闲儿时候,就更是拥
拥挤挤的老爷们儿窝子。
男人们爱呆在这里,有几个原因。一个呢,没事儿干,在家缩着憋得慌,往杂货铺一
聚,如同元首出国访问,乡里乡亲的联络感情方便。二一个呢,男人聚一块堆儿,什么不
侃?谁有能耐谁侃得最凶:谁谁冬天去过海参崴,撒尿得拿着小棍儿敲;秦琼秦二哥怎么怎
么潦倒二贤庄,病卧三清观;谁谁黑天走夜道儿碰上鬼打墙……在本儿的没谱的,逮着什么
算什么,侃个一溜够,倒也能长长见识,开开眼界,时早无晚的还能充回大人物;三一个
呢,保不齐本村的大姑娘小媳妇谁来买东西。大姑娘是自家的闺女,不好开玩笑,放开了眼
看个饱总不违犯国法家规吧?小媳妇就让人解馋了,小叔子侄子们逮着嫂子小婶子就开荤,
碰上个泼辣的,还能动动手儿,挨一巴掌,那软忽柰柰的手煽在脸上也透着舒服,让没挨着
巴掌的直眼馋。碰上个外村儿的姑娘媳妇打这儿路过,盯着迎来,盯着送走,还可以议论一
气,饱饱口福。四一个,说不定哪位拣了一便宜,一高兴就显排,一显排就充阔佬,
“啪”!从什么地方抠摸出几个镚儿来,打一两老烧,在场的人人有份儿,都沾沾酒味儿,
碰个大方一点儿的主儿,还能从柜台上弄包花生米什么的,香!
老八来找二黑鸭子。二黑鸭子的爹是个拉脚的苦力,整年价东奔西跑,长脚儿出过几百
里,离皇上最近的地方到过天安门前头的金水桥。在以前,那可是皇上至不济也是王公大臣
才有资格走的呢。所以,嘎七麻八的事儿,数他知道的最多。上至当年慈禧太后的裹脚布是
什么颜色的,下至现如今城里头糊顶棚用多少根儿苇子杆儿,比老年间少几根儿,全门儿
清。只要得空,他一准是杂货铺的主侃。二黑鸭子也经常跟屁虫似的,跟着他老爹泡杂货
铺,把脑袋放到他老爹的两条腿中间儿,再从裤裆外头露出个脑袋,,两条胳臂架在他老爹
的大腿上,托着腮帮子愣充大人,有滋有味地听他爹侃,还得意地瞅瞅这位,浃巴浃巴那
位,比他爹还牛皮烘烘。
老八在大人们散发着一股子一股子腥臊味儿的腿缝中来回钻了几趟,确认没有二黑鸭
子,便从杂货铺里钻出来。钻出来,想撒尿。男孩子们十几岁还穿开裆裤呢,方便,潇洒。
老八把腿一叉,用手一抓,冲着门旁边儿的老榆树就滋开了。
滋完了,晃荡几下,老八习惯地低头看一眼,忽然发现了一个怪事儿:它怎么没蹦起来
呢?哪一回不捏巴着晃巴着,怎么它就怠答不理的,怎么哪一会儿娘一摸就蹦起来了呢?老
八就琢磨起来。
赵掌柜从来都是脸子冲外,眼珠子不停地往外瞅,为的是好及时发现来人,及时打招
呼。他看老八冲着大树身子在大凉风里头捏着个鸡儿发愣,忙喊:“嗨!干什么老八?捏着
个玩意儿发哪门子愣哪?快屋里来暖和暖和!”
老八回过神儿来,但还是没琢磨明白蹦不蹦的因由。他憋不住好奇,于是就向掌柜的请
教。
老八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点子小问题,会惹得赵掌柜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眼光盯着他
看,好像回答不出来,好像他成了个什么怪物;他更没想到,满屋子大男人都停止了嚷嚷,
像听到了什么最稀奇最开心的事儿,静了一阵子,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哄笑,大笑,狂笑,
疯笑。
三巴狗子,老八知道论辈儿是该叫他叔的,乜斜着眼睛,竟伸手扯住了老八的小玩意
儿,怪声怪气地问:“你娘没把蹦起来的这东西放到她那个窟窿里?”
又是满屋子惊天动地的哄笑,大笑,狂笑,疯笑。
老八想了想,摇摇头,直着眼看三巴狗子,他不明白。
“老八,回去告诉你娘,你他娘这么点芽芽子管什么用!想用,我这儿有!堵她那窟窿
眼眼子保准过瘾!”
这次比上次笑得更凶,更来劲儿,更过瘾,以至连盖酒缸的荞麦皮软垫儿都“哧溜”滑
了下来,砸了赵掌柜的脚。
老八忽然明白不是什么好话,准是一帮子大男人在拿他和他的娘开心逗乐儿。老八不知
道人身上会有什么窟窿眼眼子之类的东西,反正娘身上是不会有的,要有,他早发现了。可
他们为什么那么开心那么过瘾地笑呢?他忽然隐隐约约地想起来,有时候看见大人骂架,有
时候小伙伴儿们也学大人的样子对着骂:“我操你娘的×!”那个什么窟窿什么眼眼子的该
不是那个×吧?老八忽然怒火升腾,飞快地跑到门外,一转身,一叉腰,用尽了全身的力
气,大喊了一声:“我操你娘的×!”
笑声像被人用快刀拦腰“卡嚓”切断,齐顿顿地煞住。大人们谁也没料到,一个不透灵
的小孩巴秧子,竟然有这个胆儿,竟然有这个本事!
这一屋子朱姓爷们儿,没有一个该着老八骂娘的。
老八不知道自己骂的是谁,谁也不知道他骂的是谁。要是谁一不高兴把骂揽自己身上,
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老八揍个半死大半死,好在老百姓信奉“拾金拾银不拾骂”的真理,没
人逞英雄给自个儿拾骂拣脏帽子戴。
一双双带着嘲笑、带着戏弄、带着幸灾乐祸的眼光,齐刷刷的扑向三巴狗子。
三巴狗子被大家看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开始晴天转多云,多云转阴天。越来越难看。
赵掌柜察言观色,马上意识到了危险。他估摸了一下阵势,只有自己好出来打圆场。他
冲老八一哈腰,细声细气地陪着笑说:“俺娘,早死了。”
人们像一颗炸弹终于熬到了爆炸时间,“轰”地一声又大笑狂笑疯笑起来。
“他娘早死啦,还是回家操你娘的眼眼子去吧!”
“快去吧—走啊—”
“哈—”
老八再怎么气恼,却再也找不出比刚才那句话更有杀伤力、威慑力的武器来了。他屈辱
地转回身,揉着眼,抹着泪,抽着鼻涕,一哽一咽地喊着娘,“拖拉”,“拖拉”地回家了。
娘问他:“又和谁打架啦?”
老八不搭腔,光往娘身上乱瞅。
瞅来瞅去,还和以前什么都一样,什么呀?他们笑什么呀?在哪儿啦?老八昏头昏脑
的,越看不见,自个儿就越憋屈。一想起那怪声怪调说出来的什么窟窿之类的言语就恶心,
就上火。
晚上,娘照往常那样把被窝儿的另一头儿折起来,用棉袄盖好,自己先钻进冰凉的被窝
儿里半依在床头坐着,给老八暖窝儿。
老八怎么也忘不了,娘身上竟然有个叫别人狂笑、一定是特别叫人恶心的窟窿眼眼子!
他毅然地掀开娘搭在脚头上的破棉袄,扔掉衣服,钻了进去。被窝儿凉,凉得老八直咧嘴抽
冷气儿。
老八的娘很奇怪,问他:“八儿,今儿个犯哪门子邪了?”
老八本来不想答话,又觉着不答话不足以证明自己的精明,便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我给你暖脚!”
老八的娘说:“傻八呀,别傻啦,那头儿冷,过来,娘搂着你睡。”
老八就不再理。
老八的娘借着一点儿黄豆大的灯光朝老八那儿望,灯光里好像进了水。老八把脑袋蒙上
了大半个,只剩下了一点点儿乌黑的“茶壶盖儿”。她叹了口气,吹了灯,摸摸索索地脱掉
上衣,出溜进被窝儿。
她习惯地睡在床外边儿,床里头空荡荡的。老八呢,蜷在另一头儿靠里的地方,使劲地
缩着自己的身体,大概是怕碰上娘的那个让人恶心的什么东西。娘儿俩,竟像军阀割据,划
地称王。
这一晚上,老八睡的不安稳。一会儿醒了,耳朵边儿又响起杂货铺里惊天动地的哄笑,
大笑,狂笑,疯笑,心里头就一阵子委屈一阵子恶心。一会儿醒了,想习惯地摸摸娘的两个
大白馍馍,一摸,冰滋瓦凉,硬墙。有好几次,他想爬过去,钻进娘热乎乎的怀里,把脸埋
在两个奶头儿中间儿,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可一到这时候,就听见什么窟窿什么眼眼子的
笑……
老八居然熬到了天明。
他翻身爬起来,飞快飞快地朝娘那头儿瞥了一眼。
娘正依在床头发呆。眼圈儿,一圈儿黑,还不如昨天好看。
四
老八的娘生头生孩子,就是那位海防司令,才16岁.。
有一次,她抱着孩子在院门口儿晒暖儿,打外村转悠过来一位摇着拨浪鼓换破烂儿的货
郎。换破烂儿的挑子不大,却是百货齐备。什么小糖豆儿啦,爆米花儿啦,小卡子啦,琉璃
球儿啦,还有什么绣花针,洋丝线什么的,应有尽有。货郎瞅见个抱孩子的小姑娘,心想,
这回可能要得个照顾主儿。就把挑子放在近处,有板有眼地摇起了拨浪鼓:“嘣—嘣嘣—嘣
嘣嘣嘣—嘣—”
摇了半天,招来了不少光看着糖豆儿漱手指头的小不点儿,却摇不来那位抱孩子的小姑
娘。货郎心里起急,怎么眼看着到手的买卖,就是不成呢?一急,他嘻嘻地冲着她打了个招
呼:“嗨!小妹妹,不买个卡子,再给你小弟弟买几个糖豆儿吃?有早起梳辫子梳下来的头
发换也成啊。”
老八的娘脸一阵子红,突然扯开嗓子骂了一句:“扯你娘的臊!这是你弟弟,我儿子!”
货郎吓得“嗖”地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不是调戏良家民妇吗?塞给了海防司令几个糖豆
儿,一边儿道歉,一边儿挑起了挑子落荒而逃,汗珠子扑嗒扑嗒甩一路。
生老八的时候,她35,老八8岁,她已经是43岁了。这时候,海防司令已经生儿育
女,只是戎马倥偬,加上也总是觉乎着比他大16岁的娘别扭,已是多年音信儿不通。
不知为什么,这世界上净点子怪事儿。想把自己变年轻漂亮的女人,掰门生法儿地大把
大把扔钱,想买年轻,买漂亮。买来买去,不是把自己买成个妖精,就是买成个画皮买成个
怪物,买成个半残废,到头来总是光看着别人的年轻漂亮运气发狠。老八的娘从货郎把他认
成儿子的姐姐时就想尽快使自己老化,以便从面容上、身体上尽早达到慈母的状态。老八的
爹一去不回,她成了活寡妇,男人有钱有势就爱生拈花惹草的闲心,女人有模有样儿就爱招
风儿添乱。寡妇门前是非多,像老八的娘这样的不老草似的漂亮寡妇,就更得小心翼翼地关
门过日子。老八的娘一门心思地想赶紧长上一身松皮拉肉,长上一脸鼓搐皱皮,免得招事惹
眼。可是老天爷偏偏和她开玩笑,脸蛋子让它丑它偏不丑,身材想让它变形它偏不变形。43
岁的她,无论是看前脸儿,还是看后身儿,让谁猜谁也不会猜她过30去。尤其是那一双轻
易不看人的眼睛,瞥人一眼,能叫人晕几天。为这,老八的娘可没少垂着眼皮儿,人前人后
的伤心,“吧哒”、“吧哒”的掉眼泪儿。
漂亮脸蛋子能中什么使用?什么“秀色可餐”,那是古时候穷酸秀才吃饱饭撑得慌,没
事儿干,拿女人打趣逗乐子的。饿他三天试试,看他怎么个可餐法儿?逢有人或嫉妒或真心
地夸老八的娘嫩绰什么的,能把她烦死。
他和老八已经是孤家寡人,没亲没故没近枝儿,但是长着两个会消化的肚子,必须得紧
抓紧挠紧寻摸东西往肚子里填。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填饿得慌。她总不能老八一闹饿,
就让老八看自己的脸子充饥。对穷苦人来说,漂亮脸子还没有块白薯有用。
本来,老八的爷爷在世的时候,家境还是很不错的,要不,老八的爹也就上不了学堂,
虽然是不花钱的教会学堂。
老八的爷爷勤谨,人老实,不能说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五巴掌打不出一片红的窝囊废,
但确实老实厚道的有些个过分。一辈子,他没和人先红过脸。小小不然的事儿,人家一着
急,他必定会陪着笑脸劝人家:“慢慢说”,“慢慢说”。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种田、置
产、算计过日子上头了。
老伴临死前儿,得的是水臌症,按照现在医学的说法,是肝腹水,很大一部分病因是由
于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开始,他没怎么往心里放,看着老伴儿渐渐鼓起来的肚子,还以为
又要得一个胖儿子,家门传宗接代双保险了呢。老伴儿说,还是按月来,他就笑,以为老伴
儿在和他逗闷子。看着老伴儿日见黄,他还嘬着黄豆叶子当烟叶的老烟袋锅子讲古盘道:
“皇上,皇上才占个黄字呢,说不定你这黄是大福大贵,荫及子孙呢!”等到有一天,老伴
儿放倒了,几天里成了个半人半鬼的怪物,他才毛了,怕了,惊了。把病人拉到太平集德善
堂,大夫一瞧,直摇头,说:“这是穷逼的富贵病,要好吃好喝好待承地养,兴许……太晚
了,也不一定能治好。”拿了两服药,花了快一分地的麦子钱。
回到家,男人一晚上依在床头光吧哒烟袋,女人一晚上老在床上打滚翻身儿。
临天明,女人撑起半个身子,对男人说:“三儿他爹,我琢磨了,这人,有病有灾的,
都是前世作孽的报应,都是老天爷给命里安排的。依着人给命争,没个赢。咱把好不容易积
攒起来的地、房都踢蹬干净,该不好还是不好。就这两服药,随它的便吧。”
男人心里难过,不落忍,可琢磨来琢磨去觉着老伴儿的话却是真理。忍悲含泪地把一服
药一连熬了10遍,直到熬成了清水,两服药吃了20天,没见啥效,于是更加相信人不能和
命争。两口子相依相偎地小半年,女人幸福地进入另一个世界。后来,老八的爷爷在儿子的
督促下和老伴儿团圆去了。接下来,老八的爹在城里和洋妞儿过洋日子,而老八却大模大样
地崴了20多个月快30个月才来。
因为这20多个月的迟到,朱家不许他娘儿俩沾朱字儿,老八的七大舅舅八大姨等等也
和老八的娘划清了界限。他的姥姥姥爷倒是好像有点儿藕断丝连的意思,有人的时候骂,没
人的时候叹气,月黑头的晚上,还偷偷来看过他们娘儿俩。不过,很快他们就跑了,跑地下
自个儿躲着藏着再不见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没脸见人,反正,再不偷偷地来看他们
娘儿俩来了。
老八的爷爷留下的十几亩地,不长铁秆庄稼,孤儿寡母的,自己又种不了,又没有亲
戚、本家、邻居帮手—谁有天胆给一个带着崴了20多个月的孩子、又年轻又漂亮的活寡妇
帮忙?今儿个一亩,明儿个几分,慢慢地把地吃光了。只剩下几间经受了几十年风雨的破
房,飘飘摇摇,晃晃荡荡。
地都卖给了邢家大门。
邢家大门是邢家街也是周围十几里经常吃肉吃饼的大户。邢家街和朱家街村挨村,地连
地,实际上和一个村差不多。这个村上谁家和谁家是“几服”的近门子,那个村里的人能像
数自家的血缘一样报出来。一个村谁家丢了鸡跑了牲口,另一个村一会儿就知道。站到邢家
大门的了望楼上,朱家街谁家的灶火没冒烟,谁家的榆树没了叶儿,都能看个清清楚楚。赶
上个响晴天儿,使上“千里眼”,连谁家女人在自家院子里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干些什么,都
能观察得到。
老八长到8岁,喝了8年的“四眼儿粥”。
四眼儿粥不是什么稀罕物儿,当地贫穷人家一年四季全靠它度日。白薯干面啦,高粮面
啦,玉米面啦,麦子面啦,小米啦,赶上什么算什么,半锅水,下点儿稠面,一搅和,清清
的汤里,偶尔残存几个小面疙瘩。端起碗来,先找小面疙瘩,面疙瘩还没见着呢,先看见碗
里自己的一双大眼睛,贪婪地盯着,像四只眼对光儿。因此,快乐的贫苦人就给这种稀粥起
了个美丽、神秘而富有诗意的名字:四眼儿粥。
四眼儿粥不撑时候,喝进肚子里不长时间就饿。想熬到下一个饭时,就得勒裤腰带。老
八这样的整天价光着屁股眼子,一丝不挂的泥猴儿,没裤腰带可勒,就得另想辙,想高招儿
哄骗肚子。老八哄骗肚子的高招,就是砸摸娘已经好几年没有了水的奶子,像啃大白馍馍。
可是肚子不那么好哄。老八开了窍,觉得还是四眼儿粥里的小面疙瘩更实际一些。每逢
吃饭,他就更加专注碗里漂着的小面疙瘩。哧喽哧喽地,玩命儿喝。喝得一脑袋一脖子汗,
喝撑了还喝,就为了往肚子里多弄几个小面疙瘩。
老八的娘是老八吃饭最忠实的观众,有时候给老八加油叫好:“老八老八,大口扒拉,
快快长大!”有时候给老八擦擦汗,擦擦嘴,抿着嘴儿笑。有时候,看着老八喝粥,自个儿
不喝,光扑嗒扑嗒掉泪儿。
四眼儿粥越来越稀,稀粥里的眼睛也越越来越大。老八越想小面疙瘩,小面疙瘩越躲着
不跟他见面儿。老八火了,急了,满地打滚儿,撒泼耍赖,给娘要饭吃。居然还声明:要稠
的!
老八的娘木着蜡黄蜡黄的脸,一声不言语。
晚上饭,四眼儿粥变成了四眼儿水。任凭老八怎么闹腾,四眼儿水终于也没变回四眼儿
粥。
老八把嗓子都闹哑了,人也闹乏了,闹困了,蜷在床那头儿,脸冲着墙,抠着墙上的
土,自己运气。运了一会子气,忘了,睡梦里跑到邢家大门吃油饼去了。
肚子里没食儿,睡觉也不踏实。不知什么时候,一向睡下就像只死狗的老八忽然醒了。
醒了,就觉着有动静儿。是哪儿动呢?老八想了想,是床!是床在一下一下地晃动—长这么
大他没觉出过床晃动!老八在黑暗里睁大两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再一细听,好像有挺粗
的喘气声,喘气声里还夹着像自己砸摸奶头的声儿!老八一机灵,一伸手,摸着了三只脚丫
子—一只小脚,脚趾头冲上,两只大脚,脚趾头冲下!呀!鬼!就在这一刹那,床猛然停止
了晃动。老八头皮直发炸,想找娘,想哭想喊,没等张口,听见娘叫了一声:“八儿?”
老八再一伸手儿,只有娘的两只小脚儿,那里有什么冲下的妖怪大脚!本来就没清醒过
来的他,迷迷糊糊地说了声“我饿”,又睡了。
睡的不踏实,迷迷糊糊中又觉着有晃动,又觉着猛地一停、一晃、一停,迷迷糊糊中听
见娘好像“哎约”了一声,迷迷糊糊中还听见娘小声儿说了句:“才十几斤儿……哪天你还
来?”
老八不知道迷糊了多长时间,睡梦里从邢家大门外的济贫锅里捞出一根带肉丝儿的骨
头,刚放到嘴边儿想啃呢,大门里的狼狗冲他扑来……老八“嗷—”地一声怔怔着眼爬了起
来。可不是!邢家大少爷在那儿戳着哪!大少爷“扑”地吹灭了小黄豆灯儿,溜溜地把门开
了条小缝儿,狗一样,悄没声儿地钻了出去。
“娘,邢家大少爷!”老八说。
老八的娘睡着,没吭声。
老八爬到娘身边,觉着娘身上潮乎乎的。他趴在娘的耳边儿说:“邢家大少爷!”
老八的娘还是睡觉,呼呼地,好像还打呼。
老八很奇怪,大人总是骂小孩儿睡觉像死狗,总是说大人比小孩儿警醒,怎么娘叫也叫
不醒呢?老八把声音加大,尖声尖气地嚷了一声:“娘!邢家大少爷!”
老八的娘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地堵住了老八的嘴,低声但十分严厉地喝道:“深更半
夜的,瞎嚷嚷!什么什么呀?睡觉去!”
老八把声音降低,但仍不服气:“是邢家大少爷,我认得他!”
老八的娘愤怒地扬起巴掌要揍老八,巴掌落到脑袋上变成了抚摸:“老八,千万别瞎说
胡说,啊?小孩儿家爱做梦,离眼儿,还见鬼呢。睡吧,啊?”
老八来了英雄劲儿,非要证明自己透灵不可。他不依不饶地说:“是邢家大少爷!你不
信,我明儿个就能找人问出来,邢家大少爷穿的是不是……”
老八的娘忽然抽泣起来,跟着呜呜咽咽,牙咬着枕头巾儿,泪水一会儿把枕头洇湿了一
大片。
老八毛了,不敢再较真儿,光用手给娘抹眼泪儿。
好不容易,老八的娘才止住哭,搂住老八亲着啃着嘟囔着:“老八呀,乖孩子,好孩
子,宝贝孩子,是邢家大少爷,是邢家大少爷……你可千万千万别往外头说去,千万千万,
说出去,咱娘儿俩可都没法儿活了……”
老八从小就认识邢家大少爷。他感觉着大少爷人挺好,怎么着好法,说不上来。比如说
吧,邢家大门里,管家的老阴沉着个脸子,像谁都欠他钱;看门的,老摆出个怒目金刚的表
情,时不时地冲人呲牙咧嘴瞪眼睛,像邢家大门的那两只狼狗;邢家老爷子,捧着个水烟
袋,耷拉着个肿眼泡子,呼噜呼噜地一劲儿抽,一抬眼,就射出一道瘆人的白光,被白光扫
着的人,当时身上就起鸡皮疙瘩。大少爷长得嫩绰,穿的衣服也讲究,还老是笑嘻嘻的。每
一次订地亩买卖的文书,总是大少爷来,每次按完了手印儿,大少爷总是亲自把钱递到老八
的娘手里,要不就是命令随人送多少多少粮食来。每一次临走,他总是笑嘻嘻地拍拍老八的
脑袋瓜儿,笑眯眯地伸出手来要和老八的娘握手。老八的娘不干,把手藏到身子后头,他总
是笑眯眯地把她的手拉出来,用力捏上几捏,晃上几晃,说:“这是如今时兴的礼节儿,礼
节儿。”每逢这时,中人什么的都扭着脸往外走,老八的娘憋成个大红脸,比花儿还红,半
天缓不过来。老八最喜欢看娘的这个脸色儿,比蜡黄色儿好看多啦!
老八忽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竟然成了个娘用好话儿哀求的主儿!自然应该像好汉一
样,拍胸脯子,点头。他“喔”了一声,算是给娘一个面子,签订了一份保密协定。你别
说,还真像说书的口气。可是,“邢家大少爷黑天半夜的来咱这儿干什么呢?”他不明白,
憋不住,不问不行,不答不行,不答,他明儿个会找人打听。
老八的娘臊热了脸,用老八冰凉的脸蛋儿给自己降着温,找着词儿:“唔……是那
个……那个什么吧……你冷吗?乖乖?”
老八不回答,他等他的答案。
“是那什么……你……千万别往外说去……”
老八使劲儿点了点头。
“天儿……天儿不是冷吗……大少爷说……太,太冷了……咱被窝儿暖和……暖和不?”
老八没睡过人家的被窝,他认为天底下数自家的被窝暖和,那还用问?怪!
“暖暖和和,老八睡吧。”老八的娘搂紧了老八,说。
老八一骨碌爬起来,嚷:“我问赵掌柜的去!”
老八的娘赶紧把老八拉进被窝儿,紧紧地抱着老八,好像生怕老八真的爬出被窝,找人
打听,说:“傻不傻?傻不傻?大少爷……不就是……来咱被窝儿里暖和一小会儿吗?暖和
一小会儿,是不是?你可千万别到处问到处说!乖乖宝贝儿,天明了娘给你作稠粥,再打个
饼……”
老八的娘没骗老八,早起,给老八做了一大盆儿稠粥,还打了两个热乎乎的白面饼—白
面的!
老八想,自己当然也得说话算话。他想了半天,决定:无论是谁问他:“昨儿晚上在你
家,你见着邢家大少爷没有?”他都毫不客气地回答:“没有!”揍个半死,揍死,也是:
“没有!”
夏景天儿找树荫儿的一帮人,冬景天儿爱到老八家会齐儿做活儿。老八家没男人—有个
老八既没长成,又不透灵,说个荤话儿用不着背他,方便。女人们,也不怕吃活寡妇的挂落。
朱家四凤儿要出门子,喜日子定在腊月十八。四凤儿是朱梗脖子的四丫头。朱梗脖子是
族长的近支儿侄子,也是朱家街数一数二的富户。因此,四凤儿的事儿,理所当然地也就是
全村全族的事儿。四凤儿出嫁用的衣服,铺盖,手巾,枕巾,绣花鞋,和各种各样千奇百怪
的针线活儿、绣工活儿,全村女人能拿针捏线的,除了老八的娘外,全都派上了活儿—老八
的娘已经不算是朱家的媳妇—手巧的,做细活儿,手粗的,做粗活儿。
可是,老八的娘手巧,派活儿的不派给她,干活儿的可变着法儿使唤她的巧手。所以,
这几天,老八家聚的女人,也就格外的多。
老八的娘被邻居叫去铰个花样儿,还是一屋子女人。
女人的嘴,天生闲不住。做着别人的嫁妆,丰富着自己的嘴。热门儿话题,是嫁妆、排
场、穷富、漂亮、大方、洞房……
“人家四丫头什么命星儿!啧啧!”杠婶子撇着大嘴,透着一脸地羡慕一脸地嫉妒,
“人家这才叫出门子,风风光光!哪像咱,连个瘸腿的牛车也没坐上。半夜里,用个小推
车,像她娘推一堆破烂儿!娘家兄弟拽拉拽拉地小跑跟着算送亲,就娶过来了,偷的呀!要
不这辈子排场不了呢!”
有人接过话头儿挤兑她:“没把你窝家里当老姑娘算你有福了,还说呢!就你这样的,
还想着几挂大车几抬大轿地嫁个富户人家儿?接亲接嫁妆的安排了一大帮,新娘子进村儿,
就他娘的一个小包袱,鹅蛋那么大个儿,你还紧搂紧抱着,像多金贵……”
“哈……”一阵子女高音合笑把杠婶子的嫉妒给堵了回去。
一会儿,又有人引头儿,又开始议论嫁妆。
“说梗脖子叔给四凤儿妹妹准备了10铺10盖呢!”
“得多少斤棉花呀。”
“10铺10盖?还有!10套棉,10套单,外带着给姑爷准备了一件棉大氅,一顶皮帽子!”
“排场,这才叫排场……”
“这叫排场?”杠婶子总是心里不平,“才10铺10盖!人家邢家大少爷娶媳妇儿,那
才真叫排场呢!铺的盖的,从街这头儿摆到街那头儿—一色的绫罗绸缎,一色的新表新里儿
新棉花,一摞!一摞!啧啧,瞅着就暖和!”
老八伸着脖子满屋子转悠,欣赏着为四凤儿姐姐作嫁妆的花布,洋线。所有的东西都是
新的,老八家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新东西!花花绿绿的,散发着好闻的什么味儿。他感觉着特
自豪,好像这些新东西都是属于自己的。听见杠婶子没完没了地夸邢家大少爷的铺盖,什么
新什么暖和的,觉着特别不喜欢听。
“邢家大少爷家的被窝儿暖和?”老八问,没带好气儿。
杠婶子正嫌没人抬杠呢,憋得慌,有人答碴儿,顺口就出:“那还用说,盖上就能暖出
汗!”
老八感到很奇怪,问:“你怎么知道的?睡过?”
满屋子女人轰地开心大笑。老八居然会绕弯子骂人!
“小兔崽子!”杠婶子笑骂,“你娘才睡过哪!睡过没有?是不是昨儿个晚上睡来着?”
老八忽然想起娘交待他要他保密的话,他不能承认邢家大少爷夜里来自家被窝里睡过觉
的事儿。可是,说邢家大少爷家的被窝儿暖和?谁说的?老八才不信呢!
“嘁!”老八学了一声二黑鸭子他爹的语声儿。二黑鸭子的爹在杂货铺里,只要一
“嘁”,一屋子乱嚷嚷的人就会立马儿停止嚷嚷,鸦没雀静儿地等着“嘁”下头的分解。老
八十分崇拜“嘁”的威风,老想试试,今儿个总算逮着了个机会,“暖和个屁!凉!冷!
嘁!”
“你知道!你娘睡过!”杠婶子连小孩巴秧子也可以当作抬杠的对手,不放过任何一个
抬杠的机会,“你家的暖和!十几年的老棉花套,整个儿一大冰坨子!”
“暖和!”
“冷!冷!”
“暖和!”
“凉凉!冰滋瓦凉!”
“就是我家的被窝儿暖和!”老八没想到杠婶子竟然丝毫不理会“嘁”的威风,不讲
理,比他家二狗蛋还浑。老八火冒三丈,大声地嚷嚷,“就是我们家的被窝儿暖和!昨儿晚
上邢家大少爷冷得吃不住劲儿,还钻我家被窝里暖和来了呢!”
女人们一下子止住了笑声,都直着眼看老八。
老八觉乎着气氛有点子不对头,有些心里发虚,赶紧分辨:“不骗你们,谁骗人是小狗
儿!”
杠婶子忽然尖声笑起来,声音比平常的大嗓门儿又高出几个八度:“不得了啦!不得了
啦!赶明儿个,你娘那眼眼子里再爬出个富贵种,吆—崴一百多个月!你可跟着沾大便宜啦
—”
“哈……”女人们居然和杂货铺里的老爷们儿一样,惊天动地的哄笑,大笑,狂笑,疯
笑。
又是什么眼眼子!女人们也会那样,听见这几个字眼就哄笑大笑狂笑疯笑!
老八脑子“嗡”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一片死寂,他朦了,呆了,傻了。什么什么眼
眼子给了他再一次致命的侮辱,致命的嘲弄,致命的摧残。
那是个什么神秘的玩意儿?
噔噔噔的脚步声,跟着老八的娘一头冲进来,瞪圆了通红的眼睛,抡圆了细细的胳臂,
“啪—”
老八从来没挨过这么威武雄壮的揍。以前,无论他怎么惹娘生气,娘总是气势汹汹,抡
的圆,落身上轻,表示气愤和惩罚而已。这回,地道,巴掌抬起来,半个脸立时成了黑紫
色,只是麻,不疼。
女人们拿眼乜斜着老八的娘,嘻嘻地低笑,怪模怪样儿地伸舌头挤眼睛,有的还冲地上
吐口水。
眨巴眼功夫,一屋子人走光了。
老八想起了哭。
老八的娘也想起了哭。
娘儿俩像比赛,哭了个昏天黑地,忘了吃饭。
睡觉,谁也没挨着谁碰着谁。
第二天,老八忘了哭,想起了饿。
老八的娘却还继续淌泪,永定河开了口子似的。两只眼肿得都快合了缝,缝里还往外掉
泪珠子。
老八蜷缩在房旮旯里,咬着手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娘看。他害怕,不知道想什么辙才
能让娘的泪珠子止住。他也到底没弄明白,因为什么娘生那么大的气?没人问他:“昨儿个
晚上在你家见着邢家大少爷没?”没人问哪,即使有人问,他肯定也得回答:“没有!”老
八并没有说了不算呀!
女人们再也不来串门子了。
老八的娘还是关着门子哭。哭着,做着四眼儿粥。泪哗哗地都流进了锅里。
四眼儿粥越做越稀,粥里的眼睛越来越大。
老八的娘穿上她最好的行头,那身出嫁时穿来的嫁衣,洗干净脸,静静地坐着。从白天
坐到天傍黑儿,从天傍黑儿坐到天大黑。爬上床,半个身子依着墙,支着耳朵听门响。
门终于也没响。
四眼儿粥终于又变成了四眼儿水。
一晚上,老八饿得没大睡着,听着肚子里叽哩咕噜响,像赶大车。听着娘一晚上没住溜
儿地抽泣,甩鼻涕。
天大亮。老八爬起来,晕晕乎乎的,依到娘怀里,用糊着一层又一层鼻涕的手给娘擦着
泪儿,一抽一顿地说:“娘,我再不气你了,老爷儿都老高了,您起来吧。”
老八的娘也晕晕乎乎。大少爷起誓罚咒地说要和她好一辈子,说用不几天就再来看她。
等啊等啊,怎么没影儿了呢?她想起来,有一回,老八的爹来家,想休她,和老八的爷爷抬
杠,说:“甭说外国,人家是天上,咱是地下,没法儿比。就是城里头的老太太,都大有讲
究!买根儿黄瓜都得挑半天。一挑子黄瓜,哪根儿不水灵?都水灵,老太太还得一根根儿的
挨个儿掐一口尝尝,尝完了,合适中意,买一根儿;不合适不中意,兴许一根儿不买!何况
是娶媳妇儿挑老婆?”
大少爷就是城里头的老太太,自个儿一准是根儿黄瓜,蔫了的黄瓜。老八的娘想。大少
爷吃黄瓜还不容易?想吃了,随便扒拉一根儿,掐一口尝尝,尝完了,觉着就是那么回子事
儿,摆摆手儿,不要了。说不定,连手也不摆。
不吃不吃吧,反正也不是顶花带刺儿的嫩乎菜儿。
……可就这么着啃一口拉倒了?
……不拉倒又能找谁说理去?
蔫黄瓜……蔫黄瓜……拿什么做四眼儿粥呢?
老八叫她,她才刚醒了似的,猛地回过神儿来。回过神儿来,就大惊:“老爷儿都出来
了?”
老八一劲儿的咽口水,来来回回地嘟囔,可不嘛,人家都吃早晨饭了,我听见二黑鸭子
喝粥来着……
老八的娘揉了揉眼睛,一片黑,再使劲揉揉,一片金光。摸索着开开门,迎着太阳一
照,看见一点点儿隐隐的发红,看见一个极小极模糊的白点儿。
老八的娘就觉着两眼一阵冒金光,胸口一热,咕咚倒在了地上。
老八就挤小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挺着脖颈子,扯开了嗓子,嚎。
嚎一阵子,老八累了,就改抽泣。
又抽泣了一阵子,老八觉着这阵子时候真长了,可是,娘还是不来劝不来哄。他感到挺
没意思,也感到挺奇怪,就不再哭,挤巴挤巴泪眼,盯着娘。
老八的娘醒了。醒了,盘腿儿坐在地上,发呆。
老八觉着饿,饿得难受。问娘:“咱吃什么呀?”
老八的娘忽地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哭着骂:“吃!吃!吃你娘个×眼眼子,想吃还换不
来一碗粥哪!去!出去要饭去!快点儿!滚—”
还有十几天,过年。
按照农民的算法儿,过年就长1岁。长1岁,老八9岁。
老八要饭的工龄,应该从8岁算起。
五
1948年冬天,解放军百万大军围困北京城。
围城的事儿,还是二黑鸭子带回来的消息。
二黑鸭子如今和他老爹一道儿拉脚儿,出息得膀大腰圆。仗着年轻火气足底气壮,一气
儿走上个十几里路不带喘的。就凭这,比他老爹还高出一等去。他出了个长差,拉着邢家大
少奶奶和邢家千金邢小格,去城里头前门外大栅栏儿,闲逛逛,顺脚儿买点儿上讲究的年
货。没成想,离城门楼子还远着呢,就看见到处都是兵,到处都是闪着蓝光、红光、白光的
刺刀,到处都是冲天伸着脖子的大炮。好家伙,那口张的,多大个儿的冬瓜,从上头装进
去,一准“扑哧”一声从底下漏出来。还敢进城?乖乖往回颠儿,留着点儿命吧您哪。
老八在方圆二三十里转悠了10年。方圆二三十里的大小村庄,没有他走不到的。穷家
富户,冬稀秋稠,无论谁家的饭,没有他没吃过的。老八由最初的害怕到慢慢的适应,再到
慢慢地爱上这一行,不光是思想上有了个升华,连要饭的技术也大有长进,简直可以说达到
了出神入化的最高境界。在一个门儿前站定,他立马儿就能感觉出是能得到半碗稀粥,还是
能得到半个窝头,连窝头是什么面的都能感觉出来。刚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相
信。搁不住一试再试,一灵再灵,总能灵验个八九成,老八才知道自个儿很了不起,原来还
有这种能掐会算的特异功能。
天下要变了。
虽然从来不会有人正经八百地和老八聊这些个事儿,可是,老八也能时不常地“特异”
一下子。没人的时候,一个人走道儿,自己给自己聊几句:“伙计,乱哄哄的!”“敢情天
下得变!”“朱洪武偷穷人家的锅干嘛?他娘……什么他娘的窟窿子眼眼子的!”“别闹别
闹……”
老八成了名人。四里八乡的百家饭养活了他,养活了他娘,四里八乡的乡亲都认识他。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食,乡亲们闲呆着没事儿的时候,就拿他逗着玩儿,开开心。
孩子们在村头玩儿,远远地看见了老八来,就停下来等着。老八走近了,孩子们便开始
拍着手笑,拍着手嚷:
“老八的腿,
走一顺儿,
老八的脚巴鸭子—
专、踩、水——!“
老八便把两腿故意地抬起老高老高走路,像英国白金汉宫皇家卫队换岗的士兵,一耸一
耸的,“扑嚓”,绕着拐着踩进一个小水坑,泥水溅了一腿一裤子。孩子们就开心的乐,不
远处盯着的大人们也乐。
碰上一拨儿晒暖儿的或者卖呆儿扯闲篇儿的大老爷们儿,老八的表演就更精彩了:走近
人群,老八必定皱皱起脸,把嘴角往上一勒,把要饭棍子往夹肢窝一挤,胡撸胡撸满是灰土
的脑袋,冲大伙儿一呲牙—这就算乐。人堆里必定有人喊:“老八老八,倒啦倒啦!”老八
于是就开始两腿发抖,抖抖地走几步路,抖抖地跌倒在地上,浑身抽抽。
大家真的很开心,真的乐。
乐个差不多了,老八就爬起来,一边儿走,一边儿闷声闷气地自言自语:“别闹别闹,
俺娘还在家等呢!”
有人就问:“老八,还给你娘暖脚不?”
老八总是回答:“不暖哪行?冷!”
看了老八表演的人,总是很慷慨地施舍饭食。
这10年,老八的娘把自个儿关在屋子里,没出过大门。
头几年,慢慢地,女人们淡忘了她的脏被窝儿,怀念她的为人和手艺,开始隔三岔五地
有人来推她的门,敲她的门,隔着门缝儿叫她,试图和她恢复外交关系。任谁把大门拍得山
响,喊得口干舌燥,她抵死不开门,谁也不见。后来,就让老八临出门时把大门锁上。老八
不透灵,老记不住,老八的娘就骂:“忘了锁门,不怕你娘那眼眼子被狗咬了去呀!”老八
对眼眼子之类的最敏感不过,几次就记得死牢死牢地。每逢外出,吧哒把门一锁,钥匙往脖
子上一挂,云游四方去了。老八的娘,就摸索着把老八要来的残羹剩饭放锅里,熬一熬,中
午吃一顿。等到天擦黑儿,老八回来,娘儿俩再对付顿晚饭。
二黑鸭子往四乡拉脚儿,时不常地和云游四方的老八碰面。每逢遇上,二黑鸭子总是居
高临下地教训老八一番,就像一个大有成就的爹教训没出息的儿子一般。
“瞧你丫挺的熊操性!”二黑鸭子瞪圆了眼睛,一只手指点着老八满是灰土的脸,“年
纪轻轻的干点儿啥不好?非要溜溜鳅鳅地满处讨饭?咹?有两膀子力气还怕没饭吃?嘁!”
老八闷着头,不答咯他。一会儿,就开溜,一边儿挪步儿,一边儿嘟囔:“别闹别闹,
俺娘还在家等呢!”
二黑鸭子冲上去揪住他,厉声地说:“赶明儿个我上城里,你跟我去!到城里头找个事
儿干—那儿事儿好找,越不是正经人越容易活……”
老八躲不过,挣扎不开,就仄愣过来身子,把打狗棍横过来,挡着二黑鸭子那随时要扑
过来的巴掌,一边儿躲躲闪闪,一边儿还没忘了给强者陪笑脸:“别闹别闹,我得见天儿给
俺娘暖脚,她冷……”
二黑鸭子直着眼看着老八运气。心里在琢磨,是不是要煽他几个巴掌,把他煽透灵?
老八已经走出好远。
“暖你娘个……!”二黑鸭子想恶狠狠地痛骂一气这个不争气的家伙,无奈和老八属同
辈,没有骂娘的特权,望着老八一摇三晃远去的背影儿,只得作罢。
二黑鸭子前年娶的媳妇儿,今年已经举着大胖小子串门子了。小时候的伙伴最不济的也
已经定了亲,眼看着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人生最辉煌最得意的时刻。
唯独剩下个老八。
老八不是不想。有时候,晚上做梦,小格在路上遇见他,冲着他笑,冲着他招手,他跟
她走到一个背静地方,小格就神手掏他那已不算小的玩意儿。小格的手软乎乎的,暖和和
的,一捏,那玩意儿不知怎么地就往外滋东西。滋完了,他也就醒了,裤子上被子上粘乎乎
的湿一片,浑身酸酸的,懒懒的,从心里头透着舒服。有时候,他娘也知道,什么也不说,
只是尽量压低声儿地咳声叹气。可是,白天见了女人,即使是见了小格,他也总觉着一阵子
一阵子的恶心反胃。所以,老八又是从来不想。娶媳妇儿?干什么用呢?老八自言自语地
骂:“娘的!什么他娘的窟窿子眼眼子的,害人!”
老八出门要饭有个规矩,八个方向轮着班儿来。初一初二去正北,初三初四去西北,初
五初六去正西,初七初八去西南……有一天,老八要饭要到太平集。正巧停在德善堂门口。
已经把坐堂应诊的主要工作都移交给了儿子的老中医,出门送客—现在能惊动他老人家的大
驾的,必定都是贵客。客人走后,老中医一转身,发现了老八。
不知是老中医天性仁慈,还是一时心血来潮,不知是老年怀旧,还是想起两服药卖了老
八的爷爷一分地的麦子钱确实太贵了点儿,竟屹立于寒风之中,捋着雪白的长须,对老八絮
絮叨叨地摆乎了半天,讲老八的爷爷勤劳俭朴的丰功伟绩,讲老八的奶奶强忍病痛的坚强。
末末了,招呼小伙计,把客人送来的大八件点心拿出来,亲自赛到老八的手里,摇一摇头,
捋一捋长须,捋一捋长须,再摇一摇头,运了半天斯文之气,才说道:“这叫点心。点者,
聊表吃意而已;心者,一时之兴趣也,非果腹之物也。没吃过吧?回家慢慢和你娘一块堆儿
品去吧。唉!这人哪,都不容易,且得受罪哪!”
老八抱着点心,嘟囔着“给娘吃,给娘吃”,顺着官道儿就往家跑。跑到半道儿,下起
了小雨。老八不怕淋,但他不知道点心怕不怕淋,觉着还是别淋了好。前头有个场屋,他就
钻到了场屋房檐底下,找到一个干松地儿,脸冲着墙,把点心捂到心口窝子上,躲雨。雨淋
着他的后背,却淋不着准备给娘吃的点心。
要饭的有个规矩,不进人家的门。
点心的香甜味儿,从心口窝儿里一股子一股子地散发出来。老八闻着,直流口水。他使
劲儿抽着鼻子,使劲地嘟囔着:“给娘吃,给娘吃……”
“这讨厌的雨,不定什么时候停呢!”场屋里间,草堆上,忽然传来女人的声儿。好像
听见过。
“管他呢!下它三天三夜才过瘾!”是男人的声音。听着耳熟。
“真要下三天三夜怎么办?”
“咱俩住这儿呗。”
“呸!”
老八对上号了。男人是二黑鸭子,女人是邢家大门的小姐邢小格。
邢小格长相儿一般,不算太漂亮,但是穿章打扮都是一流,没的挑。就那一条裤子,就
够小户人家吃一年。最特别的,还是她的品行和别的富贵人家闺女不一样。她不像其他大户
人家的大闺女,故意地躲着人,装着学绣花,装着学礼节。没人的时候,恨不得把想起来的
男人都吃了,在人前头,又低着脑袋装文静,装正经。她爱到处逛,爱到处看,还挺喜欢看
老八。看见老八,她就咯咯地乐,特开心。
老八从来不去邢家大门要饭,连邢家大门附近的几家也不去。但只要他一进邢家街,邢
小格一准儿知道,一准儿追着撵着看。有时候,还拿东西给老八。不小心,她的手碰上了老
八的手,软乎乎的,热乎乎的,把老八闹的,骨头都快酥了。
不用说,一准儿是小格雇二黑鸭子拉脚儿,逛街赶集买东西去了。
北方的场屋,一般都有三四间房大小。干打垒,没窗户,正中间儿可着一间大小开一
门,但不安门,敞着。最讲究的,也不过是用几根柴棒秫秸拦一下,怕猪呀羊呀鸡呀什么的
进去祸害柴草。柴草都堆在两边儿地上。
老八没动。他没想着进去。没人凑着和他聊天儿,他也从来不扎堆凑群儿地找别人说话。
“小格,咱俩来不?”
“呸!不要脸!”
“你呸呀?再呸点儿吐沫星儿给我,乐意!”
“呸呸呸!”
“呸吧,再呸我一下,赶明儿个你嫁给老八。”
老八吓了一机灵。
“嘻嘻,嫁给了老八,我就和你好。”
“好一辈子?”
“好两辈子,好三辈子。”
“我现在就想和你好……”
“不成。有了,人知道了,我怎么活呀?”
“我想你,想你的那个……小眼眼子……”
“不要脸不要脸,我恼了!”
老八一阵子冷汗,一阵子特恶心。怎么八不沾地把自个儿和小格、小格的什么小眼眼子
搅和到一块堆了?还有个不要脸的二黑鸭子……猛然,老八听见头顶上滚过一声震破耳膜的
炸雷,清清亮亮地听见天皇爷爷和众家神仙一阵子惊天动地的哄笑大笑狂笑疯笑,明明白白
地觉着有人朝自个儿心口窝就是一杀猪刀……血!老八一声鬼嚎,霎时变成一只躲刀的疯
猪,撒鸭子就往家蹿。
蹿到家,魂儿还没定下来。连点心掉在哪儿了都不知道。
谁知道,就这么巧这么寸,没多少天,邢大少爷还真地带着几十里富户盼穿眼的邢家千
金小格上门求亲来了。
邢家大门亲自登一个穷家门,千金小姐又亲自跟着被相看,真是亘古少有的稀罕事儿。
邢家大门的老爷子,已经大驾西征。是去了三山瑶池神仙府,还是去了极乐世界莲花
座,或是去了十八层地狱受割舌油烹之苦,再或是当了孤魂野鬼捧着水烟袋耷拉着肿眼泡儿
东游西逛,没个准信儿。反正邢家大门现如今是邢大少爷当家,大少爷已经荣升老爷。平时
忙,忙的再也顾不上笑嘻嘻。
老八出道儿走上要饭的第一步,头一个奔的就是邢家大少爷。一呢,他喜欢邢大少爷;
这二呢,邢大少爷毕竟和他算有来往有交情—不是还来钻被窝儿暖和过吗?那时候,老八还
不知道要饭也需要装备和行头—要饭篮子和打狗棍之类的必备之物,空张着两只手儿跑到邢
家大门。看门的不让他进,他就等,傻等死等。邢大少爷终于出门来了,老八高兴地上前打
招呼。谁知道,邢大少爷看着整天笑嘻嘻的,关键时刻特别不够哥们儿。他倏地换上一付怒
目金刚的模样儿,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的小兔崽子!哪村的?谁家的野种?敢来邢家大
门撒野找碴儿?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喂狗!”
“咣当”!大门关上了。
“咣当”!看门儿的冲老八飞来一脚。
“咣当”!老八摇晃着倒退十几步,身子重重地撞在了粗壮的拴马桩上。
“哇”地一声,老八喷出一口血。看门儿的见了血,觉得过了瘾,缩回到大门里头。
老八看见血,傻了。想想,血是从自个儿肚子里喷出来的,再想想,还是让它回肚子里
去好。娘说,咱穷人不缺骨头,缺血。老八想趴下舔起那血,觉着晕,挣扎着一低头,胸口
一热,“哇”的又喷出一口。老八急了,眼一黑,一头栽到地上,迷迷糊糊就死过去了。正
好赵掌柜的给邢家大少奶奶来送绣花线,出门看见死在地上的老八。瞅瞅大门关上了,装作
没事儿人,转悠着欣赏了一会儿石狮子,确认大门里没有人在监视着,便偷东西一般把老八
抱了回去。
赵掌柜的怕落闲话,不敢在老八家大门外停留,又不敢大声叫门,放下老八走吧,看看
一会儿倒气儿一会儿打颤的老八,又于心不忍。好半天,大概老八的娘听见了老八的呻吟,
才摸摸索索地开开门。赵掌柜的不敢进老八家的门,把老八交给她,说了几句话,就匆匆走
了。
有两炷香的功夫,老八才苏醒,是让滴到脸上的泪给激醒的。一醒,就听见娘在哽咽,
在唠叨:“傻八儿呀,傻老八呀,你还以为人家邢大少爷当真,当真喜欢你娘个×眼眼子
呀!人家是城里头的老太太挑黄瓜……”
娘哭,老八就没敢哭。浑身上下,胸腔子里外,那个疼,疼得钻心。一咬牙,出了一身
的虚汗。最让老八寒心害怕一辈子想起来就打寒战的,是嘴里又喷出了一大口血。这会儿,
他才品出来,血是咸的,还有股子铁腥味儿。
一见血,老八怕极了,是在是憋不住,想放开嗓子哭几声。可是,老八的娘好像眼泪比
老八来得更快更现成更顺溜,一见老八吐血,一下子又大哭起来,哭了个昏天黑地没完没
了。老八只好再咬牙,硬忍着,硬挺着,不哭,瞅机会。
机会不多,不知道是娘没给他留还是他没注意。后来,老八也就忘了哭。
但老八记住了血。从此,老八再也不喜欢邢大少爷,再也不到邢家大门要饭。对赵掌柜
的尊重,却又加重了好多。加重的明显标志,就是“俺”什么什么,至今不改。
邢大少爷亲率千金小姐来老八家攀亲,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鬼神差使,而是经过精心
算计细心抠账后才下了决心的。
“华北剿总”总司令兼察哈尔省主席、张垣绥靖公署主任傅作义将军的秘书,代表傅将
军前往南京开会,接受机密,正巧碰上了老八的哥哥,那位海防司令。蒋介石先生此时已经
感觉到了事情不妙,开始大批往台湾运送各种机密文件、金银财宝、精英人才,为大撤退作
积极准备。老八的哥哥此时已经升任少将衔总统府台海建设委员会的一个部门主任,主管台
湾后勤事务。临去台湾前儿,听说北平傅作义将军的秘书来南京开会,心里就直琢磨。虽然
傅将军的部队驻防北平并不能算是北平乡亲,但总是家乡地方来的人,见不着家乡人,家乡
驻军也可以聊慰乡情吧。便抽空儿一晤。
说来奇怪,朱主任少小离家,走南闯北,刀山火海里闯荡这么多年,死都死了几回,极
少极少想家,想娘。临去台湾了,忽然有说不尽的眷恋,老想着回家看看,看一看小村庄,
看一看娘。无奈军务繁忙,军法严明,看看娘只能是个梦了。一去台湾,谁知道哪年哪月才
有机会到北平?
少将在秦淮酒楼摆席,特别宴请傅将军的秘书。酒酣耳热,竟回忆起不少小时乡里趣
事。并一再说:“鄙人以党国公务为第一大事,是决不能回乡叩拜高堂的了。仁兄回北平,
如能抽出片刻闲暇,到敝里贱门看上一眼,替在下问候一声家母,兄弟在台湾一辈子感激不
尽了!”说着,泪如雨下。
秘书回北平,向傅作义将军汇报完公事,特意提起朱主任的拳拳孝心。傅将军大为感
动,命秘书携带礼物,会同当地县府一道儿前去拜望朱老夫人。秘书还未出发,傅将军感动
加激动,意犹未尽,又亲自打电话给县驻军张师长,傅将军的把兄弟,命他务必放下一切军
务公务,一道儿拜偈朱家。
于是,长官秘书,县府太爷,驻军师长,带着一个连的兵,连汽车带马车加步行地来到
朱家街。
满街的兵,满街的官,朱家街吓得家家关门闭户。朱家街最富有最有头有脸儿的人物是
朱梗脖子,一看这阵势,吓得尿了一裤裆,趴在床上起不来。幸亏邢大少爷听说了,急忙赶
来,打听明来意,熟门熟路地把各位长官领到老八家门口儿。“梆梆梆”拍门,没动静。一
看,锁着门呢。邢大少爷把客人带到自己家,说了一遍又一遍“长官光临,蓬荜生辉,不胜
荣幸”的话,他倒没说累,师长坐不住了。秘书赶紧说了句“打扰,改日再登门”告别,县
府长官又特别加上一句“朱主任为党国日夜操劳,无暇顾家,实为我等楷模。尔等乡绅,务
必多施援手,帮助其眷属”的恳切嘱咐。满街的兵,满街的官,“忽啦”一声,潮水般撤的
无影无踪。
邢大少爷隐隐约约地感觉着国民党不把牢。没办法,不把牢也得靠着。共产党倒是一天
比一天兴旺,可是共产党得了济能有自个儿的好果子吃?何况,人家共产党从来就不在明面
儿上干事儿,就是想和共产党套近乎,想把女儿嫁给个共产党,哪儿找去?他盘算着,老爷
子那会儿,靠日本人,当维持会长,没少捞了没少搂了。搂个差不多了,小日本儿也滚蛋玩
完儿。幸亏小日本儿玩完儿,老爷子也玩完儿,邢家大门的汉奸牌子也就一笔勾销抹个干干
净净。说实在的,邢大少爷对老爷子替日本人办事儿收拾中国人,也感觉着不舒服。自个儿
是中国人,欺负中国的老百姓,应当应份,谁叫他娘的穷鬼没能耐来着?可是,帮着隔洋过
海专门来中国欺负人的日本鬼子整治中国老百姓,怎么说怎么算也不该是多争脸的事儿。所
以,老爷子死,他还实打实地松了口气。眼下,国民党跟共产党没完没了,窝里斗,打个血
丝呼啦,你死我活,打吧,怎么着也是中国人打中国人。再打100年,还是中国人打中国
人,就像一家子亲兄弟闹家窝子,打完闹完,气儿也消完,转脸又是哥们儿,没啥大仇。当
年冯玉祥凶不凶?几十万大兵夜袭北京城,那兵,一溜儿小跑,唰唰唰地从村里过,整整过
了一天一宿。怎么着?宣统不当皇帝了,还享受皇帝待遇,住皇宫,吃皇粮。高贵人家儿,
王爷啦,大臣啦,还不是都靠着“优待皇室”?这还隔着族呢!可见只要官儿大了,身份高
了,兴什么法儿,换什么朝代,都得敬你三分。
方圆几十里上百里,邢大少爷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能和邢家大门抗膀子齐名的,也就
是个探花刘家。可是,要论家财,探花刘家算什么东西?探花刘家名气是大,可名气大,产
业少,一窝子穷酸饿醋假斯文,咂巴咂巴都不值得占个锅煮—邢家大小姐还能没罪受找罪受
给放进个醋缸里去?其他的呐,甭他妈念叨了,不是小财主,就是破落户,实在是没有一户
人家能和邢家大门门当户对,更甭说保护邢家大门了。论官位,大概方圆几十里上百里、百
多里一直到城墙根儿,就数着这位朱主任、朱将军大了。国民党不倒,这是棵大树;共产党
得济—估摸着共产党得济也就是眼巴前儿的事儿—国民党非得认输,国民党一认输,再来个
国共合作,朱主任是国民党要员,怎么着共产党也得高看他三分。算来算去,小格天经地义
地是要饭花子老八的媳妇儿。
大少爷亲自带着千金登门求亲,朱家街算获得了至高的荣誉,义无旁贷地该老族长出面
迎接陪同。无奈老族长脸皮儿太薄,老觉着脸面上有碍,于是朱梗脖子便全权代表,出面作
陪。老八姓朱不姓朱,另说着吧。可老八的哥哥,是洪武爷的血缘子孙,确凿无疑,您就是
滴血认亲去,也没跑儿。何况,老八家还住在朱家街,就得朱家爷们儿尽这个接待义务,撑
这个脸面排场,行这个规矩礼节儿。再者说了,朱主任朱将军确确实实为朱家街老少爷们儿
挣了大脸面—要不,人家邢家大少爷会屈尊光临朱家街,还给送个比鲜花儿还水灵的千金小
姐来?
朱梗脖子知道老八的娘在家,锁,是个摆设。为了讨好,不,为了进一步巩固和邢家大
门的友谊,他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和力量,动员老八的娘答话,开门。老八的娘耳朵特尖特
灵,听见是听见了,就是不答话。朱梗脖子曾暗示大少爷先回去,改天再说,谁知道大少爷
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活不走,不见不散,愣耗。一直耗到老爷儿落山,老八一摇三晃地夹
着打狗棍回家。
邢大少爷和朱梗脖子忙着给老八打招呼。老八木木地翻了翻白眼珠子,没反应。摸钥匙
就开门,开门就喊娘。求亲的不等让,拥进了院子。
院子早已经不像个院子,满院子干枯的黄草,索索地发着抖,倒像个荒庙。屋子也破得
不能再破了,屋门的缝能钻进去只大狼狗,木板儿张张着,眼看就要掉下来。屋里的味儿,
不知道是什么味儿,馊?臊?腥?膻?霉?臭?应有尽有。瞎老太婆一身油腻一身腥臊地坐
在屋门口,活像个刚从大粪坑里拉出来的泥胎。离着还有好几尺远,邢大少爷都觉着受不
了,反胃,恶心,想吐。
小格“咯咯”地乐。东看看,西瞅瞅。看着院子屋子,觉着挺好玩儿;看看骷髅似的老
八的娘,也觉着挺好玩儿。金玉奴嫁了个花子,李亚仙嫁了个花子,邢小格也要嫁个花子
啦!以后邢小格也可以钻戏台上进戏里头去,还可以和二黑鸭子在这儿偷偷地“来”那个……
朱梗脖子照旧称呼老八的娘“嫂子”,虽然十几年没叫过,口有些打蹩。她给嫂子大概
齐讲了邢大少爷的来意,把小格递到她手里,让她摸摸,品品,相相,看中意不中意。
老八的娘一言不发,白瞪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大眼睛,听。听明白了,还是一声不言
语,就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本来是想忍着,不想叹来着,没憋住。
老八今儿个得了个他想不到的好儿。
牛庄出嫁闺女,窝囊了一辈子的老炮手牛秃子,奉命放出门炮,想在本村爷们儿面前显
排显排,一激动,心跳,一跳,过速。撑不住,摔倒了,半天爬不起来。好不容易爬起来,
手抖抖索索地怎么也不听使唤,怎么也点不了炮。那种炮又叫地铳子,黑不溜球的,又矮又
粗,特墩壮,像个小钢炮。装满了药,看着就瘆人,离老远地抽烟都心里发抖。平时耍膘逞
能比大胆儿的年轻人,都知道地铳子的厉害,这个当口,没一个敢上去逞能的。老八赶上
了,人们就拿老八起哄。老八倒不怕。时候不等人,牛秃子一咬牙,在老八耳朵边儿交待了
几句,这就算入门拜师传艺了。
老八按照牛秃子的秘传,在地铳子的前头撒了一溜儿火药,拿取灯儿一点,“梆”
“梆”“梆”三声,那个脆生,满堂好儿。主家儿赏给了老八两个点着红点儿的夹肉馍,还
外带着一碗酥肉丸子杂和菜。
老八把杂和菜吃了,两个夹肉馍看了半天,没舍得吃,还是给娘带回了来。自从要饭以
来,老八从来都是把要到的好一点儿的饭食留给娘吃。
老八不知道这么一大班子人是来干什么的,但是,看哪个都搓火。搓火归搓火,可不敢
把火搓到明处。这些年,他敢给谁吐过半句气话,说过一个“不”字儿?老八就在心尖尖子
上的最低下,找个角落自个儿嘟囔:朱梗脖子,要不是给你家四凤儿做活……邢家大少爷,
你不够哥儿们意思……小格,你和二黑鸭子怎么着都行,干什么死乞白赖地把我和你那什么
拉扯在一起……眼眼子!娘的!老八忽地出了一身地冷汗。
老八的娘直笑。不知道是笑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笑,笑的总让人听着不得劲,可又说
不出不得劲在哪儿。她笑着问老八:“八儿,邢大少爷给你送媳妇儿来了,你看上了不?”
老八就盯着小格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又一个镜头:杂货铺里男人惊天动地的哄
笑,大笑,狂笑,疯笑;做针线活儿的女人们惊天动地的哄笑,大笑,狂笑,疯笑;小格和
二黑鸭子的小声笑……怪物!老八像掉进了灶火里,浑身发热。女人都是怪物!小格也是个
怪物!看她那圆圆的嘴,一张嘴就是个窟窿!还有……她把眼睛移到小格的腿叉处,定住
了。小格的裤子料是在城里头前门大栅栏瑞蚨祥买的,布料好,闪亮儿,做工也好,整齐。
那里边儿呢?准是……她娘的!老八盯着,烦躁透了,一着急,自个儿给自个儿嘟囔:“熊
玩意儿!一准儿又是什么害人的眼眼子!就二黑鸭子……”
小格脸“唰”地一红,“唰”地一白,惊恐万状,“嗷”地一声,扭头就往外跑。邢大
少爷不明就里,跟在女儿后头就追,急忙中把手中的礼物—官家送的,自家送的,都忘了放
下。
朱梗脖子瞥了老八一眼,瞥了老八的娘一眼,念叨着:“不透灵,不透灵”,回家去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给老八提过亲事。
六
土改工作队进村,什么都顺,就是在老八娘儿俩这儿出了岔子。说老八和他瞎了眼的娘
有意为难这些为穷苦老百姓谋幸福的革命者,实在是有些冤枉,他们也真的没那么大能耐。
头一个难题是他们的成分。
老八家原有的十几亩地,早已都姓了邢。去老八的爷爷坟头儿烧纸,都得从人家地里
走,踩人家的地垄沟。好在老八从来也不去给爷爷奶奶烧纸,他们在阴间活着,老八在阳世
里活着,两不管,两不挂。逢年过节的,老八的娘倒老想着孝敬一下老人,可她从不出门,
就在院子里点张破纸,嘟囔几句,算是给阴间里的人送了钱去。中花不中花,她不知道,知
道不中花也没法儿。没有地,地主富农之类的沾不上边儿,中农贫农也算不上。雇农?倒有
点儿靠近。不过,稍微一较真儿,完。老八从来没给有地的人家种过一天的地,帮过一天的
工,压根儿他就没沾过“农”字儿。乡村的人,不沾农字儿,算个什么?不像城里头,没活
儿干混饭混日子的特多,不官不商不工不学,八不沾,还能定个居民,正大光明,响亮而恰
切。乡村里不干农活儿的,像凤凰蛋似的少,却远没凤凰蛋主贵,贱,人人看不起。老八就
是。
有人建议,干脆,给老八定个坏分子得了。您想,整年家走村庄串门子要饭,溜溜鳅
鳅,不劳而食,好吃懒做,还不是剥削阶级坏分子?即便是现在不够标准,也是时早无晚的
事儿,早早儿的定上,省得到时候再改再折腾。
土改工作队队长老曹,是个文化人儿,北京城里头搞地下工作的剧作家。剧作家是官
称,其实就是给演员打本子的,老百姓叫编唱本儿的。曹队长脑子活跃,心眼儿特软,想
想,不大合适。共产党看人,重在表现,人家好好儿地,既没偷鸡摸狗,又没偷粮摸柴,更
没偷情摸奸,凭什么给人定个坏分子?以后变坏了,还说得过去,要是人家一辈子没按照咱
定下的这个规律走,偏偏当好人当到死,岂不是冤枉人家对不起人家?
根据老八家的实际生活水平,剧作家队长中和了所有人的提案,做了所有人的政治思想
工作,往上级写了好几份报告。最后,上级派专人来到朱家街,又召开了好多次的大会小会
个别会,根据毛主席1925年著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文件精神,认定老八是个
“失去了土地的农民”,“是人类生活中最不安定者”,定了个“游民无产者”。
问题并没完。老八在没在秘密组织?在秘密组织里担任什么职务没有?北京周遭儿,兴
“在理会”,也就是老百姓俗称的“理门儿”,有些个类似于四川的“哥老会”,山东安徽
一带的“大刀会”等帮派。好多的“游民无产者”都是这个帮派组织里的人。有的看着不起
眼儿,还是个小头目—赶上帮会有事儿,往那儿大模似样儿的一坐,还有不少人包括有头有
脸的人给他磕头请安呢!试探过老八几次,丫挺的一问三不知,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不
过,据多方面调查了解,好像老八在理门儿的证据掌握的还不够充分,有待进一步发现补
充,这第二个难题,也只好挂起来,暂时作罢。
定着成份,就开始斗地主分田地。
朱梗脖子家的地都是朱家街的,简单,按照成分、政策分就是。邢家大门的地,四邻八
乡都有份儿,浮财也是。先分到各村,再分到每一户每一个人。
在土地和浮财问题上,这娘儿俩,又给工作队出了个难题。
分浮财的时候,曹队长可没少瞎了功夫费了口舌,说服工作队和村农会,给老八家分了
不少的衣服、被褥、粮食、家具等实用物品。谁知道,轰轰隆隆地送到家门口,老八的娘抵
死不开门。倒是破例开口说了话:“老八傻,我废物,一辈子也没给梗脖子兄弟中点儿小用
处,哪能好意思白要他的东西?”对邢家大门的东西,他干脆一眼也不看,一个字儿也不
吐,反正是死不开门,不要。
碰上这种连起码的阶级觉悟都没有,连最基本的阶级阵线都分不清,还教育不进去的落
后分子,谁还能有什么办法?
老八照旧每天早起,锁门,云游,照旧见天儿天擦黑儿晃荡晃荡地夹着打狗棍回家。大
要饭口袋用了十几年,不但没有磨坏,反而越来越结实。油腻糊了一层又一层,补丁补了一
个又一个,越糊越厚,越补越厚,现如今已经是汤水不漏,并且十分地保暖了。十里八里
的,赶上谁给碗热汤热面热乎乎的杂和菜,在“给娘吃”的嘟囔声中,送到娘手里还热乎呢!
老八已不是一般的要饭花子了。
自从牛秃子收他做了高徒,出师第一声的出门炮又放得嘎巴脆,风光露脸,落了个满堂
好儿,就预示了老八的走运。
牛秃子和老八有缘,一心一意地爱老八,就一门心思地调教老八,干脆,连地铳子也传
给了老八。爷儿俩一个指点一个动手,配合默契,成为方圆一二十里村村庄庄红白喜事儿不
可缺少的炮手。
炮手比一般的要饭花子高出一个等级。因为他们要饭不是伸空手儿,而是奉献了火药、
胆量,更重要的是给了主儿家气氛和威风。
老八的要饭袋子,改善了一如既往的贫穷生活,经常地见着荤腥了。
剧作家队长是个人之中年性仍和善的革命家,为了把老八改造成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
者,他几乎天天都要等老八回家后就来访贫问苦。他和老八谈心,从革命大道理谈到中国老
百姓勤劳节俭的美德,从苏联的集体农庄谈到眼见不远就能实现的共产主义,从邢家大少爷
不劳而获剥削别人遭到人民政府镇压又谈到邢小格和地主家庭划清阶级界限成了个自食其力
的劳动者革命者……见天儿说的嗓子发干,声音发哑,胸腔子里柔情的水几乎流了个干干净
净,再怎么着也接续不上。老八和他娘并排坐在床沿上,木偶似的,只是听,不动,也不
吭。既不反抗官家,也不答官家的话茬儿。
曹队长没办法儿,最后用了一记狠招:按照政策的许可,分给了老八9亩4分3厘7毫
地。并且和民兵队长一起正式通知老八:明天一大早到县上集中,参加二流子改造集训班,
去学习种庄稼!
第二天,老八照样日出而作,开门,锁门,转身,开步走。一转身,没等开步走,两个
民兵一边儿一个,曹队长和区助理员、村农会主任,一拉溜儿堵上了出路,连个苍蝇也飞不
出去的架势。
剧作家队长说:“老八,今儿个是你参加二流子改造集训班的头一天,大家都来送你。
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把自己改造成一个自食其力的正常人!啊!乡亲们在等着欢迎你!”
区助理员说:“希望你能认真按政府的安排接受改造,不要抗拒政府!”两个民兵握了
握拳头。
村农会主任冲老八的脸前头吐了一口浓痰,“哼”了一声,寻思了半天,才说:“老
八,这些个年,你受罪你憋屈,咱爷们儿都门儿清!咱穷人不当家,有什么法子?现如今咱
穷人做主子了,你得争口气,改好!造好!听见没?我日你奶奶的!”主任辈分儿高,是老
八的爷爷辈儿,所以他不能骂老八的娘,只能骂老八的奶奶,不乱辈儿,亲切。
老八把头低得比平时更低,脑袋几乎和身子成了九十度角。打狗棍的后头也撅起老高。
他想快点儿走。牛秃子师傅昨儿个已打听到准信儿:赵家沟赵聋子今儿一大早要娶媳妇儿,
等放新媳妇儿下轿三声炮呢。铳子在老八的怀里揣着哪,没铳子,师傅的火药往哪儿装?装
不上药,炮怎么响?炮不响,主儿家能赏饭吗?不赏饭,娘吃什么?老八急,急出了汗。闷
着头,想转,转不开,想往外冲,没那个胆儿。
区助理员一板脸,一瞪眼,两个民兵心领神会,一边儿一个,老鹰抓小鸡子似的,抓住
了老八。老八挣扎,身子乱拧咕,拧咕一脑门子汗,没用。
老八忽然掉泪,泪珠子挺大挺大,嘟囔着说:“别闹别闹,俺娘在家等呢!”
村农会主任拿出家长的威风,冲上前,庄严地揍了老八一个充满着亲切与温情地巴掌:
“你奶奶在家也得叫你学好走正道儿!日他个眼眼子的,抗拒,没好儿!”
剧作家队长干的是琢磨人心理的职业,揣摩人的心思最快最明白。他没有助理员这种政
府权力,也没有农会主任这种家长权力,加上文人心态,心肠子太软,有权力也不愿意板起
脸子训人伸出巴掌教育人—他在老百姓眼里也是官家,官家打老百姓还不是像老爹揍孩子,
该?——他相信“感化改造”的文化魅力。他连忙对老八说:“老八呀,你就放心去参加改
造吧,回头我们研究研究,给你娘送点儿粮食来,不行再派个人照顾她几天。”
老八不挣扎了,只是仍然嘟嘟囔囊的不住腔儿:“俺娘在家等呢,我不走远,得回来给
娘暖脚……”
老八就这样被押送到了二流子改造集训班。
开学典礼上,大干部小干部在上头坐了一大溜儿。主持会议的是公安局长。二流子的代
表上台发言,虽然磕磕巴巴的,却有那么多的干部给他鼓掌,特别是他说不出话来,光擦泪
擤鼻涕的当口儿。后来,县长都亲自上台讲话啦,说欢迎他们,说他们大有希望,多风光!
可是,老八不知道县长是个什么,也就没感动起来。上头讲话,他就心急火燎地想他的
娘。
好不容易挨到天擦黑儿。集训班给二流子学员们特意做了顿丰盛的晚宴:炸的丸子。白
面搀玉米面,居然还放了点儿绿豆面—这可是穷人连过年也吃不着的好东西!
刚组织起来的二流子们,没过过集体生活,都想着严肃正规点儿,都嫌乎着别人不行,
乱哄哄的。排个队,排了半拉钟头,分饭,认不清是那个组的,又闹哄了半天。等到丸子到
老八手里,天已经轰黑轰黑的了。老八连丸子带汤到进要饭口袋里,自个儿嘟囔着“给娘
吃,给娘吃”,离开了集训班,竟没人发现。
老八一溜小跑,一气儿跑了几十里路,跑回了朱家街。
跑回家,半夜了。老八的娘在别人的照顾下,已经吃完了晚上饭。只是还没睡,在床沿
儿上坐着,等老八。
七
老八照常要饭,放炮,照常“要饭给娘吃”,照常“得给娘暖脚”。
分到他名下的9亩4分3厘7毫好地,老八从来没高兴地说过一句“要”—更甭说像其
他翻身农民那样感谢不尽,也从来没谦虚地说过一声“不要”,好像压根儿就没这回子事
儿。老八的娘倒是老念叨,反反复复地念叨:“要地有什么使用?我能种?我不能种。八儿
能种?八儿也不能种。要过三年饭,给个县长也不换。他游荡惯啦,改不过来啦。也没那能
耐呀?别把他当成个人儿,这辈子就是个要饭的命星儿……把地荒荒着,挺可惜了的……”
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说什么也不能在懒人手底下荒着不打粮食。一个不种地的“游民
无产者”,把持着快10亩好地!乡亲们意见大了去了,有的就告状,村干部们有些招架不住。
幸好,土改工作队工作基本结束,曹队长带领人马杀回了北京城,改造小市民去了。村
里成立了党支部,党支部成立大会后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决定把老八家的地抽回去,重新分
给几户劳动力强的贫下中农积极分子,困难户。
找老八征求意见。老八不抬头,不张嘴,徐庶进曹营—地不是他的。别看老八的娘一劲
儿地自个儿嘟囔,真叫她表个态,吓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啦,光在嗓子眼儿里呼噜“您圣
明”。
终于,地又分了出去。为这,几户分到地的人家还凑份子,请了一个唱京东大鼓的瞎子
班,唱了好几个晚上的亮台。分到地的贫下中农积极分子、困难户,高兴地逢人就说新社会
的好处,逢人就感谢毛主席,足足有好几个月小半年。
老八还当他的“游民无产者”。
兴完分地,没几年,就兴互助组。兴着兴着互助组,又兴初级社。然后是高级社,人民
公社。
入社的时候,有些个人可是没少犯了别扭。您想,汗珠子摔八瓣儿,一身泥一身土,风
里来雨里去的,刚刚把土地伺候得像模像样儿,说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了?再怎么说集
体的优越性,也免不了难受一阵子。老八省事儿,不入不行,村里就给他写个名儿。写个名
儿,就成了光荣的人民公社社员。为这事儿,还有人直夸老八“看着不透灵,其实最聪
明”,好像老八早就诸葛亮借东风一般,掐算出来要有这么一回入社。要不,哪能会眼瞅着
那么多肥地不动心呢?
国际国内形势一片大好。满村都是大幅的宣传画,画上的花生壳子比船还大,一个棉花
桃子得好几个大人抬。满街的大标语,个顶个儿的大字比10岁孩子还高。任庄的队长任自
明,披红挂彩,敲锣打鼓,风风光光转遍了全县。说发明了一种让小麦高产的科学种田法
儿:一亩地下5千斤种子,一个种子结俩粒儿,亩产就是1万斤。要是一个种子结10个粒
儿,那就是亩产5万斤啦!要是全县全省全国都照这样高产,一亩地产粮食几万斤,没问
题!一准儿能放卫星,气死美帝!
有不相信科学种田的,那是右派,是落后。是别有用心。
剧作家曹队长二返头回到朱家街一带,带着几个特俊俏特水灵的丫头向大家宣传生活目
标: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点铃电喇叭,电犁子电耙—连人带牲口,吃饭睡觉,拉屎撒尿,
立马儿就要全实行电气,全用电化上啦!
要共产主义了。
一家一户的小厨房都被强行革了命。铁锅,砸了,大炼钢铁,支援国家建设。人,共
产,每个村都办起了大食堂。
几千年,中国老百姓就那么着一家一户各人顾各人,一代又一代的,养成了自私,是不
是?不说太远,从孔圣人劝善劝孝劝仁劝义劝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见那时候人就很自
私了—算起,也上下两千年了。又经过两千年的堕落,您想这人心还有法儿要吗?上头儿热
血沸腾的给他们实行共产主义,让他们过好日子,偏偏有不少的农民,仍然一往深情地眷恋
着自家的小厨房。其实,他那小厨房,也不过就是熬半锅四眼儿粥,煮几块老白薯的水平而
已。不过,眷恋归眷恋,中国老百姓是温顺善良的,尤其是对官家。他们最懂得“人家怎么
着,咱就怎么着,跟着大轰隆,别垫底儿,别伸脖儿”的处世哲学。所以,共产主义实行起
来,没遇到什么大的阻力。老百姓们一边儿眷恋着自家的小厨房,一边儿心情激动地期待着
共产主义的早日到来。
这下子,苦了老八。百家饭成了一家饭,给谁要去?还能见天儿堵着一家门口伸手儿?
何况,共产主义大伙房最铁的一条原则就是:不劳动者不得食,按劳分配,逐渐过渡到按需
分配。老八,既不是劳动者,也没想做一个劳动者,他不能享受共产主义的优越性。
大家热火朝天,老八冷冷清清。大家奔阳关大道,老八就漫无目的地顺着小道儿乱钻。
钻来钻去,老八从另一个方面发现了共产主义的优越性:大丰收,出奇地大丰收,本来
是庄稼人既高兴又忙的日子,可庄稼人光顾着等共产主义了,庄稼戳在地里没人理会。您想
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谁还在乎那点子破庄稼!
老八知道这是没人要的东西,拿家去,不算偷。秋收大忙过后,场干地净,庄稼人挂起
农具闲聊,地里的东西就成了共有物儿,无论是谁家的地,也无论是种的什么,收得怎样,
任何人都有权到地里去捡拾,不论捡到什么拾到什么,都归捡拾人所有。庄稼人叫做“捡秋
儿”,赵掌柜的经常说成“銮”,L+U+AN,三声,不知道怎么写,“銮”肯定是白字。
老八的要饭袋子改了饭食。今儿个装一袋子玉米粒子,明儿个装一袋子黄豆儿,后儿个
又提溜回家一袋子白薯。白薯是含水带汁儿的鲜物儿,不禁放,放些日子就坏。老八的娘就
坐在屋门口儿,摸趋着把白薯切成片儿,晒成白薯干儿。一个秋天,一个冬天,老八的破屋
子里竟堆起小山似的粮食堆。人吃,老鼠也吃。原本饿得瘦皮癞毛一直抱怨着唧咕着要搬家
的老鼠,也吃得毛光体肥,意得志满。老八和他娘黄皮寡瘦的脸上,竟然添上了一丝丝儿柔
和的粉红。
1960年刚开春儿,大伙房开始撑不住劲儿。头一阵子,老百姓还念“一天八钱,饿不
着炊事员;一天半两,饿不着司务长”的歌儿,试巴着用幽默来平和不听话的肚皮。后来,
八钱和半两连连告急,集体的大仓库里已经没有粮食。大伙房经常地停火,等着其他地方调
粮食来才能开火。终于,有一天,再无粮食可调,大伙房蔫出溜儿地甩下饥肠辘辘的老百
姓,溜回书本儿里,自个儿琢磨经验教训去了。
大丰收,没收成,家家没粮食,怎么活下去?越这时候,早先兄弟哥儿们亲热得恨不得
穿一条裤子的苏联老大哥,越板起脸子要账,那几年整天吆喝的什么国际无私援助,扯着嗓
门子叫喊的什么共产主义阵营亲兄弟的互相支援,如今都成了非立马儿还清不可的债!什么
友谊什么交情,全他妈骗人,连小孩巴秧子过家家都比这义气。
咱中国人命硬,什么样的日子都能熬。牛吃的麦秸秆儿,羊吃的地瓜蔓儿,猪都不吃的
花生壳儿、棉籽儿饼,磨成面,起个名儿叫“淀粉”,都成了人们果腹的风味食品。赵家庄
有个在八三四一当兵的,回家探亲。周围的人一个劲地冲他打听:“毛主席他老人家还断不
了吃顿猪肉炖粉条吧?”问得那位军人实在是盯不住了,号啕大哭,泄露了一个惊人的秘
密:“毛主席已经有几个月不吃红烧肉啦—他老人家最好的饭食,也不过就是几片儿辣椒炖
红烧肉啊!”
勒紧裤腰带,还债!别看中国人在官家面前稀泥软蛋,丫挺的老外欺负咱的时候,从来
就没服过软儿!
榆钱儿还嫩着,人们就把它撸了个精光;榆叶儿长的刚展开身儿,已经从人们的肚子里
打了个穿堂儿。吃完榆树叶子,人们又开始吃柳叶儿。柳叶儿有毒,吃下去,脸就肿起来,
肿得明溜溜的,眼都合了缝。赵掌柜的杂货铺早已没有一丁点儿可填充肚子的东西。他昏花
着眼,抖抖地坐在柜台后头,盯住进来的人看半天,一笑,说:“您发福了,红光满面肥头
大耳的,多富态,比俺强。”
陆续地,开始有人经受不住饥饿的威胁,当了逃兵,到另一个世界找饭辙去了。村西头
的哑巴,临过去前儿,把自个儿的左手都啃吃了,连血都被舔得干干净净,光剩下个白骨头
碴子,活脱脱白骨精的妖爪。带着这样的妖爪去见阎王爷,还能得着好脸子看?捞着好果子
吃?
老八照旧早起,锁门,转身,开步走,走道儿和平时一模一样。要饭袋子在裤腰戴上滴
溜着,像刚产完羔儿的大母羊的奶子,走一步一晃悠,走一步打一下腿。
谁也不会想到,老八家有粮食,有一屋子的粮食。
挨到麦口儿,已经看见了生命的希望,人们的生命和忍耐也达到了极限。
直到有一天,几乎被饥饿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失去了人性的人们,忽然起了疑:咱正经八
百的庄稼人都饿成这个熊样儿,别说给别人饭吃,连自个儿都快折回去了,老八靠什么活
着?靠什么还是一个老洋劲地四乡转悠,好像还挺滋润?
于是,有人猜测,大概是老八在台湾当将军的哥哥,夜里派飞机来空投过压缩饼干,有
的就添枝加叶,说哪天哪天哪晚上,亲眼见着有潜伏的特务来偷偷送粮食……
又一天,天擦黑儿,老八回家不久,有人闻到了老八家飘出来的酸酸的腥腥的肉香!
开始是一个人闻,再是两个人闻,到最后,半个村子上的人都凑过来闻。人多,好干事
儿,老八家的破门很容易地被已经没有力气的乡亲们挤倒了。人们挤进院子,挤进老八家的
破屋。
老八的娘正坐在灶前烧火,一手呼哒呼哒地拉着风箱,一手熟练地往灶膛里填着碎柴烂
草。她看不见火,火看着她,把她的脸都看红了。
她听见了许多人的脚步声,听见了许多人的喘气声,但她没抬头没打招呼。
她只为她的老八活着,多少年,她只和她的老八说话。
锅里正在热气腾腾地咕嘟着,散发着奇怪的肉香味儿。老八偏坐在锅台上,低着头看
锅。好像要透过锅盖看见锅里的美餐。
开始有人慢慢地往外挤,省得越闻越觉着肚子饿。正正经经的人,饿死也不会去要人家
的东西吃,去到要饭花子的家里,像要饭花子一样要吃的—比嗟来之食还没出息。
也有人愣厚着脸皮,戳着,看着。任凭脸红心跳,我自巍然不动。生命要活下去,就需
要顽强。
火已经熄了一阵子。锅里头不再咕嘟咕嘟地唱,气儿也不再一股一股地冒。老八的娘摸
索着把两个饭碗,一个缺了个豁口子的碟子,还有两片儿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瓦碴片儿,摆在
锅台上。好像是觉着过意不去,又撩起乌油油的大襟,把碗、碟、片儿,挨个儿抹了一遍。
老八掀开锅,把煮熟的美味放进娘摆好的一个个的家伙里头,等着待客。
老八的娘就说:“我眼瞎,不知道是谁在这儿戳着,谁要是饿了,就来吃吧。”
煮熟的老鼠,毛已不太光滑,可还是又肥又大。
于是,剩下的人就慢慢分批撤退,没一个有胆量的把老鼠接过来吃掉。小时候为了治疝
气,我曾经吃过一窝儿油炸小老鼠。长大了听说,南方还有民族拿老鼠当尊贵食品,用来待
客呢。吃老鼠有什么可怕的?哑巴饿急了敢把自个儿的手吃掉,为什么那么多人就没一人敢
吃老八家的老鼠呢?
不是给您吹,我知道老八那一屋子粮食的下落。
那年,我已经5、6岁。
别瞧我如今个老丑木呆,不招人待见,小的时候,长的大眼睛小嘴儿的,可是挺俊巴挺
惹人喜欢的,就是有些个不透灵。自以为很得意地说句话儿,自以为很聪明地办件事儿,老
是招别人笑招自己人生气。娘经常瞪着眼睛呵斥我:“看你,老八似的!”所以,我老觉着
和老八联系特密切,特有缘分,应该是好哥们儿才对。
我和老八的缘分,或者说叫友谊,还可以往前追溯。
菊姐姐经常恶狠狠地数落我,大声地宣扬我和老八的交情:
梅姐姐出门子,我才刚刚2岁。兰姐姐抱着我,离老远的看。老八放出门炮,炮又响又
脆,还散发出一股子很香很刺激的火药味儿。我就拍着手笑,叫“老八”,要老八抱。
兰姐姐出门子,我5岁多。还是老八点的出门炮,还是那么响那么脆。黑不溜秋的地铳
子,还冒着烟儿呢,就被老八装进怀里。我看不见了地铳子,便看老八的要饭袋子。要饭袋
子像大羊奶子一样,在老八的裤腰带上提溜着,走一步一碰腿。那里边儿装的是什么东西
呢?我感到好奇,凑过去,想和老八哥们儿一把,研究一下。菊姐姐跑过来,坏了我的大
事,把我像提溜个槐虫儿似的提溜走了。一边儿提溜着我,一边儿还骂骂咧咧:“贱骨头!
贱爪子!贱德行!天生的老八!”
再大一点儿,我就和小伙伴儿们一起,远远地迎着老八,等着老八走近,拍着手唱:
“老八的腿,
走一顺儿,
老八的脚巴鸭子—
专、踩、水——!“
看着老八摆出英国皇家卫队士兵换岗的姿势,一跳,一跳,最后跳到水坑里,可得意
啦。我们会专门儿找附近有水坑的地方去拍手,省得老八到时候找不到水坑,犯急,上火。
每逢这时,奶奶只要是遇上了,就会一遍又一遍地给我念秧儿:“别欺负人家老八。坏
良心。要不是人家老八送来一要饭袋子米粥,你呀,兴许早找你爷爷唱歌儿去了呢。”
我爷爷死得早,我压根儿没见过。或许见过,但没有任何印象。
有时候,娘听见了,就反驳。她认为,一个革命干部的家属,竟然受到过一个傻儿吧唧
的要犯花子的救命之恩,简直就是对革命干部革命家庭甚至是对革命工作的侮辱。这种事
儿,无论是有还是没有,都不可说不可传不可老惦记着,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不知为
什么,奶奶有些怕娘。她不服气,又不敢争辩,就自个儿悄声嘟囔:“四里八乡的,受老八
恩惠的人家儿多着呢!眼看眼看要饿回去了,人家老八掐准算准了似的,送上门一要饭袋子
不知道哪儿来的粥,鬼门关上转悠一遭儿,又回来了。要不人家老八,能回得来?人,得有
良心……”
奶奶个儿高,拄根拐棍儿走路还晃晃悠悠地。她的声音也晃晃悠悠地。
八
是1967年还是1968年,忘了。
我已经是县重点中学—三中的初中学生了。
开始,是罢课闹革命;后来,是复课闹革命;再后来,又是就近闹革命。我们这些新生
入校典礼上被誉为“未来的革命人才,时代的建设者”的尖子学生,被按行政地域分割,分
别遣返回本公社中学闹革命。
我们公社地处偏僻,有名儿的旮旯公社,穷,只有一所由“农中”—农业中学根据革命
形势需要临时升格的中学。于是,我就成了这所农中的学生。班级代号叫六八O一班,四位
数。虽然学校比三中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是,班级代号好,比“八一八”、“八三一”等
等红卫兵组织还多出一位数去,挺有派儿的。
我们这个班有不少朱家街的学生。二黑鸭子的老三,和我同桌。老八的哥哥老七的儿
子,也在我们班。我曾经热情地问过他:“老八是你叔吗?”没料到,他一下子把自个儿的
小黄黄脸儿做成酱肝儿,嘣地给我来了一记革命大拳头,死命地嚷:“老八是你叔!”好在
我从小就胆儿小,不善于和别人尤其是和强人争斗,所以战争的火焰没有点燃。老七的儿子
一击成功,见我不再坚持理论老八是他叔,再想到我老爹是个还没有被揪出来的革命干部,
权势如何,还难预料,于是见好就收,鸣金收兵,把脸又变回原来的黄色加菜青色。
学校革命委员会张主任,也是本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掌管着全公社的大部分也是
战斗力最强的红卫兵—红卫兵的主力部队是我们学校的300百多名中学生。
张主任经常披着草绿色的军大衣,大衣的一只胳臂袖子上别着红袖章,斗志昂扬地给我
们作报告。一激动,就一抖膀子,把军大衣抖在地上,振臂高呼。呼得我们热血沸腾,恨不
得马上马就去为革命流尽热血。
有时候,他一高兴,我们就意气风发地扛着旗子游行;他一不高兴,我们就逮着地富反
坏右、牛鬼蛇神、走资派、保皇派、叛徒、内奸、工贼、小爬虫、变色龙甚至逍遥派之类的
动物游街。总之,是根据革命的形势需要和张主任的革命情绪决定我们的革命行动。
清理阶级队伍,战果辉煌。挖出了那么多的阶级异己分子,连赵掌柜这样的,三代以前
扯旗造过反的都清理出来了,自然还得深挖,扩大战果,痛打落水狗。
老八和他娘也被深挖出来。到这个时候才被挖出来,可见隐藏的有多深!隐藏的这么
深,可见有多么狡猾,多么有危险性!
老八和老八的娘,罪状特多。大字报一直贴了公社大门口两侧几十丈远,还一次没揭发
完,轮着贴,贴了好几轮儿,把墙都糊成了纸袼褙。
最主要的罪状,大约有几点:
一、老八家本来挺富,老八的爷爷积攒起十几亩地呢!还能不剥削?根据马克思的价值
剩余规律,老八的爷爷肯定是罪大恶极。老八的爹,更甭说,标准儿的一崇洋媚外,洋奴
才,洋特务。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坏蛋的儿子,天生反革命。老八从根儿
上就不正。
二、老八8岁的时候,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过贫下中农三巴狗
子。可见,老八8岁时就已经很反动,并且犯下滔天罪行了。
三、老八的娘和邢家大少爷曾经有过不正当的关系,老八又和邢家的娇小姐邢小格谈过
恋爱。邢家大门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地主,老一辈子少一辈子的都和老八家一个鼻孔出气
儿,合穿一条裤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一解放,老八就对政府不满,试图做最顽固的抵抗。政府好心好意送他到二流子集
训班改造,谁知道他不但抗拒改造,拔腿开溜,而且还骂过一声“他娘的”……谁他娘的?
政府?再往深里说……凭这一条,枪毙,死有余辜。
五、阶级阵线不清,对敌人亲对革命烈士冷淡。老八的六哥,就是那位跟海防司令出去
当兵,后来把部队拉上了沂蒙山的团长,后来当了我中国人民解放军山东纵队一个支队的副
总指挥。在孟良崮战役中,他们支队担当阻击任务,和敌人一个装备精良的加强旅对抗,以
利大部队部署兵力。战斗中,朱副总指挥到前沿阵地视察,正碰上敌人疯狂进攻。朱副总指
挥和同志们一道儿,英勇抗击敌人的进攻,不幸壮烈牺牲。
解放后,民政部门曾经派人来他家,来人还是个副局长,报告朱副总指挥的英勇事迹,
可见政府对烈士的尊敬程度。
那位副局长眼含着热泪,把烈士的事迹报告给老八和老八的娘。老八不记得有个哥哥,
不知道哥哥对要饭给娘吃有什么用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老八的娘也惊讶,还有个当大官
儿的儿子?想了半天,有,外头俩哪。再想想,多少年了,都长成人啦,都当上烈士什么地
啦—烈士是多大官儿呢?她没问。副局长以为她是难过心疼得傻了呢,想找句合适亲切的词
儿安慰安慰她。谁知道,没等安慰的话想好,她倒安慰起副局长,说,怎么着都一个样儿,
人,都是命儿,该走哪一步呀,没生下来的时候就定好了,可不都是命儿呗……国家发给的
革命烈士抚恤金,没有一回是他们主动领的。不是隔上半年一年公社民政助理员给送来,就
是三个月五个月村干部开会给带回来。给,不甘心不情愿地接着,老八的娘还说怪话儿:
“给老六烈士捎个信儿,别往家打钱啦,用不着,还不如抽个空儿来家一趟,看一眼
呢……”不给,变成了村委会的灯油钱还是变成了村干部熬夜的羊架汤,她们从来是黑不理
白不理的,这是什么态度?
还有……
当然,最最严重最最罪大恶极的,还是在台湾的那位海防司令带给来的。海防司令,
不,朱主任,自从为党国操持台海建设,颇得总统赏识,一升再升,竟升到光复大陆特别行
动部队副司令。中将衔。1961年,蒋介石看大陆大片地方天灾人祸,加上苏联老大哥逼命
似的挤兑着要账,大陆日子有些个紧巴,觉得反攻时机已到,便命令光复大陆特别行动部
队,开始实施反攻大陆计划。临反攻前儿,召开万人誓师大会,蒋委员长亲自出席,小蒋亲
自主持。朱副司令受命勉励光复将士“不成功,便成仁”。讲到大陆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吾民正在遭受罕见之痛苦,朱副司令忽然想起老娘,一激动,竟然双膝跪倒,冲着北方磕了
三个响头,声泪俱下地喊道:“乡亲们!娘!你们受苦啦!吾当尽天职,拼死一博,舍此身
赶走共产党,光复大陆!吾军一定能和父老乡亲一道,痛饮庆功酒!咱家里见!”
录音传到县公安局,公安局马上派专车专人到了老八的家,让老八的娘听,看有什么反
应。老八的娘母子天性,虽是多少年没见过面,却凭感觉一听就听出来是儿子的声音。副司
令这一嗓子,喊得她心肝五脏直打颤悠儿,干了20多年的眼窝子忽地流出了泪,一劲儿地
念叨:“我的儿,我的儿,咱家里见……”
舍此身赶走共产党!咱家里见!天!不要说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不要说油炸、火
烧,就是把天上地下人间外星球所有的刑法都用上,也解不了革命群众对阶级敌人对国民党
特务的憎恨!
老八和老八的娘肯定是国民党特务,肯定是最阴险最狡猾的阶级敌人,毫无疑问了。
张主任一晃膀子,抖搂掉军大衣,挥着双手振臂高呼,命令我们:考验你们的时候到
了!革命需要你们采取积极的行动了!我们要毫不客气地把国民党特务拉出来!游街示众!
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红卫兵小将把老八家的门砸开,给老八和她的娘化了妆:每人抹了一脸的黑墨水,勾了
个白眼圈儿,在额头上用鲜红鲜红的漆打了个红叉。红漆一见黑墨水,顿时变成了黑紫色,
好像包公前脸儿上的月牙儿。
小将们让老八敲锣,老八不敢接。不接,抗拒是不是?红卫兵就对老八采取文攻武卫的
措施,乒乒乓乓一阵子,老八更不敢接。不接,再接着文攻武卫。老八的娘被文攻武卫的伟
大力量征服了,忙不迭地主动承担了敲锣的大任。
给老八和老八的娘戴上高帽子,游街的行动正式开始。老八夹着要饭棍走在前头,要饭
棍的另一头,攥在老八的娘捏着锣的手里。老八的娘几十年没出过大门,今儿个终于在革命
力量的感召下走了出去。她几乎不会走道儿了,摸索着,趋趋地探着脚儿,往前挪,惹得游
街总指挥直骂她抗拒革命。底下走不利落,上头可还有活儿呢,敲锣。她举起革命的锣棰,
敲着革命的警锣。锣声空隙里,她就喊:“我是地主的破鞋—”,老八就接着喊:“我是国
民党特务—”,不喊不行,有专人在一边儿提词儿监督着呢。
喊着喊着,喊乱套了。老八的娘顺着老八的话音儿,喊:“我是国民党特务—”,老八
这会儿倒透灵,见娘变成了特务,自动就把词儿改了:“我是地主的破鞋—”。提词儿的也
乐了,反正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一窝子没好人,谁是什么都一样。喊吧,别停着就成。
中午,游街的队伍到牛庄。
牛庄的革命组织招待我们,每人一个“花狸虎卷子”—一层黑面一层白面轧成的,是非
常珍贵的食品,外加一片儿老咸菜。老八和老八的娘,属于牛鬼蛇神,没有资格享受人间烟
火,不能给他们花狸虎卷子和老咸菜吃。它们只能喝水,喝凉水。
天儿热,老八和她娘脸上的黑墨汁子,被汗冲得一道子一道子的,顺着一下巴两腮帮
子,脖子延伸到身上。脸上和脖子里都是一道儿深一道儿浅的黑印儿,像个长歪歪了的黑甜
瓜。
老八巴砸着嘴,蹭到革命队伍边儿上,小声地嘟囔着,央告:“爷们儿,行行好,我不
吃,给娘吃……”
游街总指挥嘣地跳起来,嘣地揣了老八一脚,骂道:“你他娘的臭国民党特务!谁是你
的爷们儿?咹?”
革命小将就高呼:“打倒国民党狗特务!”
老八的娘依着墙坐在不远处,没事儿人一样。我头一回见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地主家大
少爷的破鞋”。她满头的白头发,乱蓬蓬地,像一堆在泥土里滚巴了半年的烂羊毛。一双眼
睛,哪么大个儿,抠抠着,像死挺了半天的羊眼,瘆人巴唧的。对,没错儿,被宰了的母羊
死后的眼神儿就是这样儿。一身的衣裳大概有好多年没洗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儿。一脸的
褶子,仿佛是怕人看见除了皮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专门儿把皮皱皱起来以显着厚实似的,还
故意耷耷拉拉,充好肉。
邢大少爷一定是个疯子、傻子!要不,怎么会和这么一个丑八怪的老太婆搞破鞋呢?我
记得,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春游。一帮子没出息的女生跑着疯着四处摘花去
了,老师忽然和我们几个男生谈论起人生,发了一句惊天动地的把我们都听傻了的名言:
“搞破鞋就是谈恋爱。不和自个儿的老婆谈,和人家的老婆谈!”大少爷得有多大的精神头
儿,才敢和她谈恋爱呀!
高呼完,老八仍不离开。我瞅着老太婆,忽然神经麻木,一扬手,把手里的花狸虎卷子
冲老八扔了过去。老八接扔过来的东西这手儿绝活儿,是有十几年功底的,万无一失,一抄
手就接住了,虽然我扔得有些偏。
老八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就往他娘跟前跑,小将们都吃惊而且愤怒地看着我,像要随时
举拳头高呼。
就像老八在梦里被小格捏巴捏巴后就醒过来一样,我扔完花狸虎卷子,猛地清醒明白过
来。
老爹已经是朝不保夕了,学校里的红卫兵领袖找我暗示过,要我关键时刻一定要坚持革
命立场,关键时刻和某某划清界限。“革命事业和革命组织随时都在考验着你!监督着
你!”他斗志昂扬地向我宣布。今儿这一下子,完!
人关键时刻总是能出现特异功能,我立马儿特透灵,赶紧冲着老八的后背影儿吐了一口
唾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臭特务!恶心!呸!呸!”
我不敢骂他的娘,他娘真的太让人恶心。
按照游街惯例,从牛庄就要一直往东,到我们村,然后再往北回朱家街。肚子空空,老
咕噜咕噜叫唤。开始还能念几段儿毛主席语录支持着,再后来,念什么也盯不住了,我找个
借口,编了个“回村组织革命群众参加游街批斗”的革命理由,溜回了家。看了一上午,已
经没什么新鲜玩意儿。总指挥老是那几句打倒砸烂火烧油炸的口号,老八和老八的娘也老是
翻来覆去喊那两句车轱辘话,革命的反革命的,都没劲。
回村儿,就忘了自己是个伟大的革命小将,也忘干净了张主任的振臂高呼。
十二三岁的中学生,老是自以为已经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懒得再和孩巴秧子们一起
玩低智商游戏,如老八踩水之类。往大人堆里凑,有时候也插几句,本来是书本儿上学来的
真理,大人们偏不屑一顾,不拿正眼夹咱,你说可气不可气?得,自个儿来,成不?不凑大
人的堆儿,咱装大人。孩巴秧子们也欣欣然,好像八辈子没有过领头儿的似的,特听话,特
拥护,特服气,特崇拜,自己也就觉着特帅。比拖着酸不拉叽的脚脖子,跟着四处地转悠,
游街,游行,喊口号,强远了去了。
游街队伍到我们村儿,太阳已经红得毫无活泛劲儿,喘着大气想挤巴着钻进地底下去睡
觉。游街的队伍剩下了没几个坚强斗士。
趁着本次革命行动的结束,总指挥板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脸,抖搂起精神,对两个牛
鬼蛇神又实行了一次严肃的革命教育。大意无非是,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越来越好,牛鬼蛇
神要老老实实接受批判改造,不要乱说乱动,自取灭亡。否则,将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
脚,叫你们永世不得翻身云云。教训完,人群呼啦声走散—大家都急着回家—只剩下两个牛
鬼蛇神。
老八用打狗棍领着他瞎了眼的娘,慢慢地摸趋着往前蹭。
老八娘儿俩和我们村没有什么太密切的关系,除了我小时候曾向往过他一阵子,还有一
个是四凤儿。四凤儿嫁给了我本家一个大伯,所以我应该叫四凤儿大娘。说是大伯,那时论
本家辈分儿叫的,其实这个大伯和我们家早已是八杆子打不着,只不过五百年前是一家,都
姓个吕字而已。
解放后,核户口,四凤儿按老例儿填报,改叫吕朱氏。公安一听就火了,什么驴呀猪呀
的,新社会还拿人不当人呀?还叫四凤儿,听着多舒坦!因此,四凤儿大娘保留了闺中小名
儿,没有改称驴呀猪呀的吕朱氏。老一辈的,提名道姓儿,叫“四凤儿”,叫“他四凤儿嫂
子”,晚一辈儿的,当面儿把名字给她省了,叫大娘,叫婶子,背后头又给她把名儿添巴
上,叫四凤儿大娘,四凤儿婶子。好像四凤儿这几个字,不多叫几声就吃了大亏似的。
扯远了。四凤儿大娘应该是另一个故事里的主角,此处就不多说她了吧。大伯家是我们
村的富户,四凤儿嫁给大伯,当时是门当户对,郎财女貌,挺般配。合婚的说是金玉良缘,
夫、妇、富、福、副、服全占。没成想,几十年后,犯了太岁。此时,她被理所当然地实行
着专政,也隔三岔五地被揪出去,抹个大花脸,戴个高帽子,敲着锣,吆喝着“我是地主
婆,我是大坏蛋”,颠巴着小脚儿满世界转悠。
老八和老八的娘进村,她知道,但不敢开门,不敢言声儿。革命队伍散了,她也没敢凑
上去和那两个牛鬼蛇神说话,怕本村的革命派发现。反革命串联,那还了得!她悄悄地往村
外出溜,装没事人儿,在路上磨蹭,等着。
回娘家的道儿,四凤儿大娘自然明镜儿一般。我哪,才不傻呢。我也知道,回朱家街,
必得从我们村当中间儿的那条路往北,老八和老八的娘肯定得走这条道儿。我的埋伏兵,已
经在路上布下天罗地网啦!哈哈!
我的网是专门为老八张的,主要是想试巴试巴我的大人化程度。我设想,等老八走近
了,就亲自率领这帮好汉们一起喊:“老八老八,倒啦倒啦!”看老八倒不倒。老八要是倒
了,咱就大人啦。要是不倒……咳,再说呗。
我把队伍集中起来,进行战前动员:一、形势大好,越来越好;二、喊的时候,都要尽
量把嗓子眼儿憋粗一些;三、喊……还没讲过瘾呢,四凤儿大娘怎么钻进我的天罗地网里来
啦?没办法儿,赶快埋伏吧!别看四凤儿大娘在革命行动中老老实实,平时和娘她们一帮子
闲说话儿,可会乱说乱动乱告状呢!
四凤儿大娘老在我网里转磨,真让我起急。想派二晃子—四凤儿大娘的亲侄子想法儿调
开她,没等商量出个主意,老八和老八的娘已经慢慢腾腾地进入我的包围圈儿!
我特紧张,四凤儿大娘也特紧张。她光怕这时候来个造反派什么的,直发抖,两只眼睛
老咕噜咕噜地四下里瞅。她极力地装出镇静的样子,慢慢地接近老八和老八的娘。老八的娘
看不见,不知道。老八闷着头走路,也不知道。
这个狗特务,连他奶奶的接头儿对暗号儿都不会!我恨恨地想。
我忽然透灵,竟然想起了比充大人更大的事儿:要是逮着几个正在路上接头儿的特务,
肯定要比看老八倒下更有趣更惊险更来劲儿……
真可气!四凤儿大娘刚张口小声叫了声“婶子”,老八刚把头抬起来一点儿,二晃子—
这个傻的掉渣儿、傻的冒泡儿、傻的直流大鼻涕的熊二晃子!为了向我表示自己刚才没完成
任务并不是没本事,也不是徇私情,更不是没胆儿,一下子喊了出来:“老八老八,倒啦倒
啦!”
于是,臭孩巴秧子们就蛤蟆翻坑似的都跟着喊叫起来。
更令我气愤的是,我已经无力控制战局:二晃子一下子跳出来,跳到路当间儿。孩巴秧
子们以为是我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一个个都忙不迭地跳出来。
完啦!全完啦!
四凤儿大娘昏黑中一下子被吓得更加昏天黑地,屁滚尿流地滚回了村。
老八戳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的队伍围着他嚷,一点儿作用不起。
咳!看来只有我亲自出马啦!我大模大样儿地端着大禄儿的架儿,走上来。老八还是没
倒,只是抬起眼皮盯了我一眼。
我和老八一对光儿,身上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落荒而逃。孩巴秧子们先是一
愣,然后,像遇见了鬼一般,嗷地一声逃回村,比着腿快,比着疯狂。
从此,我被剥夺了领袖的地位。
老八的这一眼,使我记了半辈子,迷惑了半辈子,琢磨了半辈子。
老八的眼睛是那么深沉,那么严正,那么具有穿透力,那么具有感染力!乞求?卑微?
忧愤?期望?诉说?伤感?高贵?冷漠?……好像都是,好像都不是。
我曾有意无意地翻过一本专门描写眼睛的书,都是从世界名著中精心摘选出来的。编书
的人真辛苦,那么厚!是叫什么《写作大典》还是叫《描写辞海》、《眼睛大全》来着,忘
了。里边儿的眼睛可真多。德·瑞那夫人的眼睛,安娜·卡列琳娜的眼睛,诺梯埃的眼睛,
比利时大侦探波洛的眼睛,福尔摩斯的眼睛,瑞表哥的眼睛,刁德一的眼睛,小炉匠的眼
睛……可是,我看了那么多的眼睛,总觉得每个眼睛都是那样的浅,浅的让人一眼就可以看
穿—起码是可以被一个人看穿后记录下来。老八的眼睛,记录不下来。
多少年后,在全国第一届中青年戏曲作家读书班上,我们这些写“呜呼呀”、“你听”
然后接唱词儿的所谓作家,奉命反复琢磨老莎的《哈姆雷特》。欧大鼻子的片子,孙道临先
生给配的音。
看王子,感觉有点儿面熟。
给邻座的徐棻大姐说,徐大姐直乐,一边儿乐,一边儿还直拿川音儿夸奖我:“啥子
吆!疯疯咧!”
我又给皇亲国戚的笨人王老大王毅老兄嘀咕。王毅兄因为剧本《皇亲国戚》获得全国剧
本奖和小说《笨人王老大》获全国小说奖而得名。那时候,他就已经有些反常,时不常儿的
露出些个活得不耐烦的感觉。一听,那个高兴,紧追着我打听:“你认识他?给咱介绍介绍
啊!哪天儿找他聊聊去!”
不可言,他们永远明白不了我的心思。
晚上,我钻进录象室,捣鼓开录象机,自个儿一遍一遍地傻看。惹得大会最高首长于雁
军老太太直夸奖我肯学习肯刻苦,夸奖个没完。看着看着,忽然大悟:嗨!丫挺的,老八的
眼神儿!那位驰名全球的王子的眼神儿—模仿的老八!
不是,还是说不明白。老八的眼神儿,比哈姆雷特的还复杂,还深,还费琢磨。
这辈子是琢磨不透了。
九
两个国民党特务深一脚浅一脚地蹭到家,广播匣子里庄严的国际歌已经唱完,开始新闻
联播。冬天的晚上8点多钟,对于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庄稼人,已经是在被窝里酣甜一梦的
时候。
两个人摸索着开开门,摸索着进屋,也没点灯—也没灯点。老八家已经有些个年头没点
过灯了。瞎娘傻儿子的,点灯熬油地干什么用?
因为忙游街,老八没法儿外出要饭。不要,就没得吃。老八舀了瓢水,倒进要饭袋子
里,晃了几晃,再倒出来,居然变戏法儿似的弄出来了半碗四眼儿粥。
老八把碗捧给娘,说:“娘吃。”
老八的娘接过碗,叹了口气,像是对老八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八儿晌午就没吃东
西。哪兴不给人吃东西的呢?临枪毙还给桌好酒席,让敞开着吃……八儿是人呢。”
老八说:“不是人,是特务。”
老八的娘说:“特务也是人干的不是?你四哥,要比你鬼头多了呢,没法儿比。不才是
个特务?”
老八就不再说话。
老八的娘支楞起耳朵听了听,确信没人,便从怀里掏出大半个花狸虎卷子,递给老八,
小声说:“八儿,好特务,快把它吃了!晌午前儿我啃了两口,垫巴了一下,就藏起来了—
你还没得着什么东西吃呢。”
老八闷着头,不接,说:“娘吃。”
老八的娘就起急,恨恨地骂着说:“这个傻八儿,怎么刚当上特务就不听娘的话了呢?
饿坏了身子骨儿,还当不当啦?”
老八说:“娘吃。明儿个一大早,我就出去,要饭给娘吃。”
老八的娘摸趋着找到老八,找到老八的嘴。先掰一口卷子放到自己嘴里,大声地砸巴出
响来,再掰一口,塞倒老八的嘴里。
老八含着,不嚼,也不咽。
老八的娘就生气,说:“不响。不好听。”
老八这才像娘一样,大声地砸巴出声儿,嚼,咽,有板有眼的。
吃完了,摸趋着上床,睡觉。老八还发誓似的嘟囔:“明儿个早起,要饭,给娘吃。”
朱家街大队革命委员会接到公社革命委员会的紧急通知:一定要严密监视老八和他的
娘,看他们是不是要往台湾发电报传递情报什么的。并且一再强调,一定要派心最红根儿最
正最可靠最机灵的同志担任监视任务!
二黑鸭子是无产阶级,他家的老二是个基干民兵,还是个受过训练的民兵排长,监视特
务的重要任务,就当然地落在了老二身上。
老二刚娶了媳妇儿没多少日子,热乎着呢!既不敢违抗革命委员会的指示,又舍不得新
媳妇儿的热被窝儿。琢磨半天,还是和新媳妇儿一块堆儿睡觉比革命工作更重要些,便眼珠
儿一转,把任务又非常严肃非常认真地交派给了老三,我的同学。并且特神秘兮兮地教给了
老三好几招。比如,监视的时候,要蹲在窗台底下,蹲着,一定蹲着,不能坐下。万一特务
发觉,掏枪的功夫,起身就能跑或者扑上去—最好是跑去报告—坐下,就来不及。再如,屋
里人说话的空档里,赶紧闭住气,千万不能大声喘气儿,以防特务发觉。只侃得老三又兴奋
又激动又向往,巴不得赶紧英雄一回,好有资本向同学吹牛侃山。忙不迭地约了几个要好的
伙伴儿,去老八家蹲窗跟儿监视特务去了。
这些,都是老三用极神秘极自豪的口气显排给我们班男生的。我们还一人儿啐了他一大
口唾沫。
老八的娘不知道是累,是兴奋,还是有重要的情报等着时间给台湾发送,翻来覆去,老
在床上烙饼。
老八已不像以前那样,睡下就成死狗。娘一翻身儿,他就醒。
老八的娘连着翻了好几个身儿。老八就叫:“娘。”
老八的娘叹了口气:“娘老啦。”
老八安慰娘说:“明儿个早起,要饭,给娘吃。”
老八的娘忽然又笑。笑一阵儿,就说:“娘还能吃几口饭哪?眨巴眼儿,70多奔80
啦!你姥爷、姥姥、爷爷、奶奶,都没我长寿呢。”
老八不答碴。这些人,他都没见过,光是听娘整天念叨。除了念叨,还有什么使用?他
不知道。
老八的娘絮絮叨叨个没完:“人活七十古来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个儿去。
论走哇,也值啦!放不下你呀,傻八儿!你都40多的人啦。草木人儿,谁还能保准儿没个
头疼脑热的?我得了,床边儿有你给我递碗凉水呢。剩你自个儿喽,又有谁给你碗水喝?所
以呀,娘不能死,不是怕死不想死,人死活还不是一口气儿?死得不放心哪!娘且得陪着老
八。哟!老八80那会儿,娘都110多岁啦?哟嗬哟嗬,真是个老不死啦!”
老八说:“娘老不死,我要饭,给娘吃。”
老八的娘说:“你还当真,以为娘能活到一百多岁,老陪着你呀?傻呀,傻吧。得学会
自个儿照顾自个儿,娘再舍不得甩手蹬腿儿就走,也得走,不作主,命不由人呢。明儿个早
起,娘再给你缝个袋子。你呀,也活泛着点儿,长点眼力见儿,瞅着个合适的茬口合适的人
家,就想着给人家要几个镚儿,慢慢积攒着,防备着点儿……”
老三终于没听见老八家响起发报机声,就老太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好像也不是什么暗
语密码。一会儿打哈欠,一会儿眼皮子发涩,人困马乏,蔫出溜儿地开溜。往下的事儿,就
不知道了。
菊姐姐出门子的时候,我已经俨然大人了。
我和菊姐姐不投缘,她现在虽然再不能像捏槐虫儿似的提溜我,提溜不动了,可还是老
横横儿的劲劲儿的,专找我的茬儿,就好像我也是个国民党特务,她有责任有义务有权力对
我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权力还特大。
她出门子,我就特意地说成是“扫地出门”,“清理阶级队伍”,高兴,干活儿也特别
的卖力气。加上我的工作能力大有长进,颇受赏识,于是,打发一些个散客,支应一些个琐
事儿,就由我来独当一面了。
还是老八放出门炮。
老八还是那个老样子,横着的脸,眼睛老眯着,瞅着从烂鞋前头拱出来的脚指头。人叫
他,他就抬起头来,皱皱起脸,把嘴角使劲儿往上一勒,胡撸胡撸满是灰土的脑袋瓜子,冲
人们一呲牙。小褂儿和半截裤子已看不出本色。裤腰戴上挂着的要饭袋子,仍然羊奶子一
样,走一步打一下腿。不同的是,老八的头发开始变白。腰里的羊奶子,也多出一个,挂在
另一边儿。这样,另外一条腿,也走一步挨一下了。
老八的炮还是嘎崩脆,招的四周遭儿看热闹的人们欢呼叫好儿。放完炮,老八就往我这
儿凑,我手里攥着娘准备好的夹肉馍,两个,取成双成对的吉利之意。杂合菜什么的,和娶
亲的酒席一样,由菊姐姐的婆家准备。想起来菊姐姐婆婆家摆酒设宴地娶过个母夜叉去,想
起来我们家清理阶级队伍又取得一个史无前例的最最空前的、最最伟大的、最最决定性的胜
利,我就直想乐。老八的炮,放得真棒!
老八走到我跟前儿,冲我眯起眼皱皱起脸呲呲牙,我赶紧把夹肉馍递给他。他胡撸胡撸
脑袋,接过来,装到要饭袋子里。还不动窝儿,国家元首会晤似的,和我对戳着。
“少爷,行行好,给俩镚儿,给俺娘。”老八见我不明白,就央告。又像提示。
他奶奶的,这是什么时代的语言!我身上一发紧,赶紧掏出一块钱,给他。
一块钱!多么伟大的壮举。一个最强壮的棒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天,才挣5分钱!我老
爹在公社当干部,四里八乡的乡亲都认识他,都尊重他,一个月才30多块钱工资。一块
钱,可以买40根儿铅笔;可以买50个鸡蛋;可以……
老八摇摇头,不要。说:“赏俩镚儿,给俺娘。”
我赶紧把兜里准备自己密起来的几个镚儿抠出来,烫手似的甩给老八。
老八接过镚儿,放到另一个要饭袋子里,然后冲我一呲牙,就匆匆地走了。他得赶在接
亲的前头,到菊姐姐的婆婆村头上等着放进村炮。一路上不知道能碰上几拨儿拍手唱“老八
的腿,走一顺儿”的孩巴秧子,不知道能碰上几拨儿喊“老八老八,倒啦倒啦”的大人们,
他得把时间打富裕。
等我回过神儿来,想起来还有一个再研究一下老八的眼神儿的重要任务,老八已经一颠
一颠地走出很远了。
没成想,把菊姐姐清理出去后,不长时间,我也被清理出来。当兵,上学,进城里工
作,稀里糊涂地成了个城里人,还他妈成了什么作家—提起来这俩字儿我就牙根儿……噢,
不,不敢痒痒,肿,上火。有时候,匆匆忙忙回趟家巡视一下,县里知道了,还非得给派个
吉普车—好挤出空给文学青年见面儿,侃山,充能人。我能让人家司机师傅像蹲大狱似的蹲
着候着?得,赶紧开溜,比蜻蜓点水儿还脆巴利落。
从此,我再没见过老八。
十
文联通知我,后天,有个与乡镇企业家的联谊活动,在宇宙大酒店。
负责下通知的小杨还特别告诉我,这次联谊活动,实际上是让一个作家认识一个企业
家,给每个乡镇企业家各攒巴一篇儿反映他们艰苦创业的英雄模范事迹的报告文学。1—5
万字左右,长短什么的,还有其他什么什么的,由作家本人和企业家面谈,面议。这次活动
是费尽了千辛万苦,通过一位已升任要职的原文学爱好者,不,一位官商文三不误尤其在文
学上有造诣的有才气的作家,才撮合成的。要不,人家企业家能理咱?搂着自个儿的纯文学
自叹自赏去吧您哪。
打唱本儿的冒充作家来参加这个盛会的,只有我一个。我之所以能荣幸地受到乡镇企业
家的接见,不是因为我出身革命干部家庭—我老爹那种没品没级的公社干部,在这儿算老
几?是个人都比他官儿大—看门儿的还是处级呢!我知道,我是托了两个人的福。
头一个是高主任。高主任知识渊博,为人和善,祖上几辈儿都是北京城圈儿里头的人
物,特能侃。像陈建功、邓友梅什么的,原先都特爱伸长了脖子听他侃。慢慢的,听侃的学
问见长,直长到比他的学问还大,整天价忙活着山南海北地四处儿给人家侃,也就没功夫听
他侃了。我呢,老不长进,还有一个毛病,一听别人侃,立马儿就不透灵,瞪瞪着眼睛,好
像是在特认真特谦虚特诚恳地洗耳恭听,其实是发呆,连自个儿都不知道心跑哪儿去了。高
主任感叹着听侃的今不如昔,同时老为我听侃的专注精神所感动,所以,一死儿地认定我是
“孺子可教也”,有屁大的好事儿也想着我。
另一位是梁主席。有一次,梁主席主持一个打本子的作家会议,别人发言,主持人没事
儿,她就张着一双美丽动人的大眼睛,像探照灯似的,踅摸着打本子作家头上冒出来的“呜
呼呀”之类的灵感。台上一讲话,我就开始犯病,走神儿,直瞪着眼琢磨,她是在调查张宝
申的厚嘴唇呢,还是在研究郭启宏的眼睛片儿呢?还没等琢磨出来一点儿道道,探照灯照我
这儿来了。我心里一紧张,赶紧冲她陪了个笑脸儿,她也灯光里掠过一丝丝儿笑意—得,就
记住我了。
9点的会,8点多一点点儿,就到了几乎大部分的作家,还有记者兼作家。满头白发
的,秃顶光瓢儿的,拱嘴呲牙的,如花似玉的,一脸清高的,满脸堆笑的,木木呆呆的,聪
明潇洒的,百家争艳。9点59分,正式开会,一个一个地轮着大讲特讲此次活动的重要意
义,意义还没讲明白呢,已经是12点30分。
在一片谦让声中,开始午餐。乡镇企业家们一个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挨桌儿给作家
敬酒,向每个作家诉说久仰大名相见恨晚之苦。作家们放下架子,诚惶诚恐地一遍又一遍举
杯干杯,感谢企业家们给了他们一次机会……
又过来一位更有派儿更潇洒阔绰的大企业家。惊得我邻座的那位78岁仍笔耕不掇的老
作家连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喜得我对面儿的那位记者兼作家的司马小姐把刚放下的嘴角儿赶
紧又扯上来。
大企业家热情地平易近人地挨个儿给每位敬酒,碰杯。碰到我这儿,我俩一对光儿,我
愣了,他也愣了。
“你丫挺的,老三?!”
“呀—”二黑鸭子的老三一声长啸,甩开手中的酒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抡起我
就转了一圈儿,“我的哥哥我的哥哥!我以为你丫挺的早混中央去了呢,怎么还是他妈作
家!”
对面儿,司马小姐都快疯了,气得烤鸭杵在了鼻子上,愣把精心收拾了几个小时的妆给
毁了。臭乡镇企业家,没见过世面,没大猴儿!见着个土老帽的打本子的作家也值得激动,
值得抡起来转圈儿?有本事,冲咱来呀!
“人模狗样的,怎么着财神爷没长眼就让你发起来啦?”我问。
“我这几把刷子,你还不知道?”老三倒不装蒜,“今儿个咱住下来,我先给你大概齐
说说,过几天我派专车来接你,再好好儿聊!写我,就你啦!”他转身拍了拍巴掌,闹哄哄
的宴会厅立刻静下来,“嗨!静一静!静一静!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老师各位朋友,各
位小姐各位同行。今儿个本人高兴!怎么着?见着我哥啦!替我高兴不您哪?”
居然一片热情的陪笑声,还夹着一阵子显然没有准备没有设计的巴掌声。
“诸位!我提个建议,咱好歹都是文化人儿是不?挺不容易的凑一块堆儿,别价吃顿饭
一抹嘴交情就没了,风流雅集,得长久点儿是不是?今儿晚上,我请客!请在座的各位,吃
完喽,开‘爬踢’,都别走,走,您那是骂我!我给开房间,单间儿,双间儿,随便!公安
不查,服务员不扰!明天还有早餐!请大家务必赏脸!”
?一个脏字儿没有。?“哗—”掌声如雷。
那时候,谁他妈给老三拍过巴掌叫过好儿?只有抡巴掌揍。
老三专门要了总统套房,我们俩住。进门儿,他顺手儿把“请勿打扰”的灯打开,进里
边儿,又把房间的电话线掐断。还不放心,又接上电话,给服务台打了个电话,说今晚有重
要公务,严禁打扰。
干什么呀,神经兮兮的?整个儿一事儿妈!
防备什么什么的打扰。老三说。东西!走南闯北的,什么都门儿清。不像咱,别瞧对着
外地人自豪地吹乎北京怎么怎么大,怎么怎么古,怎么怎么悠久文明,怎么着立交桥修得比
房顶还高,真碰上个问道儿的,问中南海天安门前门王府井还成,问个什么什么胡同什么什
么街,一抹黑儿。还别说街道胡同,对门扯户的邻居谁能认全乎了?不脸红,挺得住吗?
老三急着侃他自个儿,我就偏不让他穷显排,拼死命的打听老八。
“老八,”老三把脱下的西装挂到衣橱里,一只手撕着领带。领带被撕的张着老大的歪
嘴,像条快滑脱的拴狗绳子,“死了。”
“老八他娘呢?”我很吃惊。
“也死了。有……快10年了吧?10多年了。噢,13年。老八他娘是85年冬天没的,
老八是86年春上过去的。”
“86年。”我算了一下,“;老八才50多岁,不到60。”
“可不是。”老三坐下来,终于安定了,又露出天生的滑皮溜鬼窝囊熊洋儿,“三奶奶
可是90大多了!全乡里的老人星儿!瘦得一把骨头,骨头外头都是皮,一耷拉老长。看着
不定哪会儿就吹灯似的,其实,老梆着呢。一到夏天,她就光着膀子坐在屋门口儿晒太阳,
像一堆骨头架子蒙了块人皮,标准儿一骷髅白骨精。”
我说,老三,就照这个路子聊。你丫挺的今儿个要敢给我瞎掰胡侃打镲玩儿,胡吹你自
个儿,看我不煽扁了你。
老三就遵命,东一榔头西一斧子的给我侃起了老八。
老八明显见老了。主要是表现在腿上。
老百姓说,不怕先老头,就怕先老脚。有的人一脑袋尽是雪白的毛儿,依然身体康健,
红光满面,健步如飞。这种人,且活哪。有的人满头黑发,看着精神,老是腿上没劲,软着
软着不定哪天就放倒,一放倒就嗝屁着凉全玩儿完。
老八先是走的慢,再是抬不起脚,往前趋趋的,像踩刚撒完籽儿的地垄沟。孩子们跟着
喊叫追着他玩儿“踩水”游戏,他的腿再也抬不到过去那么高,再也充不了英国皇家卫队的
派儿,表示一下,身子还直打晃悠。“倒啦倒啦”的游戏,就更不行啦。他得瞅半天,找块
平整地方,才敢像贵妃醉酒的卧鱼儿似的,小心地出溜到地上。就这,还好半天爬不起来。
脚底下真的是没劲了。
有一回,老八走累了,趋趋到一个村头儿的场屋,依着墙根儿坐下,把裤腰带上滴溜着
的羊奶子抱在怀里,叉开腿,想晒着太阳眯一小会儿。一帮孩子埋伏在他对面,准备等老八
起来走时好玩儿“踩水”游戏。谁知,老八睡着睡着,忽然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来
啦!”嘴一张,身子往前一探,就尿湿了裤子。老八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想爬
起来,挣扎了好几次,竟没挪动窝儿。
老八的游戏,又增加了一项“娶媳妇儿”。
经常有人问老八:“老八,想媳妇儿不?”
老八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娶媳妇儿干什么用?害人!”
一帮子富有经验或暂时还没经验的男人,就用荤话儿开导他,他就特认真特诚恳特谦虚
地直着眼听。
听完了,一声不言语,趋趋地离开,走。一个人在路上,就自个儿嘟囔:“害人!眼眼
子!害人!”
有女人扎堆聊天儿,嘀嘀咕咕说老八得了什么“野马遗”,光做梦娶媳妇儿。娶的是
谁?任谁也不知道。于是女人们就互相谦让,互相保荐:“想娶你呢,你还不上赶着快去找
老八恋恋爱?老八那个大蛋蛋里,钱可多哩!”
村里破例把他娘儿俩都算成了“五保户”。老三是团支书,曾经代表村委会和父老乡亲
给老八家送过几次粮食。送去了,放在那儿,不动,老八还是风雨无阻地四处要饭。
那年冬天,天出奇地冷。老八家那床已有50多年历史的被窝实在是不能再盖了,村里
又拿出棉花,买来布,给老八和他娘做了一套新里新表新棉花的棉被。也是老三送去的。老
八的娘摸摸新棉被,闻闻自个儿的手,再摸摸新棉被,再闻闻自个儿的手,一连声儿地说:
“别,别,这么好的东西,还不几天就叫咱给糟踏了?怪可惜了儿的……”
一天一夜的大北风,夹着能打破人脸的雪粒子,把村子都快给平了。杂货铺的酱油都冻
成了冰坨子。
天明,老八没出去。
第二天,还没见老八出门儿。
村委会分头到各户了解情况,也派人去刺探老八的军情。
八面透风的屋子里,老八和他的娘还蜷在床上睡觉。新被子整整齐齐地在一边儿放着。
叫老八。老八把眼睛睁开,直勾勾木呆呆地盯着来人。
“怎么着啦?老闷在被窝儿里,不起来找点儿吃的?”
老八说:“俺娘不起,我不起。俺娘冷,浑身冰滋瓦凉。我得给她暖脚。”
老八的娘始终一动没动。
来人预感不妙,慌慌张张回去报告。村里的头头赶紧调集几个人,赶往老八家里。
老八的娘已经死挺挺的了。面容依旧,木木的,不喜不怒。只是硬梆梆地,冰凌块儿似
的凉。
好不容易把老八从被窝里拽出来,老八哭着闹着:“我不起,我得给俺娘暖脚,她
冷……”像个小孩儿。
给老八的娘做寿衣,穿寿衣,开追悼会,下葬,都是朱家街父老乡亲一手承办的,虽然
老八和老八的娘从理论上说都不是朱家的人。说实在的,即使是从实际上论证研究,谁也不
敢就那么红口白牙地肯定老八一准儿姓朱。这事儿,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明白讲得
清楚。朱家爷们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赵掌柜的虽然已经把杂货铺的经营权交给了小儿子,但他却十分硬气地越了权,破了买
卖人的例,慨然宣称:“租赁家伙,费用全免,尽管用。”
按照上级政策,本是应该火化的。乡亲们不落忍,要按老规矩办,让受了一辈子的老人
入土为安。朱家街已经没有几个人记起谈起老八的娘和邢大少爷的那回子事了。90多岁的
高龄,凭这一条,就足以让全村人尊敬,让全村人亲近,让全村人伤心。
村里的头头有些发憷,开了几次会,拿不定怎么办好。最后,搁不住乡亲们一再要求,
硬着头皮和政策背了一把劲。
追悼会上,大家公推见多识广德高望重的二黑鸭子致悼词。
二黑鸭子站到灵前,给老八的娘鞠了一躬又一躬,足足鞠了七八个,鼻涕和眼泪一块堆
儿往下淌,淌着,说着:“我受苦受罪的三大娘啊,您老人家一辈子受了大苦受了大委屈
啦!年轻轻的您守寡,您俊巴,外村的还有本村的好多个嘎杂子,都他娘不是玩意儿,谁不
惦记着找您的便宜啊!”老三捅了他一家伙,他觉察出来了,赶紧改口,“到老到老,见天
儿吃老八兄弟要来的饭,饥一口饱一口的,操他个奶奶,还落个剥削!”老三赶紧又用胳臂
肘子捣他,这一捣,他可没词儿了,只好放声一哭:“我的三大娘啊,您这一走,舒坦啦,
不受罪啦,老八兄弟可怎么办哪!”
叨叨半天,数这几句话受听。不少刚才还偷着乐偷着骂的,这会儿都流下了泪。
俩个精壮小伙子,一边儿一个,夹持着老八,让老八给他的娘净面。二黑鸭子的老娘,
拐着小脚,让孙子搀着孙女儿扶着亲临现场,嘱咐老八:“老八呀,给你娘净面,可千万别
哭!要不,泪点儿掉到她脸上,她下辈子再托生就成麻子啦。”
老八不哭。这种事儿,他见得多了。人家哭天嚎地,他看,他听,他放炮。净完面,放
压板钱。然后合棺,出殡,下葬,起坟头儿。老八总不哭。他娘棺材出门的时候,全村的人
都掉了泪,老八赶紧跑到门外,放了三声出门炮。把棺材安放妥,人们开始填土,老八又放
了三声安魂炮,特响,特脆生。
办完了丧事儿,乡亲们把老八押回到小破屋里,让他歇着,各自散了。
天擦黑儿,老八趋趋到她娘的新坟头旁边儿,呆坐着。一直坐到第二天天大亮才被人发
现。
发现他的,是外村一个起早赶路的。那人远远地看见老八在个新坟头旁边儿坐着犯傻,
就吆喝老八:“嗨!干吗哪老八!”
老八说:“等俺娘,我给俺娘暖脚。”
那人问他:“你娘在哪儿哪?”
老八说:“在这里头,还没出来。我等着俺娘。”
那人匆匆进村,告诉了朱家街的爷们儿。爷们儿老的少的来了多少拨儿,一直又闹腾到
天黑,老八还是不动窝儿,一死儿地等娘回家。
没办法儿,又惊动了二黑鸭子他娘。老太太拐拉拐拉好不容易才被人搀着架着驾临老八
他娘的坟头儿,离老远的,看见了老八,就哭,就上气不接下气地骂:“你个傻老八哟!要
命不?要命不?”
老八说:“我等俺娘回家。她冷,我得给她暖脚。”
老太太一头哭一头数落:“你个没良心的老八,你个黑心的老八呀,你娘拉扯你一辈子
容易吗?死了死了,死了你还叫她心里难受,叫她放不下呀!”
老八说:“我等娘。我认错。”
老太太泪眼圆睁,骂道:“一根筋的傻王八羔子!天生的不透灵!你等你娘你娘等你?
你不回家去,你娘能睡得着吗?回家去,给我滚回家去!回家给你娘暖脚去!”
老八蒙了。想想,娘黑天时候回家去了?怎哪没见着也没叫一声呢?家冷……
老八居然乖乖地跟着老太太回家去了。
这晚上,老太太不落忍,充了一回老八她娘。老八那个高兴哪,一夜里问了多少回:
“娘,你又热啦?热着呢!”
往80多上头数的老太太,蜡头儿似的,那搁得住这么折腾?老太太被老八踢腾感冒
了,咳嗽,发烧,水米不能沾牙。吓得二黑鸭子一家没日没夜地守着护着,连乡卫生院最好
的医生都请了来,朱家街很少有人用的吊针都用上了。
老八不见了娘就哭。见天儿坐在床沿上发呆,掉泪。乡亲们给他送点儿吃的,他就吃一
点儿,送点儿好的,他就藏起来,念叨着:“给娘吃。”
老八一天比一天瘦,走不动路,下不了床,慢慢儿连吃饭的力气也没了。
老太太在儿孙的精心照料和热情呼唤下,又恢复了往日的状况。刚一复原儿,她就命令
儿孙们,把她送到老八家去。她不放心孤零零的傻老八。
老八卧在原先他娘睡觉的那一头儿,一劲儿的昏睡不醒。
老太太刚到床前头,老八忽然醒了,脸儿红扑扑的,竟然一下子坐起来,依在了床头
上,好人儿似的,坐着。
老八的眼睛里闪着亮儿,用手胡撸胡撸脑袋,把嘴角儿往上一勒,冲着老太太乐。乐一
阵子,说:“我知道,我该叫您婶儿呢,对不?”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牵肠扯肚地挂念着老八,儿孙们向她报告老八的情况,她总是不大
信,总是不放心。今儿个亲眼看见老八原来这么精神,心里头那个乐,自个儿的精神也见长
许多。老太太高兴,就夸奖老八:“哟!老八什么时候这么透灵啦?”
老八嘿嘿乐,说:“婶儿,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这辈子,都不傻,一点儿也不傻。您信
不?”
老太太就说:“信,信,老八小时候聪明,打小儿看大,婶儿知道你不傻。”
老八要下床,老太太赶紧拦住他。对他说:“你歇着,别动,有事儿,叫你兄弟侄子们
去办。”
老八说:“给俺婶儿弄点儿水喝,婶儿渴。”
老太太赶忙说:“好老八哟!婶儿不渴,婶儿看见你好了,就病都好啦!也不渴啦!”
老八停止了下床的动作,眯起眼休息了一小会儿,忽然又睁大了眼,问:“婶儿,您见
着俺娘没?”
老太太偷偷叹了口气。
老八说:“俺娘白天个哪去啦?怎么老不见面儿呢?这饭都是俺娘要来的?该我要饭给
娘吃的,怎么我吃娘要的饭呢?不行,我明儿得早起,早起出去要饭,给娘吃……”
老太太的心又沉下来,忍不住想插话,想开导开导老八,谁知道,老八竟一反常态,好
像要把在肚子里憋了一辈子的话都吐出来,叨叨起来不住溜儿,不给她留个插话的空儿:
“俺娘,见天儿晚上,才回来呢,她说,不放心我,要陪着我,我给娘暖脚,她凉,冰滋瓦
凉的,我说,娘,您,怎么不热了呢?怎么暖,暖不热,娘说,那是你的火力也不壮了,也
不热了,从今往后,娘,也,不冷啦,也不用你,给娘暖脚啦,娘给我,破谜儿,还唱小曲
儿,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唱的,是什么呢?好听,娘说,人到世上,走一回,都是命,命
里,安排好的,老天爷,老天爷让眼眼子害人,害好多好多人呢,昨儿晚上,娘老早,老
早,天一擦黑儿,就回家来了,娘说,老八呀,娘不放心你,你自个儿,没法儿在阳间里
呆,跟娘一块堆儿走吧,娘儿俩只要在一块儿,啥活着死了的,还不都一样?别抱怨人家,
别记恨人家,你杠婶子,你那个当什么,协,主任,官儿的爷爷,四邻八乡,乡亲,都是好
人,咱娘俩,两辈子,不都是乡亲照应?就邢家,大少爷,小格,小格怎么也会,有个害人
的,眼眼子呢?娘说,你活泛着点儿,机灵着点儿,警醒着点儿,紧着点儿,赶紧多谢谢,
谢谢乡亲的照应,今儿个,就跟娘走吧,走呗,娘,给我笑呢……婶儿,娘叫我,谢您
哩……娘想我,我也想娘呢,我跟娘走,我得要饭,给娘吃,我,得,给娘,暖脚,她冷,
她凉,冰,滋,瓦,凉……”
老三听的汗毛直支煞,浑身直冒凉气,带着一身的冷汗,逃到了院子里,掐着中指壮胆
儿,紧咬着后槽帮子提气,战战兢兢地等奶奶。
好长时间,奶奶才从老八的床前离开。一言不发,一直到家,到躺在床上。
躺了一阵子,老太太挣扎着爬起来,非要给老八做顿饭不可,儿媳妇孙媳妇孙女儿,谁
要代劳也不让。擀着面,喘着气,掉着泪,说:“也就是这顿饭的事儿啦……苦命的老八,
总算熬出个头啦……”
老三端着老太太亲自动手擀的面叶儿,给老八送饭。老八又卧回到原先他娘睡觉的那一
头儿,昏睡。叫了半天,才勉强地睁了睁眼,说了一声:“等给俺娘吃”,就又睡过去了。
“他就没说过其他什么?”我突然不透灵,问。问过了,透灵了。
人,都他妈自私,没出息!我以为我这号的,整天价跟着修行,装着修行,已经修成超
凡脱俗“悠然见南山”的主儿了呢,谁知道,连一个花狸虎卷子都念念不忘,想叫人家惦记
着。怎么喝人家一要饭袋子粥的事儿,就黑不提白不提呢?闹了归齐,还不如人家老八的一
棱一角!
“没有。”老三很肯定地说,“给我说了那句话,他就再也没说过一个字儿,也再也没
醒。第二天,他已经挺了。不知道是那会跟他娘走的。”
我觉着很不是滋味儿。半天,来了一句:“没赶上好时候。”
“赶上好时候也不行。”老三很不同意我的看法,居然明目张胆地反驳我,“他们不把
自个儿当人看,兴什么他们也过不上好日子。”
丫挺的!充什么英雄。就你行!想骂老三一声,底气不足。人家就是行,怎么地?我不
好反驳,忽然想出一个恶毒的招数。
“邢小格现在怎么样了呢?”我问老三。
“邢小格?”老三皱皱着破眉毛,想了半天,“哪个班的?我怎么没印像?”
你丫挺的琢磨去吧!我暗自得意,又找补一句:“回家得空儿问问你老爹,兴许他知
道。”
老三做沉思不语状,把脑袋扔在沙发上,半天没言语。忽地,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一伸手,按动了不知藏在了什么地方的按钮。
窗帘儿像舞台的大幕布慢慢分开,露出窗外的舞台。
天已经大亮了。
十一
一连十几天,老三竟死挺了一般,没有任何消息。
幸亏干咱这一行的,躲着藏着地自个儿琢磨自个儿,整天价不见个人。否则,我一准儿
会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态,把作家光环下那一点点儿唬人的东西弄掉个精光,露出原本的怯。
我抓着电话机,拿起来,放下;放下,拿起来;五脊子六兽的,琢磨不定是不是该给老三打
个电话。我们老家,名义上是北京市,但是,电话是“9”字打头儿,算郊区,电话费比打
市区的高出不少去。
终于,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您好。京流国际集团。”答话的是位小姐,有点儿港台音儿,特温柔,特甜乎,肯定
不是我们本地产品。
我找朱朴,你们朱总。我告诉她,也莫名其妙地温柔起来。老三的小名儿叫三蹼子,他
老爹叫二黑鸭子,他自然就是鸭蹼子。上学,大号叫朱蹼,发了财,改名叫朱朴。据说是请
京都头号周易大师兼绝色美人儿文汪汪小姐给改的,不知是发了财不忘艰苦朴素之意,还是
另有高深玄奥的易理或者说是天机。
“请问先生贵姓?”
我只得如实报告。
“请问先生工作单位?”
还得如实汇报。
“请问先生,是和朱总约好的还是……?”
他奶奶的!听着温柔,审贼似的,没完没了。我一急,打开了连发:姓名,年龄,性
别,民族,职务,学历,政治面貌,婚否,参加工作年月,有无历史问题,级别,工资
额……整天填不完的表,害怕你审查?末末了,还特意找补一句:爱好,小姐,缺点,没
钱。还有什么需要审查了解监督汇报的?
我听见对方“哧”地笑了一声,听见她很快又把笑刹住,依然甜美温柔地审查我:“请
问先生找朱总有什么事?可以由我代为转达吗?”
这回我可真火了,顽固地藏在心底的一点自傲劲儿,一下子变成了喷出三丈的怒火,我
冲着话筒怒吼:“你告诉朱三蹼子,他丫挺的要再给我装大爷不接电话,我这辈子都不给他
打电话!”
这一硬,钻透了我和老三之间这道温柔的墙,老三很快就出现在电话那头儿:“您好。
朱朴。那位?哎—吆—嗬!哥!哥!我的亲哥哥好哥哥!您把电话放下,我立马儿给您拨过
去!”
我只得狠狠地放下电话,恨恨地等着。这孙子,连我们的这点儿隐私全门儿清!干我们
这一行的,轻易地不给人打电话,甭说长途、市郊,连市内的也很少往外处拨。不知道的,
说作家怎么怎么摆谱儿;崇拜的,说老师怎么怎么有派儿,天上掉刀子的事儿,都能憋得
住,等电话。哪他娘的什么谱儿派儿的,怕交电话费!
很快,老三就把电话打过来了。一劲儿地赔礼道歉,隔着电话,我都能看见他那既猴儿
巴唧又稀泥软蛋的窝囊熊样儿:“甭生气甭生气,改天儿请您撮一顿野味儿,涮个蛇蒸个鳖
什么的,给您败败火,补补身子,让嫂子乐呵乐呵……得得,甭骂啦,我服啦怕啦行不?丫
挺的小日本儿哭着喊着要和我合资,早他妈哪去啦?见我大发了,利润增长快了,兑俩钱儿
进来清等着分利润,就算合资?他丫挺的想剥削我?把咱那亏损企业买几个来入股,我和他
合!……好好,我不对,我穷操性,不叫屈啦。瞎忙,穷忙,乱忙,胡忙,瞎摸海,瞎打碰
儿,成不成?……再不成,作家哥哥兑词儿吧,给我多对付几个,好不好?……哎!我可给
你问了。我老爹足足吧哒了3个钟头儿另18分又30多秒的烟儿,想的那个认真,还是没想
起来邢小格是谁。他就给我说了一句,论起来,老八是你叔哪。他一辈子光棍儿,没儿没女
的,以后有空儿,别忘了给他上上坟。这都哪跟哪儿呀?”
我说,我不想问你孙子这个了,想再打听一点儿老八的事儿。
“嗨!晕了晕了!忙晕了!”老三在那头儿叹了一口长长的粗气,“净他妈小日本儿闹
的!回来就想着找您哪。您还记得老八腰带上滴溜着的那个大蛋蛋子不?就是他整天不离身
儿不松手的那个破玩艺儿!”
我说,那是人家老八给他娘和自个儿预备的养老金,你丫挺的别给密起来贪污了。
“嘿!你怎么知道?”听话音儿,我就知道老三把小眼睛瞪个溜圆,“你猜怎么着?一
大蛋蛋子钱,全是镚儿,1分的,2分的,5分的,还有铜板儿,怪不怪?他在哪儿弄的?
有小20斤!我们十几个手儿,一边儿摞一边儿数,折腾了一晚上,终于也没弄明白多少
钱!丫挺的,怎么处理?你出个主意想个辙啊!……人家老八的私有财产……还在我这儿撂
着呢!……操!小瞧我不是?我他妈资产过亿啦!……我那天想,要不……嗨!您好好听
着,参谋参谋好不好?……要不,就在朱家街盖个老八纪念馆得了,老八可是这一带最有名
的名人呢!把这些东西算个遗物摆进去,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省得费尽心思怎么处理也摆
放不妥当……行吧?有您这句话……不过,这玩意儿,是算勤俭呢,还是算剥削呢?……丫
挺的小日本儿又来了,我得和他们斗去。我不信,咱中国人都斗不过他们!……得,哥哎,
甭骂我啦,成不?除了有钱,咱还有骨头!咱不见了钱忘了爷爷姓什么……马上去!先让他
们进谈判室……哎—等我给您去电话,你不用给我打啦!”
你就是叫我三声爷爷,我也不给你打电话了,我享受不了那份儿热情温柔甜美的审查。
半夜里,老三又给我拨来电话,张口千言离题万里的,足足聊了有俩钟头儿。我归纳了
一下意思,大部分都是针对着我给他谈过的,这篇《老八》的创作构想的建议。
建议分好几个来源。这一下午,老三派人分头召开了两个座谈会,专门研究《老八》,
主要是研究《老八》的结尾。
一个座谈会是在朱家街召开的。
朱家街的老少爷们儿(还有部分半边天们)建议,应该重点突出老八他娘下葬时的隆重
的感人的场面。还有,应该把朱家街打南边儿北迁,至今仍保持南边儿的部分特色,如睡床
不睡炕—这可是明显不同于京畿其他地方的文化现象!如不吃齑酸菜,如老八保持“俺”的
语音,等等,重点宣扬宣扬,知名度上去了,朱家街也许可以加以开发,成为一个热门的民
俗景点呢!当然,如果前头也能改,那就更好了……
另一个座谈会,是由乡党委宣传委员召集,由乡党政两个一把手主持召开的。
参加的是全乡的文学爱好者,其中的一名优秀的新星还在县文化馆油印的《小苗》上发
表过8行诗,是本乡未来文学创作的中坚力量。
这个座谈会层次高,思维活跃,发言热烈,建议也最多。有的建议,应该让老八参与京
流国际集团的创业(听到这个建议,正在现场掌握情况的京流集团办公室副主任兼秘书曾马
上马和老三进行了联系,老三慨然允诺),在改革开放中,焕发了青春,旧社会把人变成
鬼,改革开放把鬼变成人。有的建议,应该让老八和邢小格暮年重逢,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
喜结良缘,老八他娘的眼睛应该由乡亲们出资治好—本地的风土人情是多么纯朴善良啊!有
的痛心疾首,忧心忡忡地说,应该把吕老师请回来,让他在家乡住些日子,看一看家乡的新
面貌。写解放前受苦,写谎报吹牛假共产主义,写文化大革命……为什么不大力宣传改革开
放?这怎么行!怎么得了?怎么着,也得把吃老鼠那一章删掉,即使真有这事儿,也不能
写,得艺术加工,再加上个光明的尾巴。否则,吕老师这样无远虑的人,必会有近忧,弄不
好还会把人家刊物牵连着也折进去……有的建议,最好老八在台湾的哥哥借改革开放之际,
回乡探亲,为乡亲乡情所感动,毅然给了老八几百万或者几千万美金(台币港币也可),让
老八很快发起来,成为名振四方的大企业家,反映一下两岸人民沟通的愿望和热情,反映一
下改革开放的伟大功绩……
哪跟哪儿啊?
都是好意,都是为我好。可我老觉着别扭,不是滋味儿,憋屈。
操!人都他娘的死了,还琢磨来琢磨去瞎编个什么劲儿?!
不写了!不写了!
爱谁谁。
作者简介
吕厚龙,男,1954年生于山东省菏泽市。现在北京工作,从事专业艺术研究和创作。
十几年来发表各种门类作品百余万字,主要有:《后娘心》、《特别儿子》、《剧诗精
华欣赏》、《领袖的风范》、《圣殿一角》、《老舍歌剧〈拉郎配〉及其研究》等。
中篇小说《老八》为作者的第一部小说作品。
住址:北京市石景山金顶街教工楼邮编:100041
电话:68870532(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