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马鸣风萧萧》
一声嘹亮的马嘶!
又一声嘹亮的马嘶!
无数的马嘶声在眼前这片山谷里回荡着。
天空是火红的颜色,云很低,没有风。
远处是沙漠,附近有水草。
不见房舍,没有人烟。
黄昏时分。
几株一人多高的石柱子散置在眼前,象是久历沙场的一行勇士。长久以来,它们挺受着
来自大漠的“焚风”侵蚀,石面上形成蜂窝一般的一片斑痕,人儿斜倚其上,赖以舒展着整
日价四下奔腾的疲倦身躯。
他坐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打从三天以前,他就缀上了这群野马。
来自察哈尔“阿巴葛左翼旗部”的野牲群,间山渡水,个中辛苦,真不足为外人道,直
到此刻,才得以喘上一口气。
二十六七的年岁,挺高的个头,直鼻梁,眉毛很长,微微下搭着,掩饰着他那一对朗朗
的,而又充满了欲火的一双眸子。
每一次当他撩起瞳子的时候,你都能体会出他眼神儿里内蕴的那种强烈的欲火。
“人欲”无穷!
此谓“七情六欲”,又所谓“声色犬马”中的那个“马”字上。
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显然他具有伯乐的相马之术,志在一匹千里追风的宝马——
他早就发现了那匹马。
那匹通体黑油油,仅仅生有细细白毛项圈的“黑水仙”,“他”认识“它”,“它”也
认识“他”。
你可曾尝受过被遗弃的滋味?“他”早已不止一次的被“它”遗弃了。
然而今日,此刻,他早已下定了决心,要将这匹惯以愚弄人来取乐自己的“黑水仙”,
弄到手里。
马鸣听来别具一种肃杀的意味。上千的野马群在山洼子里打着转,杂乱的蹄声,蒸腾着
弥空而起的漫天黄尘,象是一幢百丈高大的黄色透明罩子,笼罩在半天之上,引起了一天的
乌鸦,在那里低飞盘旋不去。
他坐在这里,显然是别有用心!面前的这一排石柱子,正好掩遮住他的身子。
透过参差的石柱缝隙,跳过眼前这处山洼子,他打量着这片庞大的野马群,尤其不曾遗
忘那匹“黑水仙”。
“它”看起来永远是那么孤独!
驻立在一块高出的石头上,昂着首,怒睁着那一双玛瑙也似的红眼睛,在同侪之中,它
就是那么的杰出!那么不落凡俗,俨然是王者的风范。
“王”永远是孤独的。
他注意它已经很久了。
在整个下午,他发现它只喝过一次水,吃过一次草,大多的时间,它都是一副“旁观”
的姿态。
它清高,它骄傲!
清高是因为它不落凡俗!
骄傲是因为它是马中之王。西边的老日头已渐渐的垂落下来,橘红色的光华,在远处原
本鹅黄色的漠地上,洒上了一抹鲜红,在附近的水草地上渲染出一片五彩斑斓的奇光异彩。
起了云,也起了风。
群马耸动着,由地上打滚站起来,纷纷抖着身上的鬃毛。
黑水仙嘶叫了一声,扒开四蹄,围绕着同侪马群转了几个圈子,站在最前面。
真是好样儿的!窄面、长颈、阔肩、平背,那双红光晶莹的玛瑙眼珠,和额前披散着四
五寸长的一层马鬃,无异说明了正是那匹远近驰名,一向有“马王”之称,张家口马市上悬
银万两的宝马“黑水仙”。
倚柱坐立的年轻汉子徐徐的站了起来。
他抖了一下身上的灰布衣衫,右手紧抓着绳套圈,左手的驯马鞭,象蛇也似的缠在他的
腕臂上。
风声飕飕,四野萧然。
就在黑水仙第二次的长鸣声里,马群出发了。
黑水仙一马当先,身后万蹄奔腾。顷刻间黄尘万丈,山摇地动,真有石破天惊之势!
灰衣汉子陡地腾身而出,象是一片云般的轻飘,陡地落在了仄径岔口。
迎面狂奔而来的黑水仙,乍见此情,陡地人立前蹄,发出了稀聿聿的一声长嘶。
就在灰衣人的套绳尚未掷出的一瞬间,后蹄着劲,用力一弹,足足跃起了一丈五六,已
落身巨石,倏地向附近石柱林内穿去。
灰衣人发出了向对方示威的一声长笑。他太了解它了!就是这一手,他似乎也早在算
中。
他身形接连几个快速的闪动,已掩身石林之中,身后万马过境。
天崩地裂的一刹那,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蹄声之后,天空的鸦群也散开了。
看着那逝去的一刹那!
黄尘、水花、原野……
马群消失了。
灰衣汉子伫立在一根石柱前,注视着这片方圆不足数亩的石林。
空气一下子胶住了。
没有任何的线索,足以说明那匹“马王”黑水仙,掩藏在石林里,然而,经验告诉那个
灰衣汉子,“它”势必在里面,一定匿藏在里面。
他的判断果然不错,在一丛林后面,他发现了徐徐蒸发而起的一片尘灰,听见了极其轻
微的一声噗噜。
他脸上带出了一片欣慰的笑容。
远处传来了一阵袅袅的笛声。
在金色的沙漠波浪里,他又看见那只孤单的驼峰——骑在驼峰上的那个孤单的老人,永
远是那么悠闲的样子,一笛在手,其乐悠悠。
老人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肥大长衣、几乎和沙漠一个颜色,风飘起来,很美,很洒脱。
灰衣汉子只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他实在不能分散注意力再旁及其他。
石林的外围,他早已事先做了手脚,设了绊马绳。
那匹黑水仙不出现则已,否则只怕难以逃脱。
在以往的历次经验里,他早就领略了这匹黑马的狡智,是以丝毫不以为怪。
人马僵持了片刻!
远处那匹骆驼的影子,隐向沙丘,笛声趋于寂静。
就在这一刹那间,石林中跃起了一片黑影,灰衣汉子早已待机而动。
马身人影交错的一刹那,灰衣汉子手上的绳套已经掷出,不偏不倚的正好套在了马首。
黑水仙厉嘶一声,落下的身子是那般的疾烈,似是澎湃的浪花,频频的起伏着。
灰衣汉子紧扣着手里的绳索,死也不肯松手,他显然是具有惊人的臂力,否则万难控制
黑水仙雷霆万钧的起落势子。
就这样他两臂交替着,渐次的向着马身接近。
黑马怒到了极点,霍地张唇咬住了系在颈上的绳索,在一个凌厉的翻仰势子里,灰衣汉
子整个身子蓦地腾空摔起,噗通!倒落尘埃。
在黑水仙凌厉的齿锋下,那根紧系在它颈项上的绳索顿时一折为二,断成两截。
它身子平跃而出,箭矢般的向着石林外疾驰而去。
到底人总是人!人比马聪明应该是不争的事实。在这个逻辑之下,即使是这匹马中神
骏,亦不例外。
因此就在它前蹄方一踏下的瞬间,已受制于预先伏设的“井”字形绊马绳索。
黑水仙的冲势太猛了,足足跌出了丈许以外。
这一下摔得不轻!
当它滚翻的身子方自跃起的同时,灰衣汉子已窜出如电,夕阳下长衣飘飘,云也似的轻
逸,只一闪,已落在了黑水仙的背项之上。
灰衣,长发,在茫茫暮色里闪耀着和谐的颜色。
他身子甫一落下的同时,两只手一前一后,已分抓住黑水仙的前鬃后尾。
一种极其悲愤的嘶鸣声,发自黑水仙的嘴里,它开始展开了狂暴不羁的野性,暴躁的跳
动不已。
灰衣人不愧是擒马的高手,观其擒马的决窍,乃在一个“贴”字,只要容他身子坐在马
背上,再烈的怒马也休想把他掀下来。
尤其难能的是,他仍然保持着从容的翩翩姿态,一任胯下烈马颠动得如何猛烈,他始终
保持着刚才上马的姿态,一手抓着马鬃,一手抓着马尾。
沙地里卷起了片片黄尘,黑水仙抱定了绝不妥协的态度,凭着它天生的倔强性情,绝不
甘心受制于人。
只是它的对手太强了,强在它虽然展出浑身的解数,依然不能把他由背上蹶下来。
怒嘶,狂啸,暴跳,滚翻!
背上的那个人,只是适度的掉换着他坐在马背上的姿态,一待马身直立时,他仍然保持
着原来的坐姿。
人马由跳动的颠踣战,进入到第二阶段的旋转战,卷起的黄沙,象螺旋般的打转而去。
那匹牲口旋转的身子,有如旋风般的疾烈,人不服马,马不服人,刹那间纠缠一团,但
只见灰黑二色,在地面上陀螺般的旋转着,疾烈时只辨其色,不见人马。
当真是动人心魄的一幕!
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之久,马势才渐渐趋于缓慢。
突然间,人马静止了下来。
那只是极为短暂的一刹那。
紧接着这匹黑水仙发出了清脆的一声长嘶,箭矢也似的窜了出去。人马展开了第三阶层
的拼搏,也是这匹马中之王最后的一招杀手锏——狂奔。
象狂风里的一片云,象脱弦的一支箭!一颗流星,一道闪电!
总之,那是你生平从未曾领受过的一种速度。
迎面的狂风,把灰衣人的长发箭般利落的甩在了脑后,他不得不把身子伏下来,以减少
迎面的阻力。他的两只腿紧紧的夹在马腹上,上躯前倾,前胸与马颈几乎贴在了一起。
那是惊天动地的一阵奔驰。
马速快到极点时,仿佛凌云直起,天地万物,都是一色的朦胧。黄沙,水草,原野交织
成一片混沌的颜色,人性早已丧失,突起的是发自血液里奔流欲出的野性,野性的冲击!
没天、没地、没有你、没有我、没有动、没有静,只是奔驰,忘命般的奔驰。
大地日落后日出。原野罩笼着一片雾色,日出前的一刹那,景色是那般出奇的美!
兀鹰在清朗的天空里盘旋着,走路鸟在沙堆上展示着羽翼,几株仙人掌,滋润着晶莹的
露珠,远处传来牧羊人的螺笳声。
在一片晨光霭色里,一骑人马渐渐的走近过来。
黑水仙全身为汗所湿润,看上去油般的滑亮,它似乎已失去了昨日的神骏,不再是那般
的自负不可理喻了。它背上的灰衣汉子,也显得疲惫不堪,那么无神,深深垂着头,两只手
松弛的支在马背上。无论如何,这匹张垣马市上,万金难找的马王“黑水仙”已经属于他所
有了。
在绵亘的阴山碧影里,红日露出了一半,晨光遭到了日光的介入,顿时显得生气蓬勃,
五彩缤纷。
疲倦的人由失意的马背上徐徐翻身而下,眸子里交织着一片泪光,用着无限感激的目
光,他打量着它,轻轻攀抚着它的颈项。
他用一块洁白的绸巾,小心为它揩着身上的汗。
一时间它失去了原来的烈性,象是一只羊般的柔顺,人与马之间的感情建立的极其微
妙。
面对着这个远比自己更刚强,更有毅力的主人,它由衷的折服,用它淌满了汗,沾满了
灰沙的颈项,轻轻在他身上摩着。
不远处有一波清池,池面倒映着殷红的云夭。黑水仙缓缓的走过去,垂头饮用着清冽的
池水,灰衣汉子掬满了一捧清水,没头没脸的洗着。
池边,生有翠绿的一片青草,可供饿马果腹。
那汉子沉重的倚石坐下来,由革囊里摸出了昨天吃剩下的半块锅饼,慢慢的咀嚼着。
洗净了脸是要好看得多了。就用原来那根发带,紧紧的把一头长发扎结实了,神气内蕴
的一双瞳子,似乎也恢复了原有的神采。
他知道、为了追缀这匹马,他已经辗转奔波千里,几日夜不曾合过眼了。
目睹这匹神骏的宝马,他感到了毕生最大的满足。他的欲望已经达到,需要好好的休息
一下了。
忽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惯走江湖的人,都不会对马蹄声感到陌生,况且那是十分凌
乱的马蹄声音。
灰衣人倏地睁开了眸子,加强他警觉力的,是黑水仙的一声长嘶。
五匹马,驮着五个人,奔雷骇电般的已来到了眼前。
灰衣人身形微闪,已来到了他那匹爱马黑水仙的眼前。
五匹马如新月状已把他拐在了正中。
马上的五个人,简直不须多说一句话,也就可以知道他们是怎样一个来路。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瘦汉,一个是身高八尺的红衣大汉,一个肥胖的矮子,一个是袒露胸
肌,满脸横肉的黑大个子。带领着以上四人的那个象是首领的人物,却是一个披着黑熊皮
氅,留有一丛绕口黑须的四旬瘦高汉子。
五个人乘着五匹不同花色的壮马,五对狰狞而带有贪婪神色的眸子,似乎在灰衣人发现
他们之前,就先已怀有敌意的注视他身上。骑在正中的马上的那个披着熊皮大氅的瘦削汉
子,略略的抬了一下手腕子,五匹马俱都停了下来。
灰衣人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两丈,双方似乎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灰衣人那双象是沉郁却很机智的目光,在五个人方一来到时,已把他们打量清楚。
独眼汉子是一口八卦刀!
红衣大汉是一对飞流星!
矮胖子是两口倭刀!
满脸横肉的黑大个子是一截九股铜鞭!
至于正中留有绕口黑须的黑装瘦削汉子,却是一对判官笔!
五对眸子大多数的时间是打量着那匹马——黑水仙,只是间歇性不经意的才会看上灰衣
人两眼。
熊装瘦削汉子一声不吭,独自个的策动坐骑,缓缓绕着那匹黑水仙看了一眼,又回到原
来地方。
矮胖子眯着一对猪眼道:“错不了,就是这匹马,黑水仙!”
瘦削汉子沉声一笑,向着灰衣人道:“小伙子,好东西,这匹马可是你擒住的?”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吭气。他那双沉郁的眸子,充满了机智,下意识的似乎已觉出
了不妙而有所戒备。
“这匹马……我要定了。”
说话的仍然是那瘦削汉子,语意坚毅,语音沉实,正如他说的“我要定了”,丝毫没有
妥协的意思。
话声出口,这个人一领马口嚼环,胯下白马,自动的向后退了一步。
象是早已商量好了似的,就在他的身子才一退后的同时,他身边那个佩有双刀的矮胖
子,怒鹰似的已自鞍上掠起。人虽然胖,动作可是极为轻快,出手更是利落。
两口刀,在艳阳下闪出了电也似的两道光,双双直向灰衣人当头猛砍了下来。
灰衣人早已料到了有此一手!
令人惊异的是,他那种漂亮的架式!他究竟是怎么闪开那矮胖汉子的那两口刀,在场多
数人都没看清楚,总之,就在对方矮汉的双刀甫一落空的同时,他已及时出手。
是一口薄刃泛有浅浅蓝光的如意软刀!
出手快,眼力准!
刀光一闪,象是一匹白绫子般,“飕”的抖了开来,空中划出半圆形的一弯弧光。刀势
一吐即收,却由矮胖汉子喉结部位闪了过去。
矮胖汉子发出了短厉的一声闷吼,身子落下的快,起来的更快,向后面晃了晃,四平八
稳的倒在了沙地上。一股子血,箭也似的由他喉管里喷了出来。在沙地里一连打了几个滚
儿,就不动了。
空气里,顷刻间弥漫起一片浓重的血腥气味。
灰衣人出刀快,收刀更快!象是一条蛇般的利落,刀可是插回在腰里了。
现场四个人,对于这种杀人的迅速手法,似乎还不大习惯。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象是四具石头人般的,一下子凝住不动了。
除非别想再在道上混下去,这个脸可丢不起,这口气更难忍!
象是电波般的目光,由那个瘦削汉子眸子里照会了过去。得到信号的是那个满脸横肉的
黑大个子,和那个独眼青面汉子。
两个人同在体会到首领命令出击的暗示之后,只是极短暂的一下逗留,已双双自马上纵
起。象是剪空的一双燕子,独眼客是一口八卦刀,黑大个子是一截九股铜鞭。
二人一左一右,同出同落,八卦刀劈风砍脸,九股鞭直落两肩。
衣袂带风,“噗噜噜”的疾响一声,紧接着是清脆撩人的兵刃交击声——独眼客的八卦
刀碰着了黑大个子的九股铜鞭。
双方乍然一惊的当儿,灰衣人已经就地旋风的滚了出来。
黑大个子身形倏地一个疾转,他的转势快,对方的刀势更快!
匹练般的刀光一闪,已斜着劈中了他的面门之上。
灰衣人那口软兵刃必然是十分的锋利,是以刀锋过处,整整的砍下了黑大个子的半边头
颅。黑大个子怪叫着一个后仰,推金山,倒玉柱,摔在地上。
独眼汉子惊得怪叫了一声,足尖点处,掌中八卦刀攻出一招,直向灰衣人的肋下用力扎
了过去。
灰衣人似乎对敌的秘诀,旨在一个“快”字,把握着这一字真诀,每每出奇制胜。
八卦刀迎上了软刀,“呛啷”一声脆响,两道寒光摇碎了一天银星!
独眼汉刀身向后一收,霍地飞起右腿直向着对方前心心窝上用力踹了过去。
也许是一只眼睛照顾不过来的关系,他这只腿才踢出一半,灰衣人掌中那口如意软刀已
由侧面电也似的闪了过来。
“嗦”的一声,刀光,血光交迸辉映里,独眼客的那条腿足足踢出了八尺之外。“叭
哒!”一下落在了沙地里。
独眼客成了独腿客,当场狂呼一声,倒地疼昏了过去。
灰衣人身子一闪,跳出丈许以外,防备着对方的出手。
出乎意外的是那两个人并没有出手。
骑在白马上,那个身披熊皮的瘦削汉子急带马缰,把牲口带出丈许以外,身后跟着那个
腰系流星锤的红衣大汉,两匹马似乎也受了惊吓,频频叫嚣着跳动不已。
白马上那个瘦削汉子勒住了马,回头狠狠的盯了灰衣人一眼,叱了一声:“走!”两匹
马踏着来时旧路,一溜烟似的去了。
落寞复遗憾的灰衣人,缓缓的收起了刀。那口刀的刀鞘,外状如同一根腰带,尾尖与首
端各有如意锁扣衔接着,刀身插入,毫不显眼。
他缓缓来到了那个独眼汉子跟前,弯下身子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才发觉到他由于流血过
多,竟然也死了。
虽说是咎由自取,可是一口气连杀了三个人,毕竟也不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情。面向着
大漠,他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三匹失去了主人的马,在池边嚼食着地上的青草。
灰衣人由一匹马上卸下了全套的鞍辔,改套在那匹新擒的“黑水仙”的身上。
“人饰衣裳马饰鞍”,经过一番装饰之后的黑马,看上去益加的显得神骏不群。
这里他不想多留,随即翻身上马。
在马上他辨识了一下方向,一方是黄沙滚滚的沙漠,一方是间有水草的原野。
他选择后者——原野,便策马而去。
秋阳高照,大地显得一派清朗!和风广披,流水弯弯,黑水仙似乎还不大惯披着缰,跑
上了一段路,它总会嘶叫着打上几个圈圈,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死命的咬着嘴里的嚼环。
灰衣人耐下心来驯着它,这么一来可就慢了下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才来到了一处叫“南瓦子”的小小牧集。
在一处被称为“窝棚”的本地小食摊上,吃了些东西,随即匆匆上道。
他下定了决心,必定要在入夜之前,赶过当前的这片沙漠,取道直入上都,然后辗转至
张垣出关入道中原,结束他一年以来的沙漠主活。
他姓寇——寇英杰。
江南落拓的世家子弟,读书不成改习剑,先入“行意门”拜掌门人钟先生为师,三年来
打下了内外功的底子,不意钟先生盛年而卒,不容于钟先生二子,被迫离开了江南。
一十七岁那年再入冀北马家,专攻刀法,马家快刀在冀省首屈一指。
那年马老头七十有三,老年收得了这样一个称心的爱徒,自是欣慰有加,用了整整一年
的工夫,把生平得意的刀法倾囊相授。
姓寇的大概是生来八字硬,马老头只活了一年,在七十四岁的那一年就“驾鹤西归”。
临终前将那口珍藏了多年的“缅刀”赠送给了他。
马老头有个侄子在张垣做贩马的生意,马老头有些子钱,死了以后寇英杰不思占为己
有,拣同马老头的一些遗物,亲自携到了张垣,找着了他的侄子马天锡,亲自作了一个交
待。
马天锡感激之余,暗自把他留了下来,要他在马市上代他负责一些事情。
光阴荏苒,一晃又是几年,直到寇英杰急于思去,马天锡才送了他一笔盘缠,离开了张
垣。
他并没有马上到内陆去,反倒悄悄的出关,辗转来到了上都,其目的就在于这匹宝马黑
水仙,他发誓一定要擒到这匹马。
现在誓言应验了,沙漠以及关外,对他都已失去了意义。
以往的岁月尽管是蹉跎而过,可是未来的时日还长得很,他要以掌中刀,胯下马,在未
来的岁月里,打出一片江山,要做几件轰动武林,有益人群的事情。
其实他的刀法早已脱离了马老头旧日的窠臼,那是因为他参习了两家武功之长,加以他
本身悟性极高的缘故。
基于以上原因,他自己创造了许多离奇的招式,这些招式,经过他日后的运用,证明果
然有效了,就象他方才用以杀人的那些刀法,多半郡是他自己化解革新而得来的怪招法。
他生性孤独,没有话时不说话,有话不妨也说上几句,性情刚毅,长于思考。
这些似乎都是帮助他步上成功的捷径,也是一个练武人难得而应有的风范。
然而他——寇英杰,仍然还是一个默默无名的人,一个到目前为止,仍然不受人重视的
小人物。
漠地里起了风,寇英杰用一块灰布缠披在头上,前行了约有数里,风势转大,坐在马鞍
上,他展望着前方,极目所见,但只见黄尘万丈,形成螺旋状的在空中飘舞着。原来是晴朗
的天空,刹那间,变得极其灰惨。
他胯下的“黑水仙”顿时显得很不安宁,人立着前蹄长嘶了一声,即在原地停了下来。
惯走沙漠的人,俱都知道这不是好兆头!拨头回驰是最聪明的办法,停下来静以观变,
也不失是明智之举,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向前走了。
附近散置着无数沙丘,圆形的,扇状的,半月形的,带状的。在遍眼黄沙的漠地里,这
些沙丘无异已是难能可贵的避风良地。
寇英杰不假思索的策马来到了一处高大的沙丘背后,仰视着眼前这座状如新月般的高大
沙丘,不啻象是一座小山般的高大。
平面来的风力,冲击着沙丘背后,就象渔夫撒网般的,一次一次激起漫天的沙粒,雾也
似的迷惘,纱也似的轻飘,一片片,一层层,倒卷人无限深沉灰惨的穹空里,随即呼啸而
去。
寇英杰翻身下马,就在这一刹那间,沙丘背后猝然闪出了一个人影子。
风沙声已掩饰了一切!
只凭着他的直觉,寇英杰忽然发现了这个人——这个人早已迫不及待的跃身直下。
随着他落下的身子,一团寒光拖带着一串链形的长影,忽悠悠,直向着他头上飞抡了过
来。
寇英杰倏地向外一闪,那团光圈“蓬”一声打到了沙堆里,敢情是一只飞流星!
运施流星锤的,正是早晨意图劫马的五匪之——那个红衣大汉。
这一点寇英杰确实还没有想到,想不到对方只剩下了两个人,兀自不死心,竟然事先埋
伏在这里,意图下手狙击。
寇英杰吃亏的是与对方距离过远,短兵刃派不上用场,那个红衣大汉显然是道中高手,
一双流星,端的有过人的功夫!
这时右手流星抡起,紧接着向后一收,左手的流星又抡了出去,其势如同“流星赶
月”,再次的向着寇英杰身上飞了过去。
红衣大汉狂声大笑道:“小伙子,你认了命吧!”
寇英杰倏地纵身而起,对方的流星锤挟着一股子劲风,直由他身边擦了过去,端的是险
到了极点。
这一锤又打空了!
寇英杰身方落下,红衣大汉第三次又已出手。
这一次更厉害,他施展的手法是左右夹击,两团海碗大小的流光左右同时逼到,“当”
一声,迎在了一块。
寇英杰在沙堆上打了个滚,险到了极点。他已是极为狼狈了!
红衣大汉狂笑着径自舞开了这一对流星锤,但闻得风声飕飕,两点银星划出了一丈五六
的一圈弧光,时近时远,时左时右,先慢后快,逐渐的使两点银团,幻化为千百点繁星。
那汉子显然是运施流星的能手,两只飞流星竟然运施得如此烂熟。
他是站在沙丘背风的一面,居高临下,地势好,进可攻退可守,显然,他要靠着这一双
流星锤为自己这边找回面子,要置对方于死命。
寇英杰以往还不曾有过对付流星锤的经验,是以上来不十分沉着,可是渐渐地,他已经
摸着了一点窍门。
站在沙丘的斜面,一动也不动,他那双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对方,追逐着满空乱舞的两
只流星。
红衣大汉显然是不让他把身子偎近了,他的流星锤划出了一圈流星网。
惨灰的穹空里,激荡着大风的怒吼,远处漠地里早已是黄尘万丈,然而这些却分不开彼
此敌视的目光。
渐渐的寇英杰把身子逼近过去,红衣大汉显得有些紧张激动,那一双流星锤舞动得更快
更猛。
锤上的风力呼呼有声,万千点飞星里包着红衣大汉实大壮硕的身躯,他似乎已体会到对
方灰衣人的不可轻视,是以两只流星锤尽管舞得天旋地转,却绝不再轻易发出。
寇英杰虽说是目不旁瞬,他心里却不能不留意着另外一个人。
就在这危机弹指的当口,沙丘的另一面,缓缓的现出了那个人的影子,那个身披着黑色
熊皮大氅的瘦削汉子。
他身上的那袭皮大氅,已撩在肩后,露出内着的一袭枣红色劲服,一双判官笔,分别插
在腰间,他用那双远比狼更狰狞的瞳子,打量着寇英杰。
寇英杰仍然直视当前的红衣大汉,可是他却也体会到背后敌人的出现。
腹背受敌,是兵家之大忌,他不得不尽快的结束正面之争。
想到了就干,寇英杰虚张声势的猛然抽个冷子向前冲进一步。
果然那个红衣大汉猛可里飞出了流星,寇英杰算计到他会有此一手,一个抢波的身势,
已把身子滚倒在沙地里。
红衣大汉一锤落空,赶上一步,第二锤再出手,黄沙一扬,寇英杰猛的由沙堆上疾跃起
来。
不知怎么一来,锤头已落在了寇英杰的手里,红衣大汉用力向后一扯,铁链子扯得笔
直,两个人可就较上了力道。
忽然寇英杰一扬手,手上的那只流星锤迎面直向着红衣大汉的头上击了过去。
红衣大汉慌张的向后一仰,“呼!”一只锤头擦脸而过,陡然间只听得斜方那个瘦削汉
子惊叱道:“小心!”
似乎慢了一步,寇英杰身躯已怒鹰般的袭到了近前。
红衣汉子来不及运锤,左手伸开五指,一掌向寇英杰脸上击去。
空中人影一闪,一片衣袂声中,那个瘦削汉子已向着寇英杰身后猛扑了过来。
这一切都不能挽回红衣汉子既成的悲惨命运,因为寇英杰的如意软刀,已自腰间电也似
的掣出,一刀扫过了红衣大汉的咽喉部位。
他的身子斜着飘出了丈许以外,红衣大汉身子一翻,由沙堆上滚了下去。
也许是他身子过重,带起了大堆的沙,顷刻间,涌下的沙粒已把他掩埋了,倒是那一对
南瓜般大小的流星锤,还扔在沙堆上,闪闪放着银光。
寇英杰一刀得手,却不敢丝毫大意,他身子方自纵出,那个瘦削的首领人物,已由斜刺
里蜻蜓点水般的猛扑了过来。
寇英杰反过身子来快出一刀,那汉子用左手铁笔“当”一声分开,右手笔锋一沉,直向
寇英杰前心就扎。
寇英杰左掌一抬,向他笔身上抓过去。刹那间,两个人打在了一团。
天空中狂风怒号,远处被风势卷起在半天的黄沙,象是蝗虫阵势般的变幻着,时而一
片,时而如带,时而首尾互衔,呼啸而去,迤逦又来,为阴惨的灰色天空,带来了生动而凌
恐的一番异彩!
沙丘下的两个人仍在怒搏着。就在双方猝然接触的一个势子里,寇英杰的一口如意软
刀,深深的扎进瘦削汉子的心窝。
那汉子发出了嘶哑的一声怪叫,陡地把手中的一双判官笔向着寇英杰身上掷了出去。
笔锋洞穿了寇英杰身上的那袭灰衣,在他两肋间留下了两度血槽,滑出去双双的打进了
沙堆。
寇英杰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眼看着那个中了刀的瘦削汉子,歪斜着踉跄而奔,跑了十
几步,随即跌倒在沙地上。一阵风,把他身上的熊皮大氅刮得翻过来,盖住了他的头脸,他
也不再动了。
寇英杰喘息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立了一会儿,把刀上的血渍,在他身上揩了一下,然
后将刀插回到腰里。
一只秃顶的大兀鹰,偏偏在这时拍翅而起,发出“兹——兹——”的一阵子叫声。
寇英杰陡地吓了一跳,猛的转过身来。西半天橘红色的光彩,映着大兀鹰升空的身子,
翩翩而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意外的看见了一个人——那个骑在骆驼上的老人。
真难以想象,又会在这里遇见了他。那个穿着一袭鹅黄色肥大长衣,留着一绺山羊胡须
的孤独老人,一只手拿着象是象牙雕空的长笛,侧坐在骆驼背上,他一直都是那么的悠闲。
如果寇英杰不健忘的话,他分明记得自己一入沙漠的时候,就看见了他,以后数日,几
乎每一天都隐约的发现到他的驼踪,即使是看不到他的人,却总是听得见他断断续续的笛
声。他还记得昨日擒捉黑水仙的时候,也曾经发现过他,想不到自己快马一日里,来到了千
里以外,在这里竟然又遇见了他。似乎不能再以“偶然”这两个字来解释了。
寇英杰显然的吃了一惊,由于对方这个老人的突如其来,很可能他已经目睹了方才自己
与二人搏杀的一节,尽管是出于自卫,寇英杰仍然感觉到面上讪讪,有些不自然。
风势由沙丘拐弯处迂回的吹进来,把老人身上那袭鹅黄色的肥大长衣吹得猎猎起舞,尤
其是颔下那山羊胡子,就象是白绫子般的飘着。
老人头上戴着一顶紫色的便帽,包括他身上的那袭黄色长衣,看上去质料都很高贵,再
衬以脸上那般雍容和谐的气质,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不是富贵中人。
至于富贵中人,如何会出现在沙漠里,尤其是孤零零一个人骑着骆驼出现在沙漠里,可
就着实令人有些想不透了。
寇英杰本来想出声盘问,可是出门在外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了想,他就装着无
事的转过身子,不再去打量那个老人。
不意,他的身子方自一转过来,却听得对方老人沉着声音道:“站住!”
寇英杰回过身来,霍然发现到对方那个老人,已下了驼峰。
黄衣老人一声不吭的走过去,一直走到那个瘦削汉子的尸身跟前,用脚尖把尸身挑得翻
过来,看了一眼,冷笑着点了点头。
寇英杰忍不住道:“你认识这个人?”
“岂止我认识!”老人看着他、哼了一声道:“年轻人,你闯大祸了!”
然后他徐徐的走近到寇英杰身旁站定,寇英杰发觉到老人身材甚高,自己的个子已经不
矮了,而面前这个老人,却足足的更高出自己半个头。
他皮肤白中透红,尽管出没在风沙漫天的沙漠里,全身上下觉不着丝毫风尘之色。
一袭闪着光泽的丝质长衣,腰上扎着同色的一根丝绦,丝绦梢上垂着一颗核桃大小的明
珠,俨然极其名贵!
他背后斜背着一个同色的黄绫子包袱,由于色泽与他身上的衣服相似,如非近看还看不
出来。
听了他这句话,寇英杰怔了一下。
黄衣老人侃侃道:“这个人复姓欧阳,单名一个天字,连同你昨天所杀的那几个人,合
称‘小五龙’,在这一带沙漠里横行,已有多年历史,想不到竟然会死在了你的手上。”
顿了一下,他默默的点着头,又道:“报应,这才叫报应!”
寇英杰微微一惊道:“原来他们五个就是‘小五龙’?”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五个
人在‘五里风’一带,打劫来往行旅客商,罪迹昭彰,倒也是死有应得!”
老人嘿嘿笑了几声,伸出一只留有晶莹指甲的白手,轻轻顺着那绺山羊胡子:“年轻人
口气不小,俗语说得好,打狗要看主人,你可知道这五个人的主子又是什么人?”老人口音
很杂,象是江南人却又渗杂着北地燕赵的腔调,一时不易猜出。
寇英杰很看不顺眼他这种倚老卖老的神态,当下摇摇头不想再答理他。
老人上下看了他几眼,由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不愿意知道,我也就不再告诉
你。不过……年轻人!”
寇英杰抱拳插口道:“在下寇英杰,老先生请以姓名见称。”
黄衣老人嘻嘻一笑、面上不温不怒的道:“寇小兄弟,看你样子,大概处世不深,不知
道江湖上的风险……”说到这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对方脸上转了转,微微一笑道:“诚然,
你这身武功是不错的了……不过,请恕我说得托大一点,你也只不过比之‘小五龙’者流略
高而已,要是恃以闯荡江湖……”摇摇头,他以极其不屑的语气道:“那还差得远……差得
远!”
寇英杰冷笑一声,说道:“老先生,你一路相随,莫非是等着看这个热闹?还是另有贵
干?”
“好说!”老人抬手摸了一下胡子,显出手指上那个老大的汉玉扳指。
“当然有事……”他呐呐道:“在商言商,我们先谈上一笔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你的马!”
说到马字时,他偏过头来,瞟了那匹黑水仙一眼,脸上立刻泛起一片笑容。
寇英杰顿时面上一冷。
老人立刻摆了摆手道:“你先用不着不高兴,我可是讲理的人,说起来你只不过比我运
气好,如果我早你一天先发现了这匹黑水仙,那么它现在万万不会落在了你的手上。”
寇英杰道:“但是现在它是我的!”
“所以我想与你谈上一笔交易。”
寇英杰摇摇头道:“我不想卖它!”
“我可以出高价!”
“对不起!”寇英杰苦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子来。
老人怒声道:“站住!”他转了个圈子,站在寇英杰正面:“也许你还没有听清楚!我
的代价是一箱黄金!”说着他就口在笛子上吹了一声,不过是高吭的一个单调音阶,遂见站
在远处的那匹骆驼,立刻撒开四蹄,飞也似的奔驰到近前。
也许那是一种错觉,寇英杰一直以为骆驼是一种行动很迟缓慢速的动物,这刹那间,他
的观念显然有了改变。
顿时他也就明白了何以在间关千里之后,仍然会被他追上来,他不免好奇的打量着眼前
这匹骆驼——是很平凡的那一种双峰骆驼,只是皮毛很干净,在颈峰之间,特别设计了一个
很舒服的坐垫,后峰与尾脊之间,另设有一个放置东西的皮架,上面捆着一个藤箱。
这匹骆驼显然是只供老人为坐骑用的。
这时那匹骆驼一直来到了老人跟前停下了脚步,黄衣老人随即动手解开了紧系在藤箱上
的皮绳,掀开了箱盖,赫然是满满一箱黄光灿然的金元宝!
“怎么样?”老人打量着他道:“小兄弟!只要你点下头,这满箱金子就是你的了!”
诚然,这是寇英杰半世以来,所见过最多的一次金钱,而且对方话说得很明白,只要点
点头,这满箱的金子也就是他的了。
他还是摇了一下头。
“怎么?你以为这些金子是假的?”老人面现不悦的接下去道:“这些金子是我雇人花
了整整一年时间,由‘锡林郭勒河’掏来的砂金,然后送到热河铸成的十足赤金锭子,你还
信不过么?”说着,信手拿起一个,抛了过来道:“你看看!”
寇英杰一伸手接住,入手沉实,上面还有热河“大元楼”的印记,果然是十足的上好赤
金。他把这锭金子在手中把玩了一下“怎么样?”老人眼巴巴的道:“我说的是真话,不要
以为我是开玩笑,老实说,金子我有的是,这点数目在我来说不算什么!”
寇英杰苦笑了一下,走过去,双手把这锭金子送回。
老人接在手里,脸上显然带出了失望的颜色:“你是嫌数目太……少?”
“不,数目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不卖?”
“老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他回过头来看了那匹黑水仙一眼,脸上现出
了一种仁者慈爱的微笑。那是一种不愧不怍,高风亮节的情操,使得一直用冷峻目光逼视着
他的雍容老者,打从心底生出了敬崇的意念。
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似乎作了一番新的估价。
寇英杰含着感激的眼光迎看着他道:“这些黄金,是你雇了许多人,花费了一年的时间
才淘来的,而这匹马……”他回头看了那匹马一眼,微微一笑接道:“却也同样花费了我一
年的时间,它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爱它有多么深。”
老人内心肃然起敬。
“老先生,”寇英杰温和的接着又说道:“为了珍惜我过去的一年,我实在不忍心割
爱!”
“你说什么?”黄衣老人大声的咆哮着。
“我说不忍心卖这匹马!而且,我也同样希望你能够珍惜你一年的收获——这一箱金
子!”
老人呆了一下。
寇英杰点了一下头,苦笑道:“无论如何,你的慷慨以及对我这匹马的重视,使得我衷
心的敬佩和感激,还没有请教大名!”
“我姓郭,名字你就不要问了,这一带人家都叫我‘采金人’,你要是高兴,也可以这
么称呼我!”
“郭老先生是住在……”
“我当然不会住在这里!老实说我最讨厌这个地方,天气、人、风沙,我都讨厌!”他
把那一锭黄金重重的扔到箱子里,重新把箱盖系好,似乎他心里包藏着一团火,随时都将要
爆发出来的样子。
寇英杰反而感到了一些歉然。拒绝别人的本身,原本就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郭老先
生,”他轻唤了一声道:“我实在很抱歉!”
“抱歉!嘿嘿……”老人回过头来,用着灼灼有光的一双眼睛逼着他,又道:“象你这
样的年轻人,倔强,固执,自以为有两手功夫,就什么人都看不在眼睛里!”
寇英杰怔了一下,刹那间,他忽然觉出眼前这个老人变了另外一副嘴脸,变得蛮不讲理
的样子。
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伸出手指,指着寇英杰的鼻子道:“我是看得起你,才会出这么
多钱来买这匹马,要不然……哼哼!”
寇英杰道:“要不然怎么样?”
“要不然,我真要想硬留下来,也不会是一件难事!”说完这句话,他负着两只手,冷
着脸向寇英杰,显出一副冷酷无情,高不可攀的样子。
而这,正巧也是寇英杰最不能忍受的一副姿态:“很好!你老人家既然这么说,我倒要
请教了!”他冷笑道:“我要看看你老人家要怎么留下我这匹马!”
老人家发出了象是山羊鸣叫般的一声长笑,他的神态益加的高傲,气焰逼人:“小伙
子,要讲打,你差远了!不信你就来试试!”说完他把手里的洞萧向颈子后面一插,抬了一
下双手,道:“来吧!我有一个打法,叫做‘三步跌’,你可以尝尝味道如何?”
寇英杰冷冷一笑,他是知道自己身手虚实的,由于昔年随同钟先生练武时,钟先生极为
看重徒手相搏技击功夫,是以在这一门功夫上,他曾经下过苦功,他最大的长处是在一个
“粘”字,换句话说只要和对方一接近了,敌人就很难脱得开身。他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
个老人,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功。
他再次的打量面前这个老人。霍然间,老人的气势,神态,却又是那般的不可轻视,诚
然是虚实莫测的一个人啊。“倒看不出来你老也是练家子!寇某请教了。”
“好说,你就上吧。只是小朋友,我的话先说在头里,我这‘三步跌’的打法,很有点
灵验,你必然大吃苦头,年轻人,火气旺……”他又发出了山羊般的一声长笑,带着调侃
的,语气也十分托大的道:“我就算杀一杀你的威风吧!”
“我看未必。”说了这句话,寇英杰已挺身上步,叱一声:“看打!”
右足贴着地面出去,直向老人一双足踝上勾了过去。
黄衣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身躯岸然不动。
只听见“叭”一声,寇英杰的那只脚,结结实实的扫在了对方的足踝上。
出乎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倒下去,甚至于连痛也不曾呼一声。
反倒是寇英杰神色大变,一连后退了三步,只觉得这一脚不象是踢在对方的腿脚上,而
是扫在了一堵石壁上,老人身躯称得上“固若磐石”,所幸寇英杰这一脚只用了五成力劲,
否则只怕吃的苦头更大了。
老人果然是言出有信,就在寇英杰身子方自退出第三步的当口,倏见老者左足一分,已
勾在了寇英杰胯下,向上一弹,一股力道发自其足尖上。
寇英杰想收势稳身已是不及,一个后仰的势子,摔出了丈许以外,“噗通!”一下子倒
在了沙地里。
摔是没有摔着,可是却激起了他的一腔怒火。
在沙地里打了个转儿,寇英杰如同饿虎也似的扑了上去,可是说不出是怎么一回事,总
之,就在他的两只手方一沾在老人衣边上的当儿,猛然就感觉出,由对方身上反弹出一股莫
名的劲道。老人那只看来白净的瘦手,更不知是如何递出来的,只向外一伸一托,已拿在了
寇英杰的腰眼上。那里,藏伏着人身的一处大穴——章门穴。
寇英杰方自觉出身上一麻。对方显然是手下留情,没有在他的穴道上下手。
尽管如此,寇英杰也不好受。
老人只在履行他的诺言,他算计着寇英杰扑上来的步法,正好在第三步上,心生意,意
着形,形乃生力。
就这般寇英杰不明不白的又摔了出去。
这一次似乎比前一次要重了许多,寇英杰在地上咕噜噜打了一阵子滚儿,只摔得两眼发
黑,金星四射。
“怎么样?我的话不错吧?”老人插着一双手,脸上弥散着从容不迫的笑意。
寇英杰霍地跃身而起,他已经不敢再轻视这个老人了,内里运了一口气,稳着步伐,向
前迈了两步。
老人挥手道:“够了,再进一步你可是又要挨摔了!”
寇英杰大吼一声,腾身而起,直向着老人身上扑了过去,他连番失手挨摔,内心早已积
了一腔怒火,这时再也不肯手下留情。
这一式“虎扑”势里,其实暗藏着“摩云手”的手法,只要指尖一沾着对方身子,必能
将对方狠狠的摔个半死。
想象似乎永远与事实有一段距离,这一段距离,却又太大了一点。
老人站着的身子,显然如同鳝鲤般的滑溜,寇英杰的双手固然是搭上了,可是在他感觉
里,那绝非象是人的身子,象是一条蛇,一条鱼。不知怎么一来,他的手可就滑开了。
更妙的是,老人弯曲着伸出的那只手,却又莫名其妙的托在了他的背上。
只听他低叱了一声:“去!”
意到力行,一股罡劲,猝然由他绵软白皙的手掌里吐出来。
寇英杰的身子,就象是一枚球般的高高的抛了起来,“噗!”一下子,又摔在了沙子
里。
三次重摔都没有使他受伤,那是因为地上是厚厚的沙地,然而这一次老人却是有意要他
吃点苦头,只见他身子一连在地上翻滚着,虽百十转亦不自停。等到完全静下来的时候,寇
英杰已成了个沙人。喘息了半天,他才踉跄着由地上站了起来。
看起来这种摔法似乎有悖常理,可是当事人却心里明白得很。原来就在方才老人一拍之
下,那股子力道已由对方手掌心里进入到了寇英杰的身内,圆滚滚,热烘烘的一团,在那团
力道的催使之下,他才会身子滚个不休,直到那团内劲完全消散之后,他才能保住自己身躯
的平衡。
由沙地里狼狈的站起来,他先前的一股锐气已打消了一半。老实说,他还是有点想不明
白,对方这个老人的身手简直太神妙了,说得更泄气一点,刚才那一连三摔,摔得他还是糊
里糊涂的。然而无论如何,他不得不佩服人家的身手高明。自己这身功夫跟他比起来,简直
判若云泥,说得实在一点,简直是连人家的身边也沾不上。
老人背负着双手,只是微笑的看着他,在寇英杰来说,这是一种莫大的侮辱,他万万难
以忍受。
“小老弟!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服气……好吧!”老人扬了一下双手,冷冷的道:“你
不是有把刀吗!来吧,我管保你还是连我身边都沾不上!”
“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你就撤家伙吧!”
寇英杰咬了咬牙,道:“好!”手掌向腰里一探,流光一颤,铮然作响声中,那一把外
形甚为别致的如意软刀已经攒在了掌心里。一心想着要泄忿雪耻,可就顾不得刀下难免伤人
的这个问题:“老先生,兵刃无眼……”
才说了半句,对面姓郭的老人已摆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要你这么做的,你
大可放心,真要是我死在了你的刀下,那怪我不自量力,绝对怨不得你。不过,这一阵你要
是再输了……”
寇英杰说:“这匹黑水仙宝马,听凭你任意牵走!”
郭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小小年纪,说话不加深思,你放刀过来吧!”
在他说话的当儿,寇英杰早已蓄好了势子,对方话声一落,他身子已电也似的凑了过
去。
掌中刀“飕!飕!飕!”一连三刀,三刀连成一气,无异是经过他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的
安排,真当得上是快、准、狠三者兼具。
在姓郭的老人面前,似乎他早已注定了失败的命运,拳脚固是不敌,兵刃亦复如此。
郭老人只是适当的变幻着他站立的位置,甚至于他站在沙地里的一双脚,连动也不曾动
一下,然而诚然如此,他足踝以上的身躯,却是曲扭变得那般灵活,以至于寇英杰如此快迅
的三刀俱都落了空。
寇英杰惊心之下,刚想再施杀手的当儿,郭老人冷笑一声道:“算了吧!”
一只软绵绵的手掌已经拍在了他左胁之下,微微向外一送道:“去!”
寇英杰偌大的身子,球也似的,又弹了起来。同时间,老人一只右手趁势翻起,蝴蝶穿
花般的灵巧,向外一搭,已经贴在了寇英杰的刀身之上,顿时间就象有一股电流般的罡气突
地通人刀身。寇英杰只觉得那只持刀的右手上一阵子发麻,同时掌心一阵子炙热,那口如意
软刀已脱手而出。
他落下的身子是一个前跄之势,一头扎在沙堆里,弄了一头满脸的沙粒。等他回过身来
时,却发觉到对方仍然站在原处不动,自己那口如意软刀正捏在对方右手“拇”、“食”、
“中”三根指头上,银蛇般的颤动着。寇英杰只觉得头上一阵子发热,身躯一晃,坐倒在沙
地里,惊、愧、羞、惧,一刹那万念交集。活了这么大,江湖里会见过的高人着实不少了,
然而翻遍了记忆深处,简直就没有一个人的身手,能够与眼前这个老人相颉颃。
对方这身功夫,足可当得上“神乎其技”四个字,寇英杰一向都以为自己这身本事蛮不
错了,今天拿来与对方这个郭姓老人比较之下,简直是一天一地,其间距离不足以道里相
计。什么话也不须要多说,也再没脸跟对方动手了!
只是这么大的人,要当面向对方出口讨饶,那可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办到,死也办不到的
事情。长长叹息了一声,他深深的垂下了头,什么话也用不着说,也没什么好说的,事实摆
在眼前,不容你不服气,眼前老人诚然当得上是一个风尘中侠隐类的人物,应该是属于“异
人”的那一种人。忽然,他内心潜生出一番敬意。一种“心悦诚服”的由衷敬仰。
面前银光一闪,那口如意软刀正好插在了脚前。“小伙子,你可服气了?”郭老人仍然
是那种调侃的口吻,然而他眼神里却隐约的现出一种智光,这种眼光足可看穿一切,洞悉寇
英杰内心的思维。
“老前辈神技惊人,小可心悦诚服!”一面说,寇英杰由地上爬起来,把刀插入腰套
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毕恭毕敬的向着郭姓老人深深一拜。
老人湛湛目神兀自逼视着他,抬起一只手,他轻轻捋着颔下那绺子山羊胡子,倒不折不
扣的受了他的大礼。
一刹那,他那红润的面颊上,变幻出一片异彩,同于头顶上呼啸的长空,波谲云诡,令
人难以猜透!
寇英杰直起腰来,正色朗声道:“小可不知自量,自取其辱,老前辈不要见笑,”说到
这里,他顿了一下,无限遗憾的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匹他所深爱的坐骑,“这匹黑水仙已经
是老前辈你的了,你老人家牵它去吧!”
郭姓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道:“你这么说就对了。”说完拍打了一下身子,缓缓走过
去。
寇英杰用无限依依的目光跟着他,内心浮起失去的痛苦,他几乎不忍心再看下去,不忍
看着老人牵走他的爱马。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出于他意外的,老人并没有走向那匹黑水
仙,却是到了他自己的那匹双峰骆驼跟前去,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按驼背,他身子已纵起来,
四平八稳的坐在了驼背上。寇英杰怔了一下,赶上一步道:“老先生,这匹马……”
郭老人冷冷一笑道:“孩子,你又错了!”他一面解着系在骆驼头上的丝绦,一面打量
着寇英杰道:“我并没有说白要你的马,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可是,你老人家刚才还要用整箱金子来买这匹马。”
“那是刚才的事,小兄弟!天底下每一件事都会变的!现在我忽然又改了主意了。”说
完他抖了一下丝绦,骆驼就起步前行。
寇英杰呆了一下,赶上一步,道:“老前辈!”
那老人没有再回头。
漠地里大风狂飙着,漫天风沙里,叠入老人踽踽的孤独背影。
寇英杰一刹那间内心翻起了无比的感受与激动,就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了老人如断如续的
口音,那是一首诗——“我今南行七里桥,为践故人走天郊;三日之后黄昏渡,再图西风马
上交!”
郭老人顺口吟出的这首诗句,虽是出声不大,但是吐字清楚,每一个音阶,都清楚的送
进了寇英杰的耳膜之内,显系内功中“千里传音”之术。
寇英杰心里惊得一惊,在回味对方这首诗句涵意的当儿,老人的“沙漠之舟”可就去远
了。
诗句的涵意至为浅显,就连文学造诣并不深厚的寇英杰也能会意。那个郭姓老人,明显
的告诉他说,他此行将要往七里桥去会晤一个故人,三天以后返回,那时候希望寇英杰能在
一处渡口等,二人再定深交。
等到寇英杰把这四句诗的意思悟解之后,内心不禁涌起了一阵狂喜,再向老人去处看
去,但见大风呼啸的沙漠已成混沌一片,哪里再有老人的身影,原本的一腔怅恨自愧。现在
却改变为无限的怀念了。憧憬着老人的风采,以及他那出神入化的身手,真使他内心兴起了
不能休止的激动与遐想。
郭老人诚然是芸芸众生中一个不可多得的奇人,一个风尘里的异人侠隐,果然要是能得
其垂青指点,必将受益不浅。这一次邂逅实在算得上离奇,对于郭姓老人那一身出神入化的
功力,他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郭老人那种不恃强凌人的风范,却更属难能可贵。
他分明钟爱着寇英杰的那匹宝马黑水仙,也曾甘心出重金以购,然而当他获知寇英杰也
同自己一般的深爱着这匹马时,他竟然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甚至于寇英杰自愿双手送上,
他也不再思染指,这就是一种难得的侠士风范。
坐在沙地上背倚着沙丘,寇英杰憧憬着老人的高风亮节,禁不住再次油然生了敬意。
这片沙漠,在以往的日子,他也曾来过许多次,却不曾见过老人的影子,甚至于从来也
不曾听人说起过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具有如此武功,如此神出鬼没,雍容器度的人,似乎不
应该这般默默无闻,这一点是寇英杰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
他实在很累了!
外面虽是漫天风沙,几乎有天摇地动的倾势,然而这方寸之地的沙丘背后,却独能享受
一片宁静。由死者那个瘦削的身子上,揭下了那块完整的熊皮大氅盖在身上,他兴了浓浓的
睡意。
然而,就在他眼睛将闭还不曾闭起的刹那,目光掠处,却发现一件奇怪的物件。那是一
盏闪着莹莹白光的水晶瓶,似乎瓶颈部分还连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象是女孩子家悬挂在
肉身的一件小玩饰,却是十分珍贵可爱。
它静静的搁置在沙地里,映着天色闪闪放光。寇英杰弯身站起,走过去拣了起来,只觉
得入手犹有余温,象是刚才脱离人身。他心里一动,忖道:“一定是那个郭姓老人走得匆
忙,遗落下来的东西!”
是一个大小相同拇指,比拇指稍大一点的小小水晶瓶,细软精致的一条银链子,巧妙的
洞穿过瓶颈部分,果然是供为佩戴装饰用的。寇英杰好奇的在手里把玩着,只见那晶瓶雕磨
得珠圆玉润,十分可爱,瓶侧有四个凸出的阳文,刻写着“明艳动人”四个小篆,另有一行
更小的蝇头小字雕刻着“千里父相思”等字样。寇英杰不经意的把晶瓶倾倒过来,顿时他发
现到一件新奇而有趣的事情。
只见小小的水晶瓶面上,象是浮现出一片蒙蒙的雾光,似有某种乳白色的液体,由瓶内
漫过。就在这层白蒙蒙的雾气完全澄清之后,瓶面上顿时现出了一个女子的全身形象。那是
一个长发,带有几分稚气的明艳少女形象。
寇英杰的目光,顿时就被瓶上佳人那股绝色的风华深深的吸引住了。
的确是世所罕见的一个美女。长身玉足,明眸皓齿,朱唇厚薄适度,尤现出少女的风情
万种,那是人见人爱的一个年轻姑娘。
虽说仅仅是出自匠工细心雕凿,而涂以颜色的图像,可是足足可以称得上“精心杰作”
四个字。
画中少女穿着一袭大红的紧身衣裤,近胸以上却披着一件百雀彩羽的小坎肩,长发随
风,与肩后的剑穗共同飘浮着,说不出的一种娇野不羁,我行我素的任性姿态。
太美了,美得有点使他爱不释手。
当他再把晶瓶倒过来时,瓶面上又自浮现出一片茫茫的雾气之后,瓶内佳人随即消失,
看上依然透剔晶莹,不着丝毫痕迹。
这般巧妙设计的一件饰物,即不以该水晶瓶本身价值,仅就晶瓶内那番雕刻,着色,已
足可抵万金之数;主人如果抛开市俗金钱价值观念,作为随身携带以慰相思的一件物件,那
诚然更是“无价之宝”了。
瓶上“千里父相思”那五个小字,不啻说明了瓶内所雕刻的那个绝色少女,与老人之
间,大概是父女的关系。从而推想,这个郭姓老人该是如何疼爱着他这个女儿,以至于浪迹
天涯之时,犹不忘携带着以慰对爱女的思恋之情。这番父女的真情,虽只是一种推想,却极
合情理。
寇英杰自幼失怙,缺乏亲情关爱,此刻睹物思情,憧憬着老人的爱女深情,一时深有感
触。他暗自责怪着老人的疏忽,竟然将这样不该失落的一件物件失落了。不过他转念一想,
好在三日后对方尚约了自己见面,那时正可亲手交还,为恐遗失,他就将这个晶瓶系在颈项
上,贴肉藏好。
怅看了一天风势,一半时还不会停下来,他实在疲了。
那匹黑水仙徐徐走过来,唇间不住的打着噗噜,却也有些倦了。
寇英杰拉过了马缰,以之系缠在手腕上,随即拥着那袭熊皮大氅,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势好象早已停了,寇英杰只觉得一只手被用力的摇动着,耳边且响
起了马鸣的声音。寇英杰蓦地睁开眼睛,才发觉到天已经黑了。这一觉睡的时间可真够长,
他张惶的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天空是一片暗灰色,无数繁星点缀在初夜的穹苍里,且月色
亦显得分外明媚。阵阵的冷风袭过来,使他觉得遍体如冰,冷飕飕的,幸亏还有这一袭熊皮
大氅,否则还真有点挺受不住。他勿匆由马鞍革囊内找出了一份干粮,胡乱的吃了一些,便
翻身上马。
那匹黑水仙似乎早已养足了精神,渴望着放蹄一奔,以解除身上的寒冷。寇英杰方一翻
身上马,它已迫不及待的放蹄奔驰起来,此番奔驰较之先前又是不同,诚所谓“人有精神马
又欢”,这匹黑水仙一经放开了四蹄,真好比脱弦之箭,速度之快,几令骑在它背上的寇英
杰亦不禁为之骇然,当真有“日月千里”之速。
月上中天时分,寇英杰发觉到已出了这片沙漠,横在他面前的,是一处长长的溪水。夜
月之下,水质清碧,明晃晃的水面,象闪烁着鳞甲蜿蜒前游的一条巨蟒。
这条河是锡林郭勒河的一道支流,其源头发源处,正是颇负盛名的萨尔湖,溪流的两
岸,沃野宽阔,是有名的牲畜放逐牧野。
寇英杰翻身下马,在溪内掬了些清水饮用,听令座马嚼食着溪岸的野草。就在这时,他
耳中听到了一些异声,在淙淙流水声以外,他听见了一些串铃的声音,乍听时很象走方郎中
手里的那玩意儿,其实却是扣结在牲口颔颈上的响铃。原先只不过是很模糊的一种声音的意
识,不过转瞬的当儿,那种声音已变得十分清楚,显著而错综。
所谓“错综”那是因为听见了别种的声音——蹄声。
在这边荒地方,任何一种非大自然的声音,都算得上“特殊”二字,也都足以惊人,在
这个环境里,自然而然也就变得很敏感,一点点奇怪的声音,都会使人很惊觉而加以留意。
寇英杰直起身子来,顺着面前这道源远流长的溪水极目望过去,他不禁微微吃了一惊。
老实说,在这个穷荒僻壤的地方,这么大规模的马阵是很少见的。一共来了多少匹马,
一时还弄不清楚,不过第一批八匹坐马,却已经清楚在目。
八匹大概同属于一个颜色——黄色的骏马,并成一横列,以同样快的速度,践踏着溪边
松软的浅草地,风驰电掣般的疾快,刹那间已临近前。
如非是八匹马的颈项上,都拴着一串醒目银铃,单单只凭蹄声,那是不易听出来的。
此刻,那些串铃声非但清楚在耳,甚至于已有些震耳了。月光之下,八匹同色的骏马
上,各自端坐着一个十分魁梧的汉子。
八名汉子,看起来几乎是同样的高矮,也是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衣着。
每人一袭缎子的箭祆,那是一种关外不常见的衣服式样,前大襟一角拉下来,露出祆里
子,老大的一块皮裘。
八个人脸上也都扎着同样色泽的一根丝绦,夜色里,寇英杰虽然看不清楚是什么颜色,
猜想大概是紫色的,缎质的衣料,映着月色闪闪生光。
寇英杰同时也注意到,在他们每人坐鞍之前,各悬着一口细长微微弯曲的长刀,刀的式
样,甚至悬挂的地方也完全一致。
在寇英杰惊奇的注视之下,这一拨八匹健马,已自眼前风驰而过。那是很雄迈,整齐壮
观的一列马步。如其说马步的划一令人惊讶,不如说马上人的精神划一更令人惊异。
八个人不如说八“尊”人来得恰当,因为这些人看上去简直就象木头雕刻出来的一样刻
板,八双锋利的眸子,只注意着前方。他们岂能会没有发觉到寇英杰这个人的存在?只是却
连正眼也不看他一眼。
就在寇英杰无限惊异的眼光尚未离开这八骑人马背影的一刹那,他耳中却又听见了第二
拨马蹄的声音。
第二拨是四骑人马,马色大概是枣红色的,马上人的衣质,同样属于缎质,只是色泽较
浅,每人头上多了一顶同样色泽的风帽,帽后飘着长长的两根帽翎,月色下十分潇洒。
这四匹马同先前的八匹马一样,风驰电掣的由寇英杰面前奔驰而过,给与寇英杰的感
觉,只是惊鸿一瞥,除了惊奇以外,什么都来不及思索。
然而当他再回过头来时,情形就更不一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面前又出现了两匹
马,和一辆闪烁着金漆光泽的彩车。两骑人马,连同着这辆双辕二马的金漆座车,就在寇英
杰回过身来的一刹那,已近眼前。
首先映在他眼前的是马上一双神秘男女,男女二人,各人跨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之上。
这两个人可不似先前那两拨人马那般的刻板,也许是他们身负的使命远较前行各人为重,或
是身分不同。总之,就在他二人方一发觉到眼前寇英杰这个人时,两个人情不自禁的同时扣
勒住马缰。两匹奔弛正疾的坐马,陡地收蹄,就地里打了个圈子,牲口不住的打着响鼻,马
上男女四只明锐的眸子,已经目不交睫的盯在了他的身上。
寇英杰也因为这样,才得较为清楚的看清了对方,显然是两个不同凡俗的人物。
骑在左侧马上的那个男的,一身重裘,皮衣皮帽,月色下略可看出他生就一双浓眉,眼
睛虽不大,但是内蕴的精光,却有灼灼逼人之势。这人大约三旬左右的年岁,略嫌过长的一
张面颊上刻划着精明、自负、粗犷,即使不说一句话,却也豪气袭人。
至于与他并骑一侧的那个少女,显然却又具有另一种不同的风华气质了。因为她是个姑
娘家,寇英杰不好意思太仔细的打量她,可是看上一眼总是难免的。
很标致的一个女孩,二十岁也许多一点的芳龄,白莹莹的一张脸,包裹在一袭连头带身
的狐裘里,那么清秀而微微扬起的一双蛾眉,衬托着其下碧海也似的一双剪水双瞳。她身材
很高,骑在马上并不比那个男的矮多少,细细的腰肢上因为多扎了一条银色的丝穗子,虽是
狐裘,亦显不出丝毫臃肿。
随着她撩起的纤手,揭下了头上的那顶连衣皮帽,一蓬秀发,云也似的披了下来。她单
手接着马缰,让胯下健马绕了个快速的圈子,人马已偎到了寇英杰正前方站定。
就在这一双白驹突然定身的当儿,身后的那辆金漆马车,在车把式稳重熟练的收缰式子
里,也停了下来。双方距离,约在三丈左右。
寇英杰倒不禁为这突然的举止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正好接触到正
面少女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带着三分盛气,七分娇嗔的模样,她瞬也不瞬的盯着看他,拿在
右手上的那支双股小皮鞭,很可能随时都会向着寇英杰抽下来。寇英杰可不愿再惹这个麻
烦,象是理屈似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马上少女原本象是要发火的样子,不知怎么回事,在她目睹着寇英杰这副老实样子的时
候,无形中竟然把原先那股子毫不讲理的气消下了一半,却又并不太甘心,把一只手叉在腰
肢上,一副欲罢不休的神情。
寇英杰心里怔了一下,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值得对方这副样子的打量
自己。
马上少女绷着那张清水脸:“你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我?”
“当然是你,”她说话时候嘴角牵动着,很俏皮的样子,“难道我跟我自己说话?”
寇英杰怔了一下,不太乐意的道:“我是走路的。”
“废话!”说时她霍地扬起了鞭子,却是没有真的抽下来。
这时候一旁的那个男的,忽的带过缰来。只见他浓眉一挑,盛气凌人的怒视着寇英杰,
冷冷道:“半夜三更,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见了前行的马队,怎么不远远的避开,你想死
么?”
寇英杰不由得一时气往上冲,可是转念一想,一路上自己惹的事实在也够多了,再者对
方看来声势不小,何苦再生意外?这么一想,他就吞下了这口气,冷冷笑了一声,往后又退
了一步。
马上汉子怒声喝叱道:“是谁要你来的?说!”
寇英杰“哼”了一声,道:“笑话,这条路莫非只有你们来得,我就来不得么?”
浓眉汉子一声叱道:“你是想死!”死字出口,一只右手陡的抬起,箕开的五指,象是
一只巨大的鸟爪,凌空向着寇英杰身上击过来,顿时之间,空中响起一股尖锐的急啸之声。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另匹马上的长发少女忽然一声叱道:“不可!”她陡地翻起一只
手,电般的疾快,就在那浓眉青年的手势方才击出一半的当儿,已抢先搭在他的腕子上。
浓眉青年吃她这般的一阻,那只手霍地改为向下一沉,空气里猝然响起了一股尖锐的风
声,竟把地面上一层泥沙刮起来,“刷啦啦——”溅洒得半空都是。
那剩下的一半股掌力,虽是后继无力,却也其势可观,呼啸一声,直由寇英杰右肩侧硬
扫了过去。
寇英杰身子晃了晃,一连退后了两步,虽是隔着厚厚的一层皮裘,却也使他觉得右肩上
象是刀削了一般的疼痛,由此而视,对方青年掌上功力,该是何等惊人?一股无名之火,陡
地上冲直起,寇英杰一撩大氅,甩上肩头,正待发作的当儿,却闻得一声轻咳,传自较后的
金漆车座之内,并有一物件击敲着车壁发出“碰碰”之声。
“孟能,你过来!”声音发自车厢,虽不亮吭,却吐字清楚。
那个浓眉青年甫一闻声,顿时面现肃然,恭应了一声“遵命”,随即带马过去。只见他
一径来至金漆马车前翻身下马,双手抱拳道:“父亲有什么吩咐?”
车厢内传出一声冷笑道:“来前,我是怎么关照你们兄妹的?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这……”浓眉青年回看了一眼,道:“是个不关紧要的闲人!”
“既是闲人,何必噜苏,任他去吧!”
“孩儿只是有点奇怪,想查问一下他的根底……”顿了一下,他才又道:“你老人家既
然这么说,就任他去吧!”说罢抱拳一揖,翻身上马。
车内人道:“慢着!”
那个叫“盂能”的浓眉汉子忙自又跳下马来,应了一声:“是!”车内人道:“眼前是
什么地方?”“总坛第十一区,锡林旗部!”“是谁的管区?”“这个……待孩儿查看一
下!”说罢他回头,向着身后那个马上少女招呼道:“小薇,你来一趟!”马上少女应了一
声,那双妙目在寇英杰脸上转了一下,似嗔又笑的白了他一眼,遂带过马头,匆匆来到了车
前,翻身下马。浓眉青年道:“爹问这块地方,是谁的管区?那张羊皮铁令图可在你身
上?”
“在!”长发少女答应了一声,探手由身侧豹皮革囊内取出了一张羊皮,打了开来。浓
眉汉子即由身上取出千里火,迎风一晃,亮出了尺许长短的一道火苗子,兄妹借着火光的照
耀,齐向那张羊皮铁令图上参阅。
寇英杰停立一旁,反倒是冷落了。他原想就此抽身,可是眼前这一切无宁说引起了他极
度的好奇,这伙子人到底来自何处?欲奔哪里?他们是些什么人?车子里坐的那个人,又是
什么人?这一切的一切,在在使得他感觉到奇怪,一时反倒不想离开了。趁这个机会,他打
量了附近一下,才发觉到前行的马队俱都远远的停下来,月色下,清楚在目。寇英杰再向金
漆马车后方打量,才发觉到车后某距离处,亦有两拨马队,其人数式样一如前行马队一般无
二。
这种阵势,在冷寂的边荒沙漠地方,可以说极为罕见,即使是附近蒙旗亲王出巡,亦不
见得有此排场。寇英杰不禁有些怀疑来人系官场中的当今大员了,可是却又不象。他心里正
自匪夷所思,胡猜乱想的当儿,却见眼前兄妹已收起了那张皮图及千里火。
那个浓眉青年随即抱拳恭声道:“孩儿已查过了,这地方确属总坛第十一区,应该是
‘小五龙’的地盘。”
车厢内那个人冷冷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哥儿五个来了没有?”
浓眉汉子跨出去一步,四下打量了一眼,道:“还没有!”他退回来冷笑一声道:“好
大的架子,请示父座,是不是要召见他们问话?”
车中人道:“欧阳天一向恭谨,岂能有此疏忽,况且事先已有指令给他,放火雷箭,即
召他们来此回话!”
浓眉汉子应了声:“遵命!”随即匆匆向马鞍上取用物件。
一旁的寇英杰在一听见小五龙这个绰号时,已不禁心中一动,再听见欧阳天这个名字
时,更由不住怦然而惊。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个骑骆驼的郭姓老人曾告诉过他,自己杀
死的那五个人正是“小五龙”,其中那个身披熊裘大氅,施展判官笔的为首匪人,也就是欧
阳天其人。这么一想,他立刻又联想到那老人曾说过小五龙背后的厉害靠山那句话,他顿时
对于车内那个人,有了一个概括的认识。起码有一点可以认定,那就是来人绝不是官场中的
人物,多半是黑道江湖中的一个极厉害的魁首人物,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却又不是他所能
想象的了。
这些念头,说来紊乱,其实在他脑子里只不过如石火电光的一闪而过。
即见那浓眉青年已由皮鞍内取出一样物件,夜色里寇英杰因距离较远,看不真切,看上
去仿佛象是一个筒样的家什。只见那个浓眉青年拿到手中,向空举了一下,即由其内“吓”
的一声,连同着一溜子火花,喷出了一道朱红色的刺目火光,看起来就象是正月里玩的冲天
火炮一样,而且更能射高。
眼看着夜色里,这道火光足足射起有数百丈高矮,在空呈垂直上升,在上升的过程里,
并且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如此保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自消失。浓眉青年接连着又发
出了两枚,才把那个发射喷筒收起来。
寇英杰不想距离他们太近,再者又恐自己新得的那匹爱马黑水仙走失,乘这个机会,他
悄悄走到爱马身边,翻身骑上。骑在马背上,他向这边打量着,反倒觉得看得更清楚,而且
有一个好处,随时可以策马离开,凭着这匹黑水仙的脚程,只怕在场各人谁也无能追上。心
里去了一层顾虑,他乐得作出一副清闲的旁观姿态,向着这伙子人远远注视。
现场沉寂无声,只有牲口打着响鼻,和刨动蹄脚的声音,夜风嗖嗖,衬托着一天寥星和
那弯静静的流水,现场气氛,更似有说不出的肃杀。
金漆车厢内的人不再说话,马上的兄妹二人已似有不耐之色。那个长发少女偶尔扭过头
来,向着寇英杰瞟上一眼,目光己不似先前的凌厉。
远处沙漠,在如银的月色里,轻泛着点点鳞光,天地交接处的那道长弧状的分界线,却
是紫灰色的,却有一片蒸腾,弥空而起的彩气,缓缓的移动着,面向着溪水,你会发觉到这
番景致太美了,也就是世人所传诵的“海市蜃楼”那般说法了。这片静寂的气氛,忽然被一
声嘹亮的马嘶声所破坏了。
循着各人的目光望处,远处漠地里扬起了一片灰沙,两骑快马,正自飞也似的向着这边
疾驰过来。不过是转瞬的工夫,已奔临近前,马上两个人,不待坐骑站稳了,即滚鞍下马,
张惶的奔向金漆座车前。其中一个留有绕口黑胡子的人,向着马上兄妹二人深深打躬,恭声
道:“总座车辔金驾已到,卑职等迎接来迟,万请少君小姐不要怪罪才好!”说时二人已扑
地跪倒,深深的拜了几拜。马上浓眉青年大剌剌的道:“欧阳天他们哥儿五个怎么没来?”
“启禀少君,”那汉子伏地战瑟道:“欧阳天大哥与四位兄弟,已相继遇害,尸体才经
发现,在五里风沙漠地里,属下等正自纠合残余弟兄,目前正在缉拿凶手。”浓眉青年呆了
一下,冷冷的道:“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属下尉迟田!”
“曹金虎!”
“候着!”浓眉汉子随即转向车厢回话。
这一次话声很低,不要说寇芙杰听不见,只怕就是车厢一旁,除去当事人以外,其他人
谁也听不清楚。车中人似乎用“传音入秘”的功力,在与那个浓眉青年答话。即见那浓眉青
年转向伏在地上的尉迟田与曹金虎道:“总坛问你二人可曾接到了由总坛快马发出的命
令?”
“这个……”那个叫尉迟田的汉子叩头道:“接……到了……七天以前已经接到了!”
“命令是怎么说的?”
“这……个!”
“说!”
“是!”那汉子跪直了身子道:“总坛训令,要边地十一区在三天之内集结成连锁阵
营,随时听令总座手令行事!并负责肃清这一带地方,不许有任何外人涉足!”
马上青年冷笑了一声,道:“那么,你们可曾做到了?”
跪在地上的二人,由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那个叫曹金虎的汉子,顿时抢白道:“回少
君的话,属下二人只是听欧阳天大哥命令行事!”
马上青年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么说,连总坛主的命令,你们也敢不遵了?”地
上二人顿时脸色大变,连连叩起头来。“属下天胆也不敢违抗总坛命令,只是五位当家的忽
然遇事丧生,一时乱了章法!”那个叫曹金虎的人还在拼命的解说,老大的两个人,居然象
小孩般的哭泣了起来。
骑在马上,远远注视的寇英杰看到这里,心里不禁大为不解,由伏地二人啼哭的模样看
起来,似乎将有什么惩罚要加在他们二人身上。
短时的寂静,只听见二人涕泣之声。这时马上青年却又到那个金漆车座前去请示了。对
于车厢内的那个神秘人物,寇英杰内心充满了好奇,他好几次向着车厢内看去,都有碍于深
悬在车窗内那袭金色窗帘,而难能一窥庐山真面目。这一次,他的眼睛,情不自禁的看了过
去。事情竞是这么凑巧,就在寇英杰目光方自看过去的一瞬间,正好起了一阵风。风势虽然
不大,却也不能算小,刚刚好能够揭开那袭深垂的车帘。就在那袭金色的车帘猝然揭起的一
刹那,寇英杰锐利的目光,已经直视进去。在他想象中,车厢内那个人,既然生有如此大的
一双儿女,必然是一个十分苍老的年迈老人了。
事实上却是不然,就在车帘揭起的一刹那;他所看见的,竟然是一个翩翩儒家仕子打扮
的中年人物。虽然不过是惊鸿一瞥,可是这一眼他却看得十分仔细,那是一个白面微留短
须,看上去顶多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给他的感觉是:冷漠、端庄,略带有三分木讷的体面
读书仕子。这样的一个人,说他是绅士学子,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如果要说他是武林中黑道
人物,可就令人难以相信。寇英杰的这些感想,不过基于一窥之下而滋生,随着那扇窗帘的
合拢,也就再也难以一窥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他心里正自在忖思的当儿,却见那浓眉青年已领命回身,高声向着伏地的两名汉子宣
道:“总座特别开恩,你二人谢恩速速去吧!”二汉子乍闻之下,几疑身在梦中,呆了一
下,才慌不迭的向着金漆车座频频叩头称谢,又转过身来向马上兄妹二人叩头伏拜,行礼之
后,双双站起来,抢跃上马背,陡地带过马缰,急急策马而去。
旁观的寇英杰,看到了这里才不禁舒了一口气,他原本认为这两个人多少会遭受到一些
惩罚,却想不到对方竟然这么轻松的就放过了他们,未免有点出乎意料。
他似乎放心得太早了一点!
就在尉迟田与曹金虎的坐骑,方自策出的一刹那间,就见那个浓眉青年冷笑一声,右手
二指陡然向外一探,虽然是夜色里,却仍然清晰的看见,自他一双指尖,倏地飞出了一双极
为细小的银光,细若牛毛的两缕银光,映着月色只闪得一闪,前行的尉迟田与曹金虎,已各
自发出了一声惨叫,双双由马背上翻滚下来。
月夜里,远远只见二人在地上叫嚣滚翻了几下,便不再移动。倒是那两匹失主的坐骑,
仰首迎着夜月,发出类似无主的悲嘶之色,形景倍觉伤情。
这番情景,看在寇英杰眼中,一时为之瞠然。
却见马上那个长发少女面色突变,含着责怪的口吻,转向其兄道:“二哥,你这是干什
么?为什么要用‘弹指飞针’取他们性命?”
浓眉青年冷笑一声道:“父亲授意我全权处理此事,无威信不立,这是我们铁家门的信
条!”说罢他举了一下手,大群马队连同那辆金漆座车,俱都开始移动,浩浩荡荡直向前面
行进。
现场只剩下两骑人马——寇英杰与那长发少女。
后者在车队方自离开的当儿,徐徐策马一直来到了尉迟田与曹金虎的尸身旁边,她默默
地无言低头注视着地上两个人,胯下坐马颇不安宁的围绕着两具尸身转着圈子,凌乱的蹄
步,践扬起朵朵黄尘。
她忽然冷笑一声,原本的些微同情变化为一种无可奈何的自嘲,手上的马鞭子,无意识
的挥动着,小蛮靴用力一磕马腹,突地掉过了马头,迎面却撞见了寇英杰。
不知什么时候,寇英杰也同时策马来到了跟前。
四只瞳子接合的一刹那,长发少女微微怔了一下,忽地带住了马缰。她蛾眉微扬道:
“你!”
寇英杰抱拳道:“寇某方才承姑娘之情,得免遭难令兄之手,在此先行谢过!”
长发少女眸子向前面的马队瞟了一眼,大概认为还追得上,也就暂放宽心。盯着寇英
杰,她冷冷一笑,轻启白齿道:“既然这样,还不快走你的,我哥哥可不在乎多杀你这个
人!”
寇英杰这么近看对方这个长发少女,越觉她肤如凝脂,风姿绰约,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
眼睛在平视自己时,那么冷飕飕的,面对着她的盖世风华,真使得你情不自禁的兴起一番自
惭。所幸寇英杰先已在内心,对于这帮子人有了人格上的否定,是以对她的敬慕大大的打了
折扣,否则在对方冰容艳姿前,将会觉得无地自容。
平心而论,他活了这么大还不曾与异性打过交道,漂亮的女人,也不是说没有见过,可
是十分出色的却是不多。象眼前这个少女那等姿容,当真是毕生仅见。如果说拿来与他记忆
所及的任何一个女孩子来比较的话,都有驾临其上的趋势,倒只有老人遗失的那个晶瓶上的
美色佳人堪与一较,只是后者不过是空洞而抽象的一幅雕画而已,白是缺乏真实的感触。而
眼前少女,却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一个毕生少见的佳人。
长发少女脸上已微带愠色,毕竟是“哪个少女不多情”,碰巧眼前这个寇英杰还不讨人
厌,她也就破格的没有发作。“你这个人……”她眼波儿向着前面递了一眼,回眸向寇英
杰,笑嗔道:“你刚才说姓什么来着?”
“在下姓寇,寇英杰。”寇英杰抱拳道:“敢请问姑娘贵姓?”
“这个……”仰了一下眼,她绷着微微的笑意:“你要问这些干什么?”
寇英杰道:“姑娘如有忌讳,在下也就不再多问,不过适才听令兄话中提到铁家门,在
下推想,姑娘必然是姓铁的了!”
长发少女微微一惊,那双妙目在他脸上一转,颔首道:“知道了就记在心里,你刚才说
的不错,这是个忌讳,无缘无故的说出来,可是给你自己惹麻烦。孤伶伶的一个上路的人,
干么有好日子不过,给自己添麻烦,是不是?”
寇英杰苦笑了一下,抱拳一拱,道:“谢谢铁……”
“你看,”长发少女插口嗔着:“刚说你你就来了。记着,以后人前人后,千万别提这
个‘铁’字!”说到这里低头一笑,那双略似含情的眼睛向着寇英杰看了一眼,“挺大的人
了,这些还要我关照你吗!”
寇英杰怔了一下,脸上有些腼腆。
“噫?”她忽然注意到那匹马,“好漂亮的一匹马!是你买的?”
“不,是在下捉的。”
“捉的?呀!别就是那匹叫黑水仙的马王吧?”
“姑娘猜对了,就是这匹马!”
“唉呀!我爹爹想死了这匹马!”说着,她就跳下来,走过去细瞧着那匹黑水仙,又伸
手爱抚了一下,脸上闪着极度的欣悦,“真美!真漂亮!”
抬起头她看向寇英杰,由衷的赞道:“你真是好福气、听说张家口马市上悬赏万两银子
要买这匹马哩!”
“但是在下并无意出售!”
长发少女收回手,向前面看了一眼,忽然道:“光顾得说话,我要走了!”玉手轻翻,
已拍向那匹坐马的鞍沿,也就在她手面轻沾皮鞍的同时,娇躯已云也似的翻起,轻巧的骑上
了马背,那份利落可就不用提了。紧接着她右手一带马缰,胯下坐骑长嘶一声,陡地调头飞
奔而去。可是那匹白马方自跑出去丈许以外,她却又突地勒住了马缰,那么俏皮而略似依依
的回过头来。
四只眼睛再次的交接之下,寇英杰不知怎么的只觉得脸上一热。
“我还忘了问你,”她注视着他道:“你这是上哪儿去!”
寇英杰说道:“还说不一定,打算取道入关!”
“好!”姓铁的姑娘含着浅浅的一抹笑靥,道:“也许咱们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把
背后那顶皮帽子拉上来,象是逗乐又象是多情的,微微的摆了一下手,小蛮靴力磕马腹。那
匹神骏的白驹,驮带着她临别的情姿,一径的去了。似是出弦的一支箭,却是那般的醒目,
在这即将破晓前的沉沉夜色里,那般不着痕迹的去了。
目送着她的背影,寇英杰有一种说不出的依依感觉。他到底并非性好渔色之人,当他的
眸子转回到地上的两具尸体时,内心却不禁又浮起了一丝伤感,和莫名的一番悲愤。所谓
“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在他看来,眼前这两个人,无宁是为他而死,如果小五龙
不是死在自己手里的话,论罪降罚无论如何是轮不到他们两个头上来的。铁氏兄妹与金漆座
车的那个神秘人物,无异的必是武林中黑道上的一股可怕的势力。由方才他所目睹的一切,
进而推想,这铁家一门,必然是黑道上一个极有威力的强大组织。
金漆车座内的那个文士模样的人,必然是这个组织的魁首,足堪认定,只是这些人,忽
然出现在边远的沙漠旷野地区,又是有什么作为?
他虽然应该称得上武林中人,毕竟他以往所过的日子太单纯了。也许从今天开始,他已
正式卷入了武林中复杂风险的漩涡里,只是毕竟这些体验在他目前看来,都还太陌生,太不
习惯了。为了表示他内心的一些歉疚,他把尉迟田和曹金虎两具尸体埋在了沙漠里。
凌晨的寒意袭来,他已把这个工作做好,身上由于劳动出力的缘故,反倒感觉出暖烘烘
的。陡然间天光大泻,东方原是鱼肚白色的天际,刹那间着了大片紫气,穹苍里立刻弥散了
强烈的昼光,他抖擞了一下精神,翻身跨上坐骑,认了一下方向,遂策马顺着这条河流一路
奔驰下去。他脑子里记得在接近上都不远的地方,有个市镇,叫做四郎城,适在上都河所
经,颇有舟商之利,那里有一处很大的渡口。
事实上那处河渡,也是附近千里内外唯一的一处官渡。
那么郭老人诗句中所指明的黄昏渡口,必然是指的那个地方了。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前
天与郭老人那次邂逅之后,老人在他的记忆里,竟然留下如此深的印象,而每一次憧憬到老
人形影时,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意,那是一种对故人的依念,竟然会安排在一个素无相往
的陌生老人身上,的确是有些匪夷所思。
黑水仙忘命的一程奔驰,在晌午时分,寇英杰已经远远看见了四郎城城廓的影子。
在长久露宿风沙的艰苦行程之后,此刻首度接触到人烟聚集的一处象样市镇,内心真有
说不出的喜悦!
四郎城在围绕上都一连串的大小市镇里,算是很富庶的一个地方。
市镇虽然不算大,但是尚还整齐,商业也很发达,人种很杂,居民除蒙人回人以外,多
数都是由冀、晋二省移居来此的汉人,流行北方的官话,是以寇英杰策马进得城来,首先就
有一种亲切的感觉。这地方,他以前来过多次。
市北有一块招牌“九里香”,是个姓马的回人开设的客栈,前面经营饭馆,后院有两排
客房供人住宿。门面很小,长长的一间门市堂房,摆设着两排白木案子,木案两侧放置着两
列长板凳。
原来是白色的粉墙,早已为油烟所熏黑,就在半黑不白的墙壁上,横三竖四的贴着几张
红纸条,昭示着几样酒菜的名目。
当然,这种地方要想吃什么讲究的东西,那是不可能,无非是大锅烧烤的牛羊肉,还有
一种用平底锅烤出来的锅饼和小米粥。能吃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寇英杰独自个要了两角酒,切了一斤肉,就着饼和粥吃了一个够。
他那匹爱马由他亲自陪着一个伙计牵到了马槽里,这样他才安心的在栈里歇息了下来。
栈房里睡的是火炕,倒是暖烘烘的。他虽然骑马奔驰了大半天,倒也不十分疲倦,黄昏前
后,他独自牵着那匹马踱出客栈,在街口一家专门钉马掌的铁匠店里,为那匹爱马黑水仙削
平指甲,钉了四块蹄铁,又修剪了一下马蹄上过量的毛,整个的梳理之后,这匹黑水仙看上
去可就更神骏了。
不知是谁看出了这匹马的来头,张扬了出去,顿时引起了许多好奇的人围看。
寇英杰拉马步出时,身后跟满了闲人,大家对于他这匹马无不赞赏有加,甚至于还有一
个专营马市生意的人,毛遂自荐的上来与他搭讪,愿意介绍一个人用五千两银子成交,而他
本人却要从中抽取一成的佣金。对付这些人,寇英杰只得耐着性子解说了一番,力言自己无
意卖马,后来问的人多了,他就干脆否认这匹马是黑水仙。这么一来,果然打消了很多人的
兴头。
他骑着马踏过了一条石板道,远远的可就看见了那道源远流长的上都河。这道河源流自
“沽源”县境,绕上都而入热河,为栾河上流,河面甚宽,为这地方唯一可行舟泊的河流,
两岸舟泊如云,来往频繁,货商云集之处,设有渡口,两岸并有堆放货物的仓棚,设有茶
馆,马棚,人物闲杂,吵闹乱嚣得很!寇英杰察看了一下地方,无意在此逗留。好在他与郭
老人的约会,是在明日黄昏,正好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供消遣。
说到消遣,着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好玩,这次他北出长城,深入大漠,实在说就是旨在这
匹宝马黑水仙,马到了手,反倒觉得一身悠闲,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当然,在沙漠里见识
了很多事,也目睹了一些所谓的奇人。这些人,这些事,直到现在他还是讳莫如深,难以想
象得透。无论如何,他却是增长了见识,颇有不虚此行的感触,至于明日即将见到的那个郭
姓老人,他内心更是充满了新奇与幻想。不可否认,郭老人必然是一个风尘中的异人,他那
身出奇入化,高不可测的武功,的确令人神往,那种悠闲雍容的风度气质,更令人由衷的倾
慕。寇英杰下定了决心,暗许明日黄昏时分,果真要是见到了他,一定要好好结交这个人,
就是他无意收下自己这个徒弟,也得要与他攀上一个忘年之交。想着想着,眼前已来到了江
口,但见一艘艘帆船,停泊在岸边,舟夫子正把盛装在草袋里的盐包,一袋袋的抬到船上。
盐、铁、皮毛,是这地方大宗的出口货物。当然,最著名的一项产物,却不为外人深知——
那是黄金。包括沙金与山金,这里储量都很丰富。
一想到黄金,倒使他意外的发觉到水面上的一艘金漆大船。那是一艘极具气派,吃水量
极重的双桅四帆的金漆大船。其实,在他发现这艘大船以前,这艘豪华的大船早已吸引了上
千人的注目。这些人在距离舟泊处的岸边,集结成一片人潮,远远的向着那艘船注视着。
这可又是一件不常见的新鲜事儿。
寇英杰忽然发觉到这几天的所见所闻,竟然比以往二十年的阅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
都更丰富得多。在昨晚那辆金漆豪华马车尚未褪除记忆的此刻,再次的目睹着这艘更为鲜明
夺目的金漆座船,确实使得他的内心激荡出一些不可名状的遐思。
这艘船就气势,排场,色泽,吨位,无论哪一项来说,都使得附近任何一艘船,黯然失
色。也许是它的体积太大,吃水量过重,使得难以靠岸,非要停泊在江心不可。
绚丽的阳光,照射在黄金色泽的船舱上,反射出五彩缤纷的漫天霞光,水面因以泛染出
万点金星,一江异彩。莫怪乎两岸的这些人都看傻了。
众口纷纭,莫衷一是。有人猜说是帝王出巡,又有人说是蒙古亲王入朝中原,路过泊
舟,又有人说是某一巨商莅临,还有人说是留居关中的“金大王”来到这里收购黄金了。抱
持后者传说的人最少,然而寇英杰却以为这个传说较诸其他各项都更真切得多。骑在马上,
他打显着这艘金漆大船的结构式样,只见船舱共分三层,当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楼船。那些漆
着金漆颜色的船舱,都配有雕着各式镂花式样的门窗,舱门处深垂着珠帘,难以看穿舱内的
一切,船长七丈,宽三丈,当得上“巨舟”二字。
寇英杰随即又注意到,就在这艘大船的船头与船尾甲板上各置有一个三足兽鼎,鼎面亦
漆以金色,由鼎内袅袅冒着一股白烟。看样子象是祭祀用的。就在这艘金漆楼船的舱面上,
前后左右,每面都站立着一个身材伟岸的黄衣汉子。黄衣汉子腰间都扎着一根同色的丝绦,
每人头上戴着一顶黑皮便帽,空着两只手,却不见携带兵刃,但有一副专一侍卫的神态,倒
与昨夜那些开道的马上汉子神态相似。
一想到这里,寇英杰由不住心里怦然一动,初步判断,昨夜的金车,与今夕的金船,他
们之间可能是一路的,即使不是一路,也必然有着某种关联。想念之中,即见那艘金漆大船
之内,忽然涌出来了七八名青衣大汉,合抱着一条踏板,使之搭向岸边,即见舱内步出一个
身着蓝色缎衣的矮瘦老者。
这人生就的一双三角眼,两撇扫帚眉,后背微微上弓,偏偏两只手显得较常人长了许
多,直直垂在前面,衬着这人的一对招风耳,那副样子简直象煞是一只猿猴。只是猿猴当然
不会有这等雍容华贵的姿态。手上搓着一对虎眼玉核桃,瘦若鸡爪的一只手腕子,竟然佩戴
着一只碧绿碧绿的翡翠镯子。
寇英杰甚是纳罕,他还是第一次见过男人戴镯子的,由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即见那蓝衣老人方自步出舱,大概碍于众人的围观,有点不大高兴,眉头皱了皱,却也
无可奈何,嘴皮子动了一下,象是关照身边人什么话。他身边一名黄衣汉子顿时应声跑向后
舱,须臾由后舱牵出了一匹红鬃骏马。
黄衣侍者牵马由踏板上走过彼岸,只见搭板上下摇晃着,两岸众百姓俱都发出了惊嗟
声。那个蓝衣的矮小老人,却紧紧的蹑在马后一齐步下踏板。
寇英杰立刻发觉到老者身手不凡之处,他虽然象是有意作出一副十分仔细的神态,其实
他足下却稳健得很,一任踏板上下摇晃,那双脚步却象钉在踏板上一般的实在。
人马到达彼岸之后,黄衣侍者鞠躬弯腰的向老者告退,后者不耐烦的挥了一下袖子,遂
即翻身上马。面前人纷纷让开,即见蓝衣老人沉着一张雷公脸,霍的抖动绳索,胯下坐马,
已绝尘而去。黄衣侍者遥遥伫候着老者远去之后,却又现出一副大剌剌的模样,两只手象赶
鸡也似的驱散着两侧的百姓,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才由踏板上踱回座船。那座踏板随
即又由原来的几名青衣汉徐徐抽了回去,一切又回复到原有的样子。
寇英杰心里一刹那间又想起了很多很多,只是,这些所联想的事对他未说,实在也都是
不关自己的闲事。所谓“事不关己”,人对于不关自己的事情,多半都抱着一种观望的态
度。
返回到客栈以后,天已经黑了。安置好了他那匹黑水仙以后,他转到前面饭馆用饭。首
先人目的是店前所拴着的四匹枣红色的大马,马的状态以及其上的鞍辔、扣环,看起来好眼
熟。再向店内食座上一打量,内心禁不住又是一动,原来里面已先有四位贵宾在座。这四位
客人一入目光,顿时使他联想到昨夜所见到马队中的四个人。虽然那时是夜晚,仅仅凭着月
光看不清楚,可是这四人的衣着、神态、服式以及拴在店外的四匹马,都使他确定这四个人
必是追随那辆金漆马车的马队之一。这一点,他确信不会认错。
店掌柜的对于这四个人很是巴结的样子,摆了满桌子的菜,开了一坛酒。
“酒能乱性”,这句话真没说错,也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也许事情做得很顺利,反正眼
前这四个家伙嚣张得很,完全失去了昨夜寇英杰所见时的那种谨慎刻板的风度,变得很是放
浪形骸。
除了这四个人以外,另外还有几个客人在用餐,大概碍于眼前这四个人声势,都远远的
坐在一边。座位本来就不多,如此一来,寇英杰只好在靠他们很近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未。
四个人高谈阔论着,杯到酒干,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寇英杰的来丝毫也不曾引起他们
的注目。于是,寇英杰根本无须注意倾听,很自然的也就听到了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
一个红脸塌鼻汉子的声音最大,样子也最嚣张。这时只见他大口吃了一块肉,干了半碗
酒,大大的吐了一口气,操着很浓重的关西口音道:“总座吃肉,咱们喝汤,这‘秃子跟着
月亮走——沾光’!”话出声,仰起脖子,情不自禁的大笑起来。
他对面一个黄脸汉子频频点头,由鼻子里走出“哼”的一声。
“这叫走运!”他慢吞吞的说:“谁看得出来,一个干瘪的糟老头子,会是名闻西北的
‘金大王’?他这么一死,西河两个矿场,可全落在了咱们头儿手里了。听说他那两个矿
场,一年能产整车的金子!这不是飞来的一大笔财富吗,活该咱们头儿走运。”
另一个矮个子忿忿道:“你也别说,这个金大王那身本事还真不赖,要不是我们头儿亲
自出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红脸大汉道:“那当然,他要是没两手,能在西北道上混到今天?”
“这老小子听说发大财啦。”
“听说……”矮个子把身子向前倾过来,一只手遮着半边嘴道:“听说咱们头儿早年就
是叫这个老小子给逼出西北地面,而且在这个老小子手上吃了苦头,所以这一次咱们头儿是
决心要面子来的。”
“岂止是要面子?”红脸汉子笑道:“简直是要命。”
矮个子说话似乎比较保守一点,而且并不似其他三个人那么乐观。
“话可是说回来了,”他耸着眉毛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你们看出来没有?咱们头
儿,自从七里桥回来以后,可就没下过那辆马车。”
七里桥这个地名好熟,寇英杰心里一动,可就由不住聚精会神的往下面听了下去。
红脸大汉一怔道:“怎么,你是说咱们头儿受了伤?吃了那个老小子的亏?”
“我可不敢那么说,”矮个子赶快的否认,并且加以解说道:“我只是觉得,头儿脸色
不对,一回来就上了车,到现在都没有下来过。”
另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瘦汉,立刻加以证实:“对了,”他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
点道理,不知道你们注意没有,大小姐亲自拿着痰盂进去,出来的时候,车把式老侯看见
了,痰盂里的都是血。”
“啊!”红脸汉子道:“是听有人说,谁也没有看见。不过大小姐倒是哭了!”
“妈的!还真有这种事?”黄脸大汉扬着眉毛,眼睛发直的猛摇着头,说道:“凭咱们
头儿那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居然会在那个老小子手里吃了亏?这……这话,我实在不敢相
信。”
“老哥呀,这话可不能说满了,”矮个子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放小了道:“你忘了咱们
头儿过去怎么关照我们的?”
“怎……么关照的?”
“头儿当年不是说过了吗,他平生有三怕,其中之一,可就是这个老骆驼。”
老骆驼三字一经入耳,邻座的寇英杰,陡地打了一个寒颤,由不住内心大大的跳了一
下,他连饭也不吃了,急着一听下文。
在座的三个人,听了那个矮子的话,似乎陡然记起来,一时都呆住了。
红脸汉子点着头道:“对了,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咱们总坛主的确是说过这句
话,可是话可得说回来,那是当年呀!”他嘿嘿一笑,又干下半碗酒,还把空碗翻过来,亮
给在座每个人看,很海量的气派,“无论如何,那个老小子,这一次可是栽在我们头儿手
里,这就叫一招还一招!”寇英杰坐在一边,只觉得脊椎骨里向外面直冒着冷气,他脸上的
神色都变了。
他心里急欲想知道的一句话,终于有人代他问了出来。“那个老小子到底死了没有?”
问话的是一直很少答腔的那个瘦子。答话的仍然是那个矮个子:“详细情况谁也不知道,头
儿独自个一个人去赴的约,连少爷小姐都没跟着。不过少爷私下传的话,说是头儿已把那个
老小子给料理了,这话当然可信。”“当然……当然,”红脸汉子点着头,说道:“咱们少
爷这个人,我是最清楚,平常虽是目空一切,可是,说话最实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
说把那个老小子给干掉了,准没有错儿。”
“可是,尸首呢?”瘦子挑着眉毛道:“人死了总得留下尸体呀!总不能说他自己挖个
坑把自己埋了吧?”
“这个……你也别慌,”红脸汉子很自信的道:“少爷已经带着人找下去了,而且大船
上的鹰九爷听说也出来了!”
矮子小声道:“鹰九爷听说是为了瞧老爷子的伤来的。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也是老侯传
出来的。”
老侯是那辆金漆座车的车把式,是以很多事他独能先知。
“老侯又是听谁说的?”
“是听小姐说的。”矮汉子斟上半碗酒自己干了。他冷冷一笑道:“无论如何咱们老板
这个仇是报了,对方的地盘也夺到手了,他老人家那身本事就算受了点小伤也不要紧,咱们
哥几个论功行赏,每人十两黄金落在了腰里,却是实情。”
“对了,”红脸汉子呵呵笑道:“当乐且乐,吃了饭咱们邀上老马,叫他带咱们找娘儿
们去。”一提起这档子事,大家都乐了。
话题可就由方才较严肃的一面一转而变为风流的男女之事,越说越不象话,听到后来简
直下流得不忍卒听。寇英杰实在听不下去,再者他忧心如焚,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焉能再
坐下去?匆匆站起来会了帐,步入后面客栈。他的心似乎是破碎了般的痛苦,一双脚步也似
较先前大为乏力。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对于一个可敬的老人的猝逝而感到伤心、沉痛、遗憾和
无比的惋惜。返回到客房里,他没精打采的坐在土炕上,心里燃烧着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和愤
恨。虽然到目前为止,他并不能认定方才那四个人所说的那个“老骆驼”就是他所认识的那
个郭老人,然而他隐约感觉到他们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他了。他所以有这般感觉,是因为把
“黄金”、“骆驼”以及老人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加以连串,进而联想推理的结果。有了
这么许多的因素,“老骆驼”就是郭老人几乎已成事实,最后只等待着事实的呼之欲出。
土炕被烤的热烘烘的,然而他的心却似冰般的寒冷,内心更没有一点点洒脱的意识。其
实郭姓老人与他交往,不过是那么的浅,似乎不应该对他有如此深的依恋情谊,然而这种莫
名其妙的情谊就是这么奇怪的产生了。这两天以来,每当他一静下来的时候,他总会情不自
禁的想到这个人!每一次,总会在他内心留下一些兴奋,一些希望与不着边际的幻想。
长久以来,“希望”一直是支使着他生命更趋于坚强的一种原动力。现在,当他正为着
他未来补织成第一个美好的希望时,却不幸这个希望刚刚开始萌芽的时候,竟然就遭到了无
情的摧残打击。想到那个不幸的老人,他一时黯然神伤。
由方才那些人的闲谈对话里,他大概可以确定几点事实。一:郭老人大概有“金大王”
这样的一个绰号,他有两处盛产黄金的矿场,产量甚丰,但是,这两个矿场,目前已可能落
在了他们手里。二:郭老人与金漆马车内的那个铁姓黑道魁首,早年结有怨恨,姓铁的当年
曾是郭老人的手下败将,并被郭老人驱出眼前势力范围,铁姓此番前来,目的乃在洗雪前
耻。三:这次赴约的结果,双方见面的地方在七里桥,金漆马车内的铁姓黑道魁首,虽然带
了这么多的人,但是他却恪守着武林中的规矩,并不以多为胜,双方赴约的时候,除了双方
当事人本人以外,并不曾有任何第三者在现场,似乎可以说是一场很公平的比斗。四:比斗
的结果,郭老人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听他们的口气,很可能郭老人已经丧失了性命,而姓
铁的那个黑道魁首自己却也受了伤。伤势据他们说虽然并不重,可是寇英杰私下判断,必然
很严重,只是并没有性命之危。最后的一点结论是,郭老人虽然被称为是死了,然而却多谜
结,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目前正在搜索之中。
把整个过程做了一番推理的思索之后,寇英杰立刻觉得兹事体大,自己应该马上有所行
动。如果郭老人已经死了,那么务必要找到他的尸体,看看是否有机会为他运交故里,也算
做了一件侠义之举。如果郭老人侥幸没有死,那么更应该对他伸出友谊之手,在他危弱之
际,救助他脱离险境,也算是成全朋友之义。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应该立刻付之以行动。
他匆匆把身子收拾了一下,拉开风门,步出室外。迎面就见一个小二端着一壶茶,刚要
向自己房内走来。寇英杰道:“快去把我的马牵出来,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小二答应一声,回头就走。
“慢着!”寇英杰唤着他道:“你知道七里桥怎么一个走法?”
店小二翻着眼皮惊异的道:“客官,你老这么晚了,还要去七里桥?”
“不错。”
“往南里走!”一面说那个店小二跳上一个台阶就着眼前悬着的一盏灯笼趾脚往外面指
着,“顺着这条石板道一直走,出了南城向右拐,直走就对了。”
寇英杰点点头道:“有多远的路程?”
“啊,远了!”他说,“就算爷的马快,恐怕来回也得六七个时辰!”
“我知道了!快备马去吧!”
店小二答应着回去备马,寇英杰匆匆来到了店门口。他身子方自踱出门外,只听得蹄声
得得,遂见大群马队举着火把由眼前奔驰而过,沿街两侧涌出很多闲人争看热闹,紧跟着一
辆双辕二马金漆座车,远远的疾驰而来。四个轮子咕噜噜辗着石板道,加以马蹄声,真有惊
天动地的声势。
寇英杰顿时吃了一惊,因为这辆金漆马车,正是前夜所见的那一辆,至于前次所见的那
个铁姓黑道魁首,是否仍在车内,因碍于那袭深垂的车帘,却是不得而知。
一行人马车辆,行经闹市也不减速,刹那间已自门前呼啸而过,直向江边而去。
等到这辆车子去了甚久之后,才又闻蹄声得得,却见两骑白马风驰电掣的来到了近前。
骑在马上的一双少年男女,对于寇英杰来说尤其不觉得陌生,只须一眼,马上就断定,正是
铁氏兄妹。那个男的身披重裘,浓眉大目,气宇轩昂,正是以弹指飞针杀人百步之外的铁孟
能。那个女的,似乎有点惜容的样子,在她那张赛月欺花的漂亮脸上,多加了一袭纱帕。虽
然如此,寇英杰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铁小薇”,他心里轻轻的唤叫了一声。
对方铁氏兄妹似乎紧蹑前行的金漆座车返回,马行如飞,给人的感觉简直是不及交睫,
就在各人乍闻蹄声,抬头惊见的一刹那,兄妹二人已自眼前奔弛而过。由于寇英杰前次与铁
小薇的一番邂逅,多少留了些好感,他也就难免对她多看了几眼。
眼睛是灵魂之窗,是给人最敏感和直觉的地方!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因素,也许是心电的
感应吧,总之,就在对方马匹由店门前驰过的那一刹那,马上的铁小薇忽然妙目一瞟,四只
眼睛已经接触到了一块。
铁小薇的马原已驰出了甚远,她竟然陡地猛勒缰绳,胯下白马长啸唏呖呖一声,人立前
蹄打了个圈子。借着这个机会,铁小薇已把遥遥停立在店门前的寇英杰看了个清楚。
寇英杰心中方自一怔,却见铁小薇已然继续策马缀上其兄快奔而去。
尽管是那么匆匆快速的一瞬——惊鸿一瞥,而寇英杰却独独的体会出她掩遮在纱帕之内
的美丽笑靥,“此时无声胜有声”,象是在说:“咦,你也来了!”或者是:“姓寇的,我
看见你了!”寇英杰脸上不知怎么回事的红了一下,下意识的感觉到有些恐慌,赶快的把身
子转了过去,等到他耳朵里已完全听不见蹄声,才又转过身子来,前面的人马已完全消逝无
踪。现在他已完全可以断定,江边上那艘金漆座船与刚才的金漆座车是一路的,事实上金漆
座车内的铁姓黑道魁首,也必然就是那艘金漆大船的主人无疑。
这批人马原般班师转还,又是什么意思?是否代表了完成任务的意思?
他们的任务又是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晚饭时听到那四个汉子所说的一切,不禁心里猝然
一惊。这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如其盲目的扑向七里桥,倒不如先向金漆大船上打探消息的
好,因为前者纯系捕风捉影,而后者却比较实际些,可以立刻知道郭老人的遭遇与下落。
是时店小二已把他的那匹爱马黑水仙牵到了近前。冠英杰向他摆了摆手道:“不用了,
你再牵回去吧!”店小二看着他傻了脸,直翻着白眼儿。
就见先前在饭店里高谈阔论的四个汉子,匆匆赶出来,慌不迭的翻身上马,亦循着前行
人马去处赶去。
店小二嘴里嘟嘟囔囔的埋怨着把马又牵了回去,寇英杰却独自个仍然停立在门前,他还
在等着要看一个人——鹰九爷!这个名字,他还是由方才那四个人嘴里听来的,而且猜想着
就是大船上下来的那个矮瘦长臂,如同猿猴模样的老人。这个人的身分他目前还不知道,但
猜想必然是一个极有分量的人物,这一点只须回想他下船时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就可知道。
就寇英杰所想,这位鹰九爷的离开,必然是负有非常的任务,可能与马车内的铁姓人物有
关,也可能与生死不知的郭老人有关。
现在所有的人都回来了,惟独这个鹰九爷还不曾回来,那么又意味些什么?在门口站立
了很久,他又想了很多事,直到深夜了,他才悄悄的转回客房。
他的心再也难以安宁了,反复的思索着这件事,内心是愁云密布。
房间里的那盏孤灯,缓缓的摇曳着,他痴痴的看着摇动的灯芯,心里对于这一趟沙漠之
行,颇是后悔。如果一开始根本就没接触到这件事,也还罢了,妙在自己与这件事以及双方
的人都无所牵联,但是却造成了必欲插手其间的情势。
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对于那郭姓的老人太过关心的缘故。
他决心要冒险到那艘金色大船去一趟,查一下金马车内那个铁姓的怪人,到底是什么路
数,以及郭老人的生死谜结。这个问题一时不解开,他一时也得不到安宁。
远远传来了梆子声——三更三点。
寇英杰把自己拾掇得十分利落,把灯光拨暗了,然后悄悄步出客房,只觉得迎面吹来一
阵风,砭人骨髓。这阵风使得他头脑清醒了不少,随即展开轻功提纵之术,倏起倏落的翻出
栈外。
这一带民房建筑得甚为低矮,墙沿也远较中原一般建筑为宽,以寇英杰轻功而论,自是
游刃有余,很轻松的已经翻纵出数里许以外。由于白天他早已勘察好了地势,此行是轻车熟
路,四郎城本来就不大,用不了半盏茶的时间,他已来到了渡口河边。
夜色里,打量着这条上都河的河水,就象是一疋白缎子那么的柔和皎洁,迤逦的拉出
去,一泻千里。寇英杰站定了身子,仔细地打量着河面上,霍然看到了那艘气势磅礴的金漆
大船。
这个时候,万籁俱静,尤其是附近民风淳厚,一般百姓惯于早睡,是以目光四顾,一片
黑黝黝的,不见一点点灯光,惟独那艘金漆大船例外。
大船上亮着灯光,远远看去,极似一座庞大的水面排楼,金色的漆与擦磨得刺目的铜器
铁器,交织成一片奇光灿烂的玄光,由是映衬在水面的倒影,也就更是多彩多姿。
寇英杰自忖着轻功不弱,如果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未尝不能登上大船,可是他觉得
还是稳重一点的好。这条大船是泊在河中心的,除了大船本身抛入的一双大锚以外。最主要
的还有几根缆绳和渡口岸边相连结。寇英杰几经盘算下,觉得正好借此渡身。
当下他就试图着以双手垂吊着缆绳,极为迅速的把身子向大船欺近过去。
他所以选择这种进身的方法,是因为这是大船上灯光较暗的一面,船的斜度,遮住了月
光的光线,正好构成了一面阴影。
寇英杰两手交替着接换前进,却把双脚夹着绳索,活象是一条蛇般的轻巧,很快的已来
到了大船边。他定下身子来,倾耳细听了听,随即双手一拉一弹,陡然把身子弹起来,活似
一只夜鸟般的,己腾上了大船船身。他身子方自向舱面一缀,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的当儿,
猛可里背后劲风袭项--这是很明显的有人攻击的现象。
寇英杰猝然一惊,身子倏地一个倒翦,方自看见一个黄衣汉子,施展着一口回族人惯用
的月牙弯刀,向自己扑到。那口刀其时早已夹着一股凌厉的劈空之声,劈向他的面门。
刀锋入脸,其间的距离不及一寸,寇英杰即使想抽出身上的缅刀已是不及,急切之间他
双手迎着刀的两侧,霍地向当中一击,“啪”的一声,已把对方这把月牙刀夹在双掌之间。
那人神色一愣,就在这刹那间,寇英杰已飞起右足,配合着他身躯旋风般的一个疾转,
这一脚不偏不倚的踢中在这人左面太阳穴上。
这一脚力量不小!直把那汉子踢得向侧面倒了下去。这么大的一个人,连带着他手里的
那口刀,如果一下倒在船板上,必将发出很大的声响。寇英杰当然想到了这一点,是以就在
那汉子身子方一倒下的一刹那,他身子陡地向前一欺,同时右掌突出,猛地抓向这人背后。
说是“抓”,其实也附带着“击”,只听见“砰”的一声,正好击中这汉子背后的“志
堂穴”上,这人鼻子里吭了一声,顿时闭过气去。寇英杰另一只手,迅速的把这人手上的刀
接过来,另一只手紧抓这人的背后,就象提行李一样的,把他提到了一旁黑暗角落里。
虽然动作够快,却也禁不住心里通通直跳。须知道这条船上的高手如云,莫说那马车中
的铁姓黑道魁首,就是那一双少年兄妹,只怕自己也远非其敌,至于是否还有别的高人,可
就难以忖测了。
他站在暗角里稍微的定了定心,就便打量一下大船的形势。还算好,这面右舷,除了被
自己制服的这个人以外,还不见其他守卫的人。但是,在大船左舷,以及舱前后舵等地方,
似乎可以看见人影的走动。
他计算着这三面必然有人守卫,自然不必无故招惹,这条船外观已经够大,在里面看起
来更是庞然大物,寇英杰活了这么大,还是生平仅见。
船高数丈,共分三层阁楼。那种建筑得十分精致的飞檐碧瓦,雕栏画角,在四周内外的
灯光烘托之下,益发显得气象万千,景致如画!
河面上夜风习习,吹得画角上的几串风铃滴溜溜的转动着,发出十分悦耳的和谐声音。
寇英杰注意到第一第三两层阁楼上灯光大都熄灭,只有第二层阁楼上灯光辉煌。
灯光是由正中的大舱间里外泄出来的,大舱间的四周有一道迂回的圆圈画廊,画廊四
周,垂散着如烟如雾般的大幅纱幔,和一溜十来盏六角形的琉璃吊灯。
所幸在画廊与大舱之间有重重的帷幄隔离,否则寇英杰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猝然攀登。
江面上冷风飕飕,那些纱幔被吹得浪花似的飞卷,飞铃叮叮,樯橹吱吱。夜月,晶灯,
纱幔,江水……汇成一气,给人一种冷森森的凄凉感觉。
寇英杰借着这些掩护,已经来到了画廊。他身子方一站定,顿时就听见了那间大舱内有
人正在说话,说话的声音不算低,只是如非细心的去听,却也不容易听得清楚。
寇英杰第一步工作是把身子伏下来,蛇形前进。等到他身子欺近到当中大舱间边上,才
借着一根红漆大柱的掩饰,徐徐的站起身子。
大舱间内显然灯光很亮,但是这些强光,却是由正面敞开着的两扇空花格门内泄出的,
至于其他三面,虽有落地的空花格扇,却碍于舱内垂挂着的大幅厚缎的幔帘子,而无法得窥
究竟。
这时候寇英杰已可清楚的听见里面的谈话声音,似乎有男有女。寇英杰再次的把身子伏
下来,紧紧的把脸贴在舱面上,这么一来,透过幔帘的下摆空隙,可就使得他窥清了大舱内
的一切。
那真是惊奇的一瞬。船舱内的一切陈设摆置,非但华丽,而且雅致,称得上是琳琅满
目。目光所及举凡一书一画,一瓶一架,无不名贵华丽,而又精致文雅,摆设的地方,更是
恰到好处。
当然,这些并非是使寇英杰惊奇的原因,真正使得寇英杰惊奇的却是这间华丽的大舱内
的几个人。包括他所见过的铁氏兄妹在内,这间大舱内一共是四个人。前此,在马车内为寇
英杰所见的那中年文士也赫然在目。除了这个中年文士以外,另外还有一个年在四旬左右,
身着素装,冷面如霜的女人。
铁氏兄妹在寇英杰来说,已见过数面,倒是那个文士装束的铁先生与这个冷面如霜的女
人,是他所要观察的对象。前此在马车上,得见这个黑道魁首时,不过是惊鸿一瞥,只大约
的看了一个轮廓,未得细看,这时才算看了一个仔细。只见这个人年岁约在四十与五十之
间,穿着一袭蓝色缎子的长衣,白面,长眉,大耳,细目,下巴上留着一络黑色短须,看上
去确实相当的儒雅。
这人头戴着一顶十分舒适,外表亦极其随便,式样却甚美观的便帽,在帽子前面正中,
镶着一块闪烁着蓝光的宝石结。这块蓝色宝石结子,和他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一个戒指色泽
如一,对称得很调和,这些映衬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益增富贵与华丽。记得前次寇英杰看见
他在马车上的一瞬,给他的印象是神情并茂,风度翩翩,然而这时看上去,他似乎已失去了
内蕴的那种风采。
说得干脆一点,现在的他,看上去很脆弱,很疲倦,白皙的面颊上丝毫不着笑容,倒是
有三分的病容。只见他整个身子,松弛的斜向椅背上,如非背后垫着一个绣枕,这种松弛的
神态将更为显著。
这时只见他探着右手一只袖子,露出一只白皙的手腕搁在椅子上,正在接受那个素装妇
人一种特殊手法的推拿按摩。
至于那个素装妇人,当然也在寇英杰注意之列。那妇人梳着高雅的叠螺发型,宽宽的额
头,柳眉,微呈三角菱形的一双眸子,挺直的鼻梁,下面是薄薄的两片嘴唇。也许她也同于
那个铁姓黑道魁首一样,她的实际年龄绝对不止这个岁数,只是看上去她只有三十七八,顶
多四十的年岁。
这个年岁的妇人,虽已属中年,却仍有一种远非少女所及的成熟风韵。
举凡一颦一笑,或是深情的一瞥,都能给予人一种很深刻的领受。如果再具有相当姿色
的话,还是相当有魅力的。眼前这个妇人,老实说,是具有这般姿色的。只可惜,她那张素
脸上,却显不出丝毫笑容,好象是陈列在蜡人馆的一尊蜡像,虽美丽,却陷于死板,但是,
却并非做作,那是她天生具有的一种神态,也是别人所想不透而无法模效的。
总之,当你看见了她之后,再去看那个铁姓奇人,你会觉得他们两个人很相配,岂止是
相配,简直是天生一对,地生一双。至于他们两个人是否真具有夫妻的关系,寇英杰却难以
忖测。
寇英杰似乎一眼已可断定,那个蓝衫铁姓奇人正是那双少年男女的父亲,这是由他们外
貌上看出相似之处,但是同样的再以之来审视那个叠螺发式的女人,寇英杰却难以窥出他们
之间有任何相同之处。
大舱间里悬吊着三盏光度极强的六角晶灯,另外在铁姓奇人身侧,左右各竖立着一盏高
架的站灯,饱浸松脂的灯芯,燃耀着青碧的火焰,光度原已甚强,再衬着那个雕刻着空花的
水晶罩子,远看过去,极为酷似一双光芒四射的明珠。
那个妇人左手捉住蓝衫人右手的衣袖,分出一双纤纤手指,上下来回的在蓝衫人腕上经
脉处移动着。寇英杰忽然发觉到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他看见每当那妇人双指由上向下移动的
时候,就在那蓝衫人的右手腕脉处,现出来两道黑色的经脉,而在妇人二指移开之后,又恢
复如常。随着那妇人的手指,那两道黑色的经脉时隐时现,确实显得很怪异!
至此,那姓铁的蓝衫人鼻子里才开始发出了低沉的呻吟之声。他象是忍受着一种极度的
痛苦,这些可由他紧紧蹙着而不开展的一双眉头上看出。如此数十下之后,蓝衫人收回了右
手,又换上左手。那妇人一如前状的照样摆制着。寇英杰注意到这妇人处理这种工作极为轻
松。
渐渐的在她脸颊额面上,隐隐的已沁出了汗珠。
铁氏兄妹也都相继离座,站立在蓝衫人身边,面现关怀的注视着。
蓝衫人忽然“哼”了一声,点头道:“好了,你先歇一会儿吧!”女人微微颔了一下
头,退后几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一面抬起手,用袖子轻抹着面上汗珠。
铁小薇道:“爸,我来试试看!”说着就想动手,可是蓝衫人却摇头阻止住她的动作。
铁小薇道:“这种手法我也会,让我试试看吧!”
蓝衫人冷冷一笑道:“你以为这是好玩的么!我知道你的内功已有些成就,只是这种
‘霹雳指’功如果运施不当,非但对我无功,反过来却对你本人有害!”
铁小薇噘了一下嘴,眼睛向着那淡装妇人看了一眼,不大乐意的道:“她沈亮君都可
以,我难道就不行?”
蓝衫人怒道:“无理!你怎么比得你沈娘姨?不知深浅的丫头!”
铁小薇吃父亲骂了一句,就不再吭声了。只是由她脸上表情看起来,显得很不服气的样
子。
寇英杰这才知道那个中年妇人姓沈,听蓝衫人口气似乎对她十分推重,武功可能不弱,
而且她的身分,也多少透露出来了一些,既被称为“娘姨”,很可能是蓝衫人身边的一个偏
房。
姓沈的妇人听他们父女一番对白,脸上丝毫不着表情,好象根本与她无关的一副模样。
蓝衫人看着儿子铁孟能道:“鹰先生回来没有?”
铁孟能道:“还没有,他回来一定会来见您老人家的。”
蓝衫人微微点了点头,轻吁一声道:“郭白云莫非真的还没有死?不,这是不可能
的!”
寇英杰心中顿时一动,暗忖着他说郭白云,可能就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姓郭的老人,不
禁更为聚精会神的往下聆听。
蓝衫人细细的思索着道:“他被我的‘乾元问心掌’打中左肋,临去时又为我的‘弹指
飞针’伤中后脑,这两者只中其一,按说已绝无活命之理,何况一齐命中。”冷笑了一声,
他十分自信的笑了一下:“所以,我判断他在半个时辰之内,一定会命丧黄泉,这应该是毫
无疑问!”
“我看不一定!”说话的人,是那个姓沈的娘姨。正因为她一直都不曾开口说话,是以
她的话也就格外显得有分量。
室内铁氏父子女三人的目光,一齐都看向她。
蓝衫人略似奇怪的道:“为什么?”
沈娘姨道:“总坛主所说固然不错,但是那只是对付一般人适用,对于那个姓郭的老骆
驼却不尽然!”
蓝衫人没有说话,可是眼神里却有询问的意思。
姓沈的妇人说话口音,颇似吴侬软语,却又混杂着北方的官话在里面,很有点苏式京
音,听起来别具音韵之感。这时只见她淡淡的道:“总坛主请想,这个人既然能以‘无极音
波功’震伤总座你的六神中枢,他本人必然已练成了护体罡气。”
蓝衫人先是一怔,随即表示同意的点了一下头。
沈娘姨又道:“妾身虽然未曾亲眼看见总坛主与他对手的现场情景,但是据总坛主事后
所说的情形看来,这个人竟然在总座一双‘铁琵琶’手打中左肋时,身子并没有倒下去,甚
至于当场并没有吐血!”
蓝衫人道:“不错,是这个样子!”
沈娘姨道:“因此,妾身猜测这个姓郭的,他身上必然练有‘红蟒’或是‘金鱼’这一
类的极上内功!”
蓝衫人缓缓点了一下头,含有赞许的眼光视向她,微微点头道:“亮君,难得你这么细
心,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你说这两种内功,武林已经失传很久了,一般人绝不可能练
成,只是郭白云这个老儿,却应该是例外……很有可能!”
这时一旁的少年铁孟能却怀疑的道:“郭白云如果真有这种功力,那么你老人家的‘乾
元问心掌’岂能伤他?”
蓝衫人道:“你说的也不错,不过为父打他这一掌时,掌力之内已预先聚积了五行真
气,郭老儿可能事先没有防到有此一着,才会吃了暗亏!”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你
们都不是外人!”蓝衫人面色黯然的道,“郭白云实在是我平生第一大敌,我之所以能取胜
他,实在也带有几分侥幸,要是各凭功夫,真打实斗,我是否还能够胜得过他,可就难以测
知了!”
寇英杰听到这里,内心起了一阵说不出的伤感,深深的为着那个不幸的老人感觉到委
屈。缅怀着那个骑在驼峰上的老人,禁不住忧情万状。他到底是生还是死?这是寇英杰急于
想知道的一件事,偏偏对方却不甚了了,实在使得他很气馁。
这时那个叫铁孟能的少年,问他父亲道:“既然姓郭的有这身功夫,你老人家又何以能
断定他必死无疑?”
蓝衫人微微一笑,看了儿子一眼:“我刚才不是说过么!那是因为我掌力之内聚有五行
真气,就算郭白云练有你沈娘姨所说的‘红蟒’功,也阻拦不住我的太虚混元之气,以此断
定,姓郭的必死无疑!”顿了一下,他又道:“更何况他脑后尚且中了我的弹指飞针,郭白
云虽擅闭气之功却无能闭血,神针逆血而行,一入心脏,焉能会有活命之理?”说到这里,
他把身子向后靠一下,两只手交插着搁在胸前,肯定而安心的一种神态:“所以,我敢肯定
的说,他是死定了。”
铁小薇岔口道:“爸爸,既然这样,我们又何必非要找到他的尸体不可?”
蓝衫人微微一笑,欲言又止的道:“当然是有原因的。”
“是什么原因?爸爸。”
“是……”蓝衫人含着笑摇摇头,不予说明。
铁小薇奇怪的道:“是关于郭白云的金矿的事——?”
铁盂能道:“怎么会。郭白云两个矿场的产权证明已亲手交给爸爸!”
说到这里,转向蓝衫人道:“是不是?”
蓝衫人点点头道:“这是我们在交手之前,事先约好的,我如败在他的手下,就交出西
北所有矿业权力,如果他败了,也应该将西河二厂的全部采金权力,双手奉上。后来,他失
败了!”
铁小薇道:“那么他是不是真的把西河二厂的产权证明交给了你老人家?”
“当然交出来了,郭白云久负盛名,是当代第一奇侠,岂能言而无信?”说到这里,仰
天狂笑一声,眸子里豪气四溢。他又道:“从今以后,整个西北,兼及热察地面都是我们
‘宇内十二令’的势力范围了!有了郭老头这两处盛产黄金的矿区,更不愁我们庞大用度支
出。不出三年,我们将可问鼎中原,独霸天下!”这番话说得当真是豪情万丈,也使得那个
叫铁孟能的少年眉飞色舞,满脸飞金!
铁小薇似乎并不象她哥哥那般兴奋,女孩子家心地也较仁慈,也许是她早已素仰那个盖
世奇侠郭白云的一切,是以总觉得父亲这样做过于不义,起码对于象郭白云这个人,应该多
少留些情面。但她知道父亲的个性,有些话是难以听进的,其实就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失之
于任性,她一直都在强力支持着父亲的霸业,所不同的只是比父亲多了几分真知和仁慈罢
了。使她不了解的是郭白云既为父亲所认定必死之身,又何必非找寻到他的尸体不可?这里
面莫非还有什么隐秘?
窗外的寇英杰与她抱持着同样的怀疑。正当他还要继续听下去的时候,眼前的环境已不
许可。面对着的铁氏夫妻子女四人,须知武功皆是天下极流人物,寇英杰之所以迟迟未能被
他们发觉的原因,是因为风声与风铃声的混淆。然而,即使这样,却仍然为那个座上的蓝衫
人所发觉,只见他神色微微一变,紧接着那个叫沈亮君的妇人立刻也发觉了。这一切无非是
因为寇英杰移换了一下伏在地下的姿态,发出了些微声音所使然。
蓝衫人倏地偏过头来,冷峻的目光,方自向幔外一看,沈亮君又发出了一声清叱。
沈亮君原来是坐在蓝衫人右侧,面向帏幔,这个妇人好敏锐的听觉能力,就在她随着蓝
衫人的眸子惊看的一瞬,已查觉得那幅深绛色的幔子微微颤动了一下,是以随之发出了一声
清叱,同时她的一只右手,已隔空向着幔帘击了出去。紧接着坐在椅子上的身子,电闪星驰
般的向着帘外投出。随着沈亮君隔空劈击而出的手势,只听见“哧”的一声脆响,那袭绛色
的帏幔就象被刀剑所劈中一般,猝然由当中分为两片。也就在这一刹那,那妇人的身躯,已
闪向舱外。
寇英杰总算得机于先,就在蓝衫人目光方一注视的当儿,他已警觉到了不妥,根本就没
有等到沈亮君身子扑出来,就先已倒纵而出。
这种情形之下,当然再也顾不了身形的败露,是以他身子方一落向大船舱面,首先已为
站在船首的一名黄衣汉子所发现。
这名黄衣汉子一声不哼,足下一点,已把身子扑上来,掌中刀闪出了一片寒光,直向寇
英杰头顶上劈来。寇英杰当然不会把一名站更人看在眼中,苦的是他此刻急欲逃身的当儿,
偏偏对方却来惹厌,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心存忠厚。那人刀势甫下,寇英杰身形一晃,找
着刀势的偏锋滴溜溜打了个转儿。同时间,寇英杰已劈出一掌。双方距离太近,那个黄衣人
再想闪避已是不及,只听见“碰”的一声,已为寇英杰掌力击中前胸,他身躯远远摔出去丈
许以外,然后沉重的撞在了大船桅杆之上,当场昏死了过去。
寇英杰一掌得手,刚刚想腾身跃上左舷,意图脱逃,却只见面前人影一闪,象是一阵
风,一片云,沈亮君已来到了他身前。寇英杰身躯向前一欺,两只手用“双撞掌”的手法,
霍地向外推出。他满打算在自己凌厉的掌力之下,对方这个妇人一时必难当受,只要她身子
闪开一些,自己也就可以乘机脱逃,哪里想得到这个妇人根本就没有闪躲的意思,只见她一
双素手微微作势向外一迎,寇英杰顿时就觉出一股绝大的劲风迎面击了过来,自己所发出的
掌力根本就难撄其锋。两股掌力甫一交接之下,寇英杰只觉得自己掌力象是击在了一面有弹
力的墙面上一般,整个身子霍地向外弹了出去。
寇英杰乍然一惊,总算他上来就不敢轻视对方,再者他本人武功到底也是不弱,这时借
着沈亮君的掌力,他身躯霍地在地面上一个倒折,已经窜了起来。
大船上此刹那间,似乎起了一阵骚动。
就在寇英杰身子方自跃起的当儿,一条人影由船楼回廊间猛袭了过来。
寇英杰方自看出来人颇似铁小薇,后者已带着一声娇叱声,扑到了他的背后,玉掌陡然
递出,直向寇英杰肩头上搭下来。名家身手毕竟不凡,她的手掌还没有挨着他的肩上,先有
一股透体生寒的力道直向着寇英杰肩上逼来。寇英杰惊惶中已见那个叫沈亮君的妇人正向自
己正面扑来,而铁小薇在背后的打法,也是绝不留情。与他迎战的虽是两个女人,可是却是
他平生所仅见的女中魁首,使得他丝毫也不敢宽心大意。情急之中,他施了一招“风中黄
叶”的身法,在一个疾转的快速势子里,把身子转了过来。可是铁小薇的这一手法,却是出
奇的迥异奥妙,只见她那只递出的纤纤玉手一沉乍扬,美妙得象是一只打波的燕子一般,寇
英杰只觉得肩上一阵子痛,已被对方扣了个结实。她尖尖的五指,似乎在一经触及对方肩上
的同时,已穿破了寇英杰肩上衣服直刺肌肤。随着她的一声娇叱道:“去!”玉手一翻,寇
英杰偌大的身躯,竟然又被摔了出去。
二楼船舱内那个蓝衫人,仍然是气势从容的坐在椅子上,铁孟能扶栏旁观,很有点不屑
出手的感觉。
沈亮君原是打算独自擒下来人的,只是因为铁小薇的猝然插手,为了保持她的风度,也
很有点退守旁观的意思,是以出手并不激烈。
寇英杰这一跤被摔得很重,以使他体会出这个铁小薇的功力惊人,内心真个又惊又愧,
生恐再次受辱,当下足尖配合着十指,用力的在舱面上一点,“哧”的一声平窜而起,直向
船尾射身而出。
身边听到铁小薇银铃般的一串笑声,寇英杰身子尚未落下,只觉得当空头上“呼”的一
股劲风掠过,等到他足方站定,铁小薇显然又较他先了一步。双方脸对脸的打了个照面,铁
小薇这才看清面前人,不禁霍地呆了一下:“是你——?”话声中,充满了惊诧,她原想出
手的招式,也因为猝然发觉到来人是谁而犹豫着不发。反之,寇英杰求去心切,再加以两番
失手受辱,心里早已包藏着无比怒火,忿怒中大吼一声,施展出一向甚少施展的“铁琵琶
手”功力。在他的想象里,铁小薇的功力无疑比自己高出许多,是以才重手法相击,意图全
力脱逃,哪里想到对方竟因为乍然发觉到是寇英杰时,已无意再出手为敌,如此一松一紧,
就使寇英杰得手以逞。
铁小薇惊叫了一声,再想闪身已是不及。就在她旋转的势子里,寇英杰的手面,已经挥
打在她左肩下方背肋之间。
由于寇英杰的力道很足,铁小薇虽然武功深湛,但却失之于一时疏于防守,“碰”的一
声,随着铁小薇的一声惊叫,娇驱已被击得摔了出去。这种情形,显然出乎在场所有的人意
料之外。
沈亮君首先闪身拦挡住铁小薇倒下的身子,同时发出了一声尖叱,左手骈二指,意图凌
空向寇英杰身上点去。
铁小薇惊叫一声道:“不要!”她忽然拉住了沈亮君的手,闻者显然怔了一下,那只待
出的字势,也就垂了下来。是时楼舱上的铁孟能也腾身而下,另有四五个黄衣汉子,自四面
扑上来。这么多的人,都因为看见铁小薇的失手,而出手向寇英杰拦劫,可是却慢了一步。
寇英杰在铁小薇被击中身躯摔出的同时,已抢出一步,奋不顾身的向着船外腾身掠出。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他身子已沉入河水之中,等到铁孟能与五名黄衣汉子赶向船
边向外探望时,早已失去了他的影子。但只见水面上泛起了轩然巨波,灯火照耀里,河面上
跳跃着万千金蛇,哪里再有寇英杰的踪影?
铁孟能再回头看时,只见妹妹铁小薇在沈亮君扶持之下,花容失色,娇躯微微的颤抖
着。
“你怎么了?”
“还……好。”铁小薇张目把身子站直了,回头向沈亮君苦笑了一下,“谢谢你,沈娘
姨!”众目睽睽里,她若无其事的向后舱步入。
她一直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舱房里,关上门,才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
水花一翻,寇英杰由河面上探出头来。还算好,早年幸亏习过游泳,否则的话,后果将
会如何,可就难以想知了。
偎着河岸回过头向着那艘金漆大船看了一眼,只见大船两舷站满了人,十数道孔明灯
光,贴着水面四下扫射着,寇英杰早已在灯光的射程以外,为了谨慎起见,他再次潜水,泅
出六七丈外,才放心的翻身上岸。
人在水里还不觉得十分的冷,等到上了岸,吃寒风一吹,禁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寒颤,冷
得牙关打战。他站在暗角里,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用力扭干,然后再穿上,觉得这里实在
没有再逗留下去的必要,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还是返回客栈为妙。
好在夜已经深了,市街上连一个影子都没有,可以放心大胆的走,倒是他深恐被大船上
人踩了踪迹,宁可穿房越脊的好。
这附近路途方向,幸亏日间来回走了一趟,已有了认识,四郎城本来就是一个小镇,纵
横也不过才四条路,所以用不了多久时间,已返回到九里香客栈。
这个罪可真不好受,若非是一阵子运施轻功快赶之下,使得他身上生了些暖意,要不然
受罪更大。
可以想见,是一副何等狼狈的模样——全身上下,周身湿透,满头长发清汤挂面般的贴
在头上,脸上由于两次被摔,还擦破了几块皮,这种样子,幸亏是在黑夜里没人看见,要是
在白天,众目睽睽之下,可真是丢人现眼!
寇英杰翻过了两层墙院,已悄悄的来到了他所居住的那间客房外。掏出钥匙打开了房
门,只觉得房间里黑黝黝的,禁不住心里微微一愕。记得出来时,他明明把灯光拨暗了,却
是不曾熄灭,何以这时竟会全熄?外面虽然黑,还有月亮,房间里没有灯,可就伸手不见五
指,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小心翼翼的摸到了桌前,摸着灯和火熠子,不知是心里作祟,还是一种错觉,耳朵里
却听见一种咿咿的声音,象是房子里卧着一头狗,还是一只猫什么的。来回晃了好几次,才
把火熠子亮着了。火光一亮,他首先借着亮光回身查看。不看尚可,一看之下,只吓得他三
魂出窍,七魄升天,手一抖,差一点把火熠子掉在地上。原来就在他回身一窥之下,陡然发
觉到土炕上,直直的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横躺在土炕上,两只腿笔直的伸着,却把半袭长衣下摆翻上来,盖住了头脸,是
以乍然看上去,只能看见这个人半个身子。尤其令人吃惊的是,那撩起的半截长衣下摆之
上,沾满了斑斑血渍。
此时此刻,乍然看见这般一副形象,就算你有天大的胆子,也禁不住毛发悚然。
寇英杰“啊”了一声,由不住后退了一步,“谁?”他大声叫道:“是什么人?”那人
似乎才猝然由梦中警觉,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寇英杰又是一惊,火熠子交到左手,右手向腰间一探,铮然声中,且把那口如意软刀撤
到手中。有了这口刀,使得他胆力大增,足下一点,已扑向榻前。仗着胆,他再次怒声道:
“你是什么人?快说话!”一面说,一面却以掌中刀向着对方遮盖在脸上的那袭长衣挑去。
那个人显然是在伤痛之中,然而一个精湛造诣的武功高手,即使是在睡梦之中,也对于
加身的兵刃都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只要一息尚存,就不容许白刃加身。是以,就在寇英杰的
刀尖方自触及那人遮面的衣边时,那人倏地起身,有了出乎意外的反应。只听见“刷”的一
声,就在那人霍然翻起的衣浪里,寇英杰只觉得掌中刀大震了一下,握把之处有力的一转,
掌中刀再也把持不住,呼啸着有如闹空银蛇般的脱手飞出,“笃”的一声,刀尖深深的钉进
木梁之内,柔软的刀身唏哩哩颤瑟出满室寒光。
寇英杰“啊”的惊呼一声,点身而退。是时,床上人已坐起来。
他手里闪灿的火光,映照着那个人的脸庞。
曾几何时,他那一张熟悉的脸,已经不再是那般的红润了,自惨惨,黄焦焦,憔悴得怕
人。
“郭,郭老先生。啊!怎么竟会是你?”一刹那,他由极度的惊吓转为极度的惊讶。当
真是作梦也想不到的事情,睡在自己炕上的这个人,竟会是郭老人——郭白云。
那绺垂在他下巴的山羊胡须,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是……只是他似乎已经丧失了昔日的
风采。他的面颊固然已不再红润如昔,其实就连那双昔日看来亮若星辰的眸子,也已黯然失
色,脸上的皱纹也加多了。总之,他们彼此不过才三天不见,而此刻寇英杰打量着这位心目
中钦敬的老人,却发觉到他一下子就象长了十年似的那般苍老。雪白的胡须上,也因为渗染
了血的颜色,而刺目惊心。
他身上兀自穿着那鹅黄色的宽大长衣,看来似乎更肥大了。腰上仍然系着丝绦,垂着核
桃般大小明珠的那根丝绦,已经足可证明老人的身分了。
不知怎么回事,寇英杰只觉得眼睛一酸,热泪夺眶而出。他蓦地扑过来,伸出一只手,
紧紧抓住老人一只手臂:“郭老前辈,你这是怎么……了?你……你……”
郭老人在猝然发觉面前人是寇英杰时,那双眼睛象是忽然明亮了许多,唇角上挂起一丝
欣慰韵笑容:“寇小兄弟……果然是你,你到底是回来了……”
“老前辈,你伤得很重么?”说时他匆匆点亮了灯,把火熠子熄灭,灯端近了。
郭老人缓缓的躺下身子来:“真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冒昧,不请自入。”
“不要紧,”寇英杰关心的道:“你老人家的伤要紧。不要……我……我这就去找大夫
去!”
郭老人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说道:“用不着……”他那双黯然失色,却不失灵的瞳子,
含有奇怪的表情,在寇英杰脸上转着:“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也受伤了?”
“啊——没有!”寇英杰这才忽然想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当下匆匆脱下了身上的湿衣
裳,找了一套干衣服,背着身子换好,把头上的水,胡乱擦了一下。在他作这些凌乱的琐事
时,郭老人慈祥的目光,一直打量着他。
他脸上含蓄着一抹笑容,那种神态,就象是一个父亲打量着他顽皮儿子一般模样。
寇英杰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略事处理了一下,又回到了老人面前坐下来。
郭老人微微一笑道:“你刚才跟谁动过手了!是吧?”
寇英杰点点头道:“是的!”
“是谁?”
“是……”寇英杰想了一想,道:“上都河来了一条金漆大船,”郭老人神色一变。
寇英杰接下去道:“我是跟船上的人动的手!”
郭老人嘴皮蠕动了一下道:“你是说,你跟铁海棠动了手?啊!不会……”
寇英杰一怔道:“铁海棠是谁?不过,跟我打的人也姓铁,铁小薇!”
老人一怔道:“你知道她的名字?她就是铁海棠的女儿,你怎么会……”他眸子里一刹
那间炫闪着无比的疑惑。
寇英杰叹息一声道:“老前辈,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我因为无意间由他们嘴里听见
了你老人家不幸的消息,所以非常担心,想去探听一下究竟,却浚有想到会惊动他们,幸亏
我精干水性,要不然恐怕……”
郭老人睁大了眸子道:“你可曾看见了铁家的人?”
寇英杰点点头。
郭老人接着又问道:“你也看见了铁海棠?”
寇英杰点点头道:“如果说铁小薇的父亲就是铁海棠,那么我确实看见他了!”
郭老人急切的问道:“他穿着什么衣服?长的是什么样子?”
“穿的是蓝衣服!”寇英杰想着道:“样子象一个读书的老文生!”
“这就不错了!”郭老人更急切的问道:“他可曾受伤了?”
“好象受伤了!”
“伤得很重?”
“这个……”
“还能不能说话?”
“能!”寇英杰道:“谈笑自如!”
郭老人顿时脸上现出了一片失望之色,缓缓的垂下头来。在说这些话时,他一直不停的
喘息着,似乎努力的振作精神,一旦气馁垂下头来时,顿时显得十分的衰弱。
寇英杰奇怪的道:“你老人家问这些干什么?”
郭老人抬起头来苦笑着道:“这么说起来,我并没有伤他很重,他的武功想不到精进如
此!”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闭目不言。
寇英杰关心的问道:“你老人家是否受了伤?”
郭老人缓缓点了一下头。
“伤得很重?”
“嗯。”
“那……”寇英杰站起来道:“我这就找个郎中去!”
不经意又为老人一只手抓住了膀子。寇英杰挣扎了一下,竟然未能脱开,郭老人虽在重
伤病弱之中,手指上的力道,亦足惊人。
“用不着费这个事了……”郭老人苦笑着道:“我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大夫!”
“啊!那你老人家就快开个方子吧,我这就去给你老人家抓药去!”
郭老人的反应并不热烈,他那张蜡黄的脸上,现出了一片枯涩的笑容,用手指指一下椅
子,他嚅嚅的道:“你先坐下来,这件事先不要急。”
寇英杰一愕道:“不要急?你老人家伤得这么重,还不急!”
“就是因为伤得太重了,才不要急。”郭老人喘息了一下道:“你看不出来么?寇小
友,我已经不行了!”
寇英杰顿时一惊,脸上神色一变。
郭老人苦笑道:“你坐下来,有许多话我要告诉你,你要仔细的听着。”
“可是,老前辈……”
“不要插嘴,坐下。”他手指着椅子道:“坐下来!”
寇英杰真不忍拂他的心意,无可奈何的坐了下来。
郭老人脸上才弥上了一片笑容。忽然他憔悴的脸上涌起了一片红潮,掩着口发出了一阵
剧烈的咳嗽。寇英杰站起来轻轻的在他背上抚摩着,郭老人一阵剧咳直似把五脏六腑都要咳
了出来,老半天之后,他才止了下来,只是喘得更厉害了。他一只手轻按着自己左肋部位,
那张憔悴的脸时红又白,很短的时间已经转变了好几次颜色。
“郭老前辈……你老人家这是何苦?……为什么不……”郭老人不等他的话说完,连连
的摆着手,不让他再说下去。甚久之后,他才又微弱的道:“我有很重要的话要交待你……
寇贤侄,我这么称呼你是不见外。”
“老前辈,我知道。”
“好!好……”郭老人脸上带出了一片笑容,频频点头道:“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是我所要我的人,现在证明我没有错,你甚至于是我足以信托的一个人!”
寇英杰发觉老人很独霸,他说话的时候,根本不容别人插嘴,他说完了,也不许你多
说,所以尽管心里虽是对他关切万分,却也无法表达。
郭老人生恐寇英杰再打岔,是以喘息了几声,赶快的又接下去道:“时间不多了,我必
须快一点……寇贤侄,你听清楚!”
寇英杰眸子里交织着无限同情,隐隐闪动着泪光。他点了点头,不再打岔。
“我姓郭,叫郭白云!”郭老人说道:“郭子仪的郭,蓝天白云的白云!”
寇英杰点了一下头,其实这个名字他早已知道了。
郭老人苦笑着道:“贤侄,你以前可听过?”
寇英杰摇摇头,表示歉然的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的见识很浅,一向也很少在江湖里
走动。”
“我相信,”郭老人喘息了几声,手指向桌上的茶具,寇英杰顿时会意,赶忙为他斟上
一碗茶。茶已经冷了,可是郭老人却接过来匆匆饮了下去。
喝下了这碗冷茶,他才接下去道:“……其实即使你时常在江湖上走动,你也不容易听
到我的名字,除了那些武林中很有身分,很有成就的人物,否则是很少人知道我的!”
寇英杰道:“这么说你老人家也是武林中人了?”
郭老人摇摇头:“我并不这么想……可是你这么问我,我也不否认……你听着,”他喘
了几声,作势要坐起来,寇英杰忙把他扶正了,把被子厚厚的垫在他身子后面。郭老人点了
点头,觉得好多了。他于是道:“在这里人家都叫我老骆驼,当我是一个纯粹的生意人,在
锡林河两岸,所有盛产黄金的地方,都是我的,所以那个地方的人叫我金大王!”
寇英杰不再打岔,忽然他觉得老人家要交待自己的话很重要,也许他的生命真的活不多
久了,是以才会在一息尚存之时,交待这些。想到这里,寇英杰心里浮现出一片伤感,也就
格外留神倾听。
郭老人接着又道:“但是,我的家并不住在这里,我住在很远的地方。”说到这里顿了
一下,注意的看向寇英杰道:“你要记好了,我的家在皋兰。”
寇英杰站起来道:“你老人家等一下,我去找一支笔记下来!”
郭老人摇头道:“不用记,你记在脑子里就好了。并且你要答应我,这个地址,绝不许
泄露给任何一个人知道!”
寇英杰道:“你老放心吧!”
郭老人道:“不是我过于小心,如果这个地方一旦为我的仇家铁海棠所知,那么一切后
果将是不堪设想的糟,而我所以只告诉你一个人,当然是有原因的!”
寇英杰内心充满了惊惧,因为听老人这种口气,简直就象他随时都将会死掉的样子,而
他把这些告诉自己,又是为什么?
郭老人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接下去道:“皋兰兴隆山郊,你可记住了,到了那里,你
只须问一声‘白马山庄’,谁都会知道……我……就是白马山庄的庄主!寇贤侄,你可记住
了?”
寇英杰照着他说的,重复了一遍,一字不漏。
郭老人十分赞许的点着头道:“你的记忆力很好……看起来,我是找对人了!”说到这
里,他脸上现出了一些笑容,原来是很温和的表情,只是衬托着他脸上的无限痛苦,看起来
倍觉凄凉!
“寇贤侄!”郭老人喘息着道:“我本来的意思,是还要观察你一些时候,你知道我郭
家绝技,在武林中足可独步天下,我是不轻易传给外人的……”
“不!”寇英杰苦笑着道:“原来你老人家有这个打算!不瞒你老说,自从那天我见识
过你老人家那身杰出的武功之后,心里也动过这个念头,确实想拜你老人家为师,只是,现
在……”
“现在怎么样?”
“现在我忽然打消了这个心了!”
“那又为什么?”郭老人眼睛睁得极大。
寇英杰道:“我也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纯粹发自内心的诚挚,说道,“现在,我
唯一所想做的,是让你老人家活下去。”
郭白云怔了一下道:“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活不久了!”
寇英杰道:“可是……”才说到这里,郭白云的一只白手,已经又搭在了他的腕子上:
“孩子,没有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很凄凉,也很倔强。
“你听着!”郭白云把身子坐正了一下,冷冷的道:“我所以不惜千里来到这里找到
你,并不是来向你求救的,也不是来听你的意见的。你记住,我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从
现在起,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重要,希望你不要打岔,自然你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
那时上天已经注定了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寇英杰一时张嘴结舌,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不要以为那是偶然的事,”郭白云那么凄凉的笑着,眸子里的光华,果然象是含蓄着
深切的意思,直直的注视着寇英杰。“你是我选中的!”他十分肯定的道:“我所选中的
人,绝不会错,最起码是不会背叛我的,寇贤侄……在我尚还没有把我们郭氏不传的十一字
真诀传授你以前,你先应该接受我的祝贺……”
“祝……贺?”
“不错!”郭老人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你莫非认为不值得么?”
“不……”寇英杰窘迫的道:“我真不知道你老人家说些什么!老前辈,我……我实在
告诉你吧!在你老人家如此伤势垂危之际,我实在是已经乱了方寸,你老人家如果渴望着想
把你们郭家的不传之秘传授给我,那实在是不智得很……我真的没有心情。”
郭老人一双眸子睁得极大,在他听完寇英杰所说的这番话后,前额上忽然沁出了一层汗
珠,脸色刹那间也变为惨白。
寇英杰一惊道:“老前辈你怎么了?”
“不,”郭老人用力的摇了一下头:“你不会是这种人,要真是这样,我就看错了你
了。现在你听着!”他的一只手用力的抓着寇英杰道:“我刚才告诉你我家住在哪里?”
寇英杰怔了一下,不假思索的道:“住在皋兰兴隆山郊白马山庄!”
“对了!”郭老人脸上弥上了笑容,道:“这证明你仍然能够保持住冷静,你是不会让
我失望的!”
寇英杰才知道他用心在此,禁不住苦笑了一下,他几乎没有勇气,也实在是不忍心去拒
绝对方老人的愿望了。“好吧!”寇英杰把身子坐正了道:“我答应你老人家,接受你郭家
的不传绝技,只是你老人家却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寇英杰道:“在你传授过十一字真诀之后,一定要医治一下你身上的伤!”
郭白云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点点头道:“我可以答应你,傻孩子,如果你认为我自己想
死,那可就错了,这个世界对我这个人,值得依恋的地方实在太多了,现在废话少说,我们
就开始吧!”说到这里,他缓缓的伸出一只手来:“抵住它!”
寇英杰怔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来。两掌相贴之下,寇英杰顿时觉出心头一震,眼前自有
一番空明境界。
老人喟然道:“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此内三合也。”
老人语气甚为低沉温和,而寇英杰听在耳中,却有如大吕黄钟一般的响亮,妙在智由心
生,随着老人的话锋自然而然的达到借对方所要求的内三合境界。顿时,由他两掌之内,传
出了一股温和舒泰之气,全身上下说不出的一种舒适感觉。
郭老人双目微合,却微微点了一下头,道:“披闪詹搓歉,粘随拘拿扳,软棚搂摧掩,
撮堕续挤摊。寇贤侄,你要一字一字省记在心!”顿了一下,他又将以上诸句念了一遍,随
即解说道:“三尖相照,上照鼻尖,中照手尖,下照足尖,能顾元气,不绝不滞,妙会其
熟,牢牢心记!”
寇英杰方自把对方所说牢记在心,却意外觉出透过老人掌心所传出的两股力道,竟然配
合老人所说言中之意,导引着自己体内元气,随同老人所说之言,自行穿过体内各处,使得
言行符合一致。如此一来,自是加深无比印象。寇英杰陡然识出老人用心之良苦,大生感
激,由是体会出此精湛武术心法之难能可贵,一时福至心灵,乃能尽情领会吸收。
郭老人按其所说导引寇英杰功行一回,由于寇英杰之心领神会,竟然顺利通行无阻。
一气畅行之后,郭老人睁开眸子,十分欣慰的道:“想不到你质秉如此之好。”他长叹
了一声,又道:“我由二十七岁出道江湖,即得郭氏不传之秘,此后数十年无日无刻不在存
心想物色一个能够传我绝技的弟子,可惜数十年事与愿违,乃至蹉跎以至今日……现在总算
遇见了你!”
寇英杰一怔道:“前辈莫非门下未曾收有弟子?”
郭白云道:“那倒也不是。只是现今这两个弟子,并不能如我之意!”
顿了一下,他十分感慨的道:“若论你这两个师兄,质秉并不比你差,只是心性和你相
较,可就差远了……”冷冷一笑,他咬了一下牙齿,道:“我生平最恨恶的就是心性狡诈,
喜欢卖弄聪明的人。但是茫茫人海,要想找一个心性聪明,质地俱佳,而又忠厚老实的人,
可就太难了。”郭老人脸上带出了一片伤感,呐呐的道:“这也就是我直到临老垂死之前,
尚还要找寻一个传人的原因。你那两个师兄,虽然已得我生平绝学,但是却非是我足以信任
之人,有几样功夫,是不能传授给他们的。倒是我那可爱的女儿,”一提起他女儿来,郭老
人那张蜡黄色的脸上,情不自禁的带出了一片和蔼的笑容,似乎只有他这个女儿才能是十全
十美的。
寇英杰心里忽然一动,想到了在沙地里拾到的那个晶瓶美人。
他正待以此询问,郭老人却发出了一声叹息道:“有些话,我们等一会再谈!”
寇英杰点头称了一声:“是!”
郭老人道:“由于时间的短暂,我只能择要以本门心法要诀相告,至于实际的运用,却
要靠你的旁敲侧击和心领神会了。这个工作看似容易,其实不易。不过,我却对你寄以信
心!”说到这里,他吐了一口气道:“老子曰‘专气致柔,能婴儿’,这就是我郭门的武术
菁华!”顿了顿又道:“寇贤侄,你要切记,有了这个柔字的体验与认识之后,才能登入我
武术的堂奥!”顿了一下,他又引辟道:“柔能克刚,舌以柔存,齿以坚折,技击更是如
此,物之生机勃发者,莫不如此,反之则死!”
接下去,他坐正了身子,十分庄严的道:“本乎此,我现在就传授你十一字心诀,你目
下只须暗记,我另有东西送给你,参合习用,不出五年,天下无敌矣!”在说这些话时,他
语音颤抖,但神情极其兴奋。
寇英杰亦打起精神来。老人手指杯盏道:“水!”昏黯的灯光下,只见他面色浮现出一
片红光,显得神采奕奕,只是一双嘴唇,却是现出枯干的裂痕,寇英杰颇晓医理,看到这里
心中一惊,得悉不是好兆头。
郭老人接过了茶盏,呷了一口,忽然他眉尖一耸,道:“有人来了!”
寇英杰下意识的即想挥掌熄灯,可是却为郭老人一把拉住:“不要紧!”郭老人脸上十
分泰然的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现在觉得很好,没有人能不利你我,不用
怕!”
寇英杰对于自己的惊惶失措,反倒觉得很惭愧,当下应了声:“是!”
郭白云道:“来人必是宇内十二令人物,除了铁海棠以外,别人皆可不惧!而铁海棠已
为我‘无相音波功’伤了六神中枢,就算他武功再强,也不是数日之内所可复元,因此判
断,绝不是他本人来此!敌人当前,越要镇定,不可张惶!”
寇英杰对于老人在重伤之余,尚有如此镇定能力十分折服。
就在这工夫,他耳朵里已听出了门外传来了一阵子凌乱的脚步声,脚步声显示出来人似
非少数,隔着银红窗纸,犹可见灯火光华频频闪烁。
即听得一人口音逼迫着道:“说,在哪一间房子里!”
“大爷……就是这一间!”说话的人显然是客栈内的一个小二。
紧接着一个苍老口音的人关照说:“不要难为他,放他走!”一阵脚步声,显示小二已
脱离现场。
那个苍老口音的人遂又道:“这屋子还亮着灯,人大概还在里面,刘亮,叫门!”叫刘
亮的人大声应着,即行来到了门前,用力的叩了两下门。
寇英杰霍地站起来,就要去拔悬在屋梁上的那口如意软刀,床上的郭白云却摇了摇头,
意思要他稍安勿动。
那人嘴里喝叱着道:“相好的,有好朋友来看你了!”话声出口,足下一用力,只听得
“咔喳”一声爆响,房门顿时被大力踹开,火光一亮,已有两个人率先扑入房内。
寇英杰就在房门破开的一刹那,已自纵跃起,把插在横梁上的那口如意软刀取到了手
中,却见夺门而入的,是一双黄衣大汉,正是金漆座船内那般打扮模样之人。
两个黄衣大汉,似乎不曾想到房内的寇英杰与郭白云如此好整以暇,见状都不禁怔了一
下。当然他们两个并非主要人物,身方扑入,即行向左右闪开一旁。
就在这一双黄衣人身子方自向两下一分的当儿,当前人影一闪,一个身着蓝衣的矮小老
人,已然当门而立。来人拱背勾首,双手过膝,生就着一双三角眼,一对招风耳,正是寇英
杰前此在上都河边所见,由金漆大船下来的那个老人——鹰九爷。
鹰九爷这个名字,还是寇英杰事后听人说起,由来人这番神态气度,以及前些时所见他
离船时的排场上看来,这个鹰九爷显然是具有相当声望的一个人物。
床上的郭老人似乎也微微一愕,只是长久以来,他得自武林中万分敬仰,早已养成他自
视极高的身分和气度,这种身分和气度,使得任何武林中人,都对他望之生敬,自有其神圣
不可侵犯的威严一面。是以,此刻,就在鹰九爷乍一看到他这个人时,郭老人所显现出的仍
是一片泰然,泱泱大度!
鹰九爷似是吃惊不小,神色微微一变,情不自禁地抱拳称了一声:“郭先生!”
郭老人冷森的一笑道:“鹰千里,你是来找老夫么?”
来人又是一呆,似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苦笑了一下,向后面退了几步。
郭白云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声道:“我与贵上约会之事,已告一段落,西河两岸产金权
利,已拱手相让,鹰朋友你午夜相扰,又为了什么?”
姓鹰的老人干咳了一声,道:“郭先生不要误会,鹰某乃是奉了敝上之命,前来诚邀先
生至大船一叙,因不敢确定先生就在这间房内,唐突之处,尚请海涵!”
郭白云摇摇头道:“胜负乃兵家常事,贵上虽然出奇制胜,但是赢得并不光荣,我与他
新仇旧恨,无甚可谈,鹰朋友既然看见了我,可以返回复命了!”
鹰千里嘻嘻一笑,一双眸子不停的在郭白云身上转着,显然已经注意到老人身上的大片
血渍:从而断定出郭老人受伤不轻,他的神态,就不如先前那般拘谨了。
“郭先生!”鹰千里懒散的抱了一拳,脸上带出十分油滑的神态道:“鹰某是奉命行
事,再说敝上是一番好意,你老人家似不应过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郭白云倏地站起身来,只见他脸上红光大盛,显然是气愤到极点。只见他伸出一只瘦
手,指向面前的鹰千里,强掩怒火道:“鹰千里,你莫不是以为老夫身负掌伤,就可以由你
任意摆布么?”
鹰千里拱了一下身子,道:“鹰某不敢,鹰某只是奉命行事,请你老行个方便!”
郭白云赫然一笑道:“行个方便,说得好,看来那铁海棠分明是惧我不死,要你来送我
的终!”
鹰千里一声奸笑,抱拳说道:“白骨何须埋荒冢,人生无处不可终。郭老先生,你老人
家既然明白这道理,鹰某就着实的不虚此行了!”
这几句话毫无遮掩,狰狞毕露,实在已把他的来意和盘托出,听在寇英杰耳中,禁不住
使得他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战。他下意识的紧了一下掌中刀,身子向郭白云面前靠近了一
步,以备必要时出手相护。
郭白云所表现的竟是出乎意外的镇定。听了鹰千里的话,他脸色微微一变,那双含蓄着
灼灼神光眸子,直向鹰千里逼视过来:“鹰朋友,你自信有这个能耐么?”
“那要靠你老人家成全了!”鹰千里这句话说得十分嚣张,他在说这句话时,徐徐探出
那只鹰爪般的右手,右手上抓着的一双虎眼石子,唏哩哗啦不停的在手心里搓着。
这么嚣张的形态,以往在郭白云面前,他是无论如何不敢的。然而此刻,他显然是认定
了对方已不堪一击,胜券在握,不觉趾高气扬,放浪形骸。
郭白云看在眼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转向寇英杰道:“贤侄,你稍安勿躁,随我出
去!”
寇英杰巴不得离开现场,当下答应了一声,一抖掌中刀,举步外出。
不意他足下方一移动,那个叫鹰千里的老人已横身阻在面前,同时那一双黄衣大汉,也
左右两方同时把身横了过来。鹰千里一声怪笑道:“郭老先生,你这是何苦?眼前千里内
外,总令主一令千喏,你老人家自信逃得开么?”
郭白云冷笑道:“鹰千里你多虑了,郭某人这双眸子还没有闭上以前,就不信有什么人
能够阻我任意来去!”说到这里,他探手向寇英杰一伸,道:“刀来!”
寇英杰怔了一下,双手把刀送上。
郭白云接刀在手,微一振腕,已把一口软刀抖了个笔直,站在正前面的鹰千里以及那双
黄衣大汉,顿时就觉出一股冷森森的刀气,向自己的身上袭了过来。
这是一种必然的现象,除非你出手相搏,你就必须要退开一旁,否则在对方刀气笼罩之
下,对方只一出手,不死必伤。
鹰千里当然称得上是一个“强者”,然而正因为如此,他才更知道厉害,才更不敢轻举
妄动。因此,就在对方刀气方一袭体的同时,足下微点,已然向客房门外退出。
同时间,他关照身边的一双黄衣汉子道:“退!”
却是慢了一步!
郭白云似乎是有意要借着眼前这双黄衣汉子立下刀威。
其实他的刀气一经吐出,设非是功力高强之人,一般人很难脱身。
那两个黄衣汉子,方自觉出身上一冷,已是不妙,待到闻声思退时,早已吃对方那股无
形的刀力吸了个紧。
郭老人这种“以气施刀”的手法,真可谓妙绝今古,其厉害之处在于“刀随气转”,那
是“意到气到”,“气到刀及”,眼前刀光猝然闪得一闪,匹练般的刀光,就象是一双猝然
展开双翅的燕子一般,分别向左右劈了出去。
不过是一发即收,那双黄衣大汉相继发出了一声惨叫,分别向左右倒了下去。每人前额
正中俱都留下了一处显著的刀痕,刀势极重。足足深入了两三寸深浅,差一点把一颗头颅劈
成两半。
黄衣人发出了凄厉的一声吼叫,由房间里猝然扑出,摔倒在院子里,他手里的一个孤灯
笼就手摔落在地,呼呼有声的燃烧了起来。
在此同时,持刀的郭白云已同寇英杰翩然的莅临门外。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郭白云举手之间,已使得一双黄衣大汉相继毕命,明眼人如鹰千里者,哪能不识得厉
害?然而这可就应上了那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鹰千里那双浓眉猝然向两下里一分,暴叱了一声道:“好!”这老头儿身子原来就够矮
小的,这时猝然曲起来,看上去几乎同于小儿一般,随着他的喝叱之声,猝然腾身而起,疾
如鹰隼一般直向郭白云头上落下去。
“起如飞鹰,落似天星!”这个姓鹰的端的是身上有真功力绝不同于一般泛泛之辈。就
在他身子猝然向下一落的当儿,寇英杰才霍然惊觉到,这个鹰千里一双手腕之下,竟然分别
套有一个银色的手套。
那是一双巧具匠心,百练柔钢所编织的奇形手套,长及手腕,通体上下银光灿然,令人
触目惊心的却是在手套的五指尖端,滋生着远比鹰鹫更为锐利的五根长指甲,分别弯出去有
三四寸长短,以之攻取敌人要害,称得上凌厉威猛,别出心裁。
鹰千里落下的身子,正好迎上了郭白云所挥出的那一刀,只听见“当”的一声脆响,随
着郭白云所翻出的刀势,鹰千里的身子猝然间又腾了起来,活象一头灵猿般的翻了出去。
显然,鹰千里这上来一扑,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而郭白云那等凌厉的刀势,竟然也
没有伤着了他,双方似乎谁也没有占到了上风。
郭白云决定要打胜这一仗,否则一切将不堪设想。他足下向前迈进一步,掌中刀第三度
挥出,只是看上去却并不疾快威猛,刀势看上去极为缓慢,徐徐落下,缓缓递出。
然而如果你就此推断这一刀无甚威力,可就大谬不然,随着他递出的刀势,只见自那口
刀的尖端,倏地暴长出匹练般的一蓬刀光。这蓬刀光一经发出,活似一匹缎子的迤逦自如,
又似一道怒卷的飞瀑,又没头盖脸般的直向着鹰千里身上飞卷了过去。
鹰千里矮小的身子,顿时向后一连后退了三四步,直到他退出在第五步上,才算拿桩站
稳了脚步。
刹那间,那蓬刀光直向他正面袭过来,但是却有碍于鹰千里体内所逼运而出的内功潜
力,一时停滞不前。
在寇英杰看上去,简直难以解释,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动手过招,简直
称得上怪异绝伦!然而他立刻也就明白了,这两个人正是彼此以浸淫多年的内元功力在相搏
斗,这种功力的相搏,外表看似不若一般传统的打杀那般凌厉猛烈,然而事实上却百倍过
之,个中之微妙惊险,非当事人不足以体会其万一。
双方站立的距离不足一丈,郭白云出刀万钧。鹰千里却是挺身以迎,双方表情肃然,面
上沉着,寇英杰满怀紧张的期待着胜负的一分,双方这种无形内功的抗衡,不可能相持很
久。果然,就在寇英杰心怀期盼的一刹那,郭白云忽然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他手上
的那口刀,在向外作势一振之后,霍地收了回来,站立丈外的鹰千里足下一个跄踉。
他身子确是够灵活的,就在他身子略一失闪的同时,足下用力,有如穿檐的燕子一般,
已然纵上了对面的屋檐之上。夜色里,看不甚清他伤在哪里,只是他必然是负伤了。只见他
脸色极为狰狞可怖,由紧咬着的牙关里,发出了冷涩的一声低笑:“郭老头!你且慢猖狂,
姓鹰的饶不了你的!”说完了这句话,他身子不再停留,向下一煞腰,“嚓”的一声,再次
穿墙而出,紧接着一路纵跃如飞而去。
郭老人保持着直立的身子,直到鹰千里身子去远之后,才晃动了一下,顿时发出了一阵
猝咳之声。
寇英杰大吃一惊,忙上前扶住他,道:“你老人家怎么了?”
郭白云脸上现出了一片苦笑,这一瞬间,他的脸色又恢复了苍白,接着他又发出了几声
剧咳。“这里不能停留,”他边咳边道:“我们马上离开!”
寇英杰道:“老前辈,你受伤了?”
“凭他也配!”郭白云双手拄着刀道:“只可惜我的内伤严重,刚才那一手‘涛鹰拍
岸’只发出了昔日五成的功力,否则……”他低头又咳了几声,才接道:“要不然……姓鹰
的万难在我刀口下逃得活命!”说到这里他摇了一下头,却又叹息道:“话虽如此,这个人
竟能力挡我的无形刀气,都是十分不易了。铁海棠手下有此能人,无怪乎要称雄一时了!”
寇英杰见他说这几句话时,一双眸子显得十分疲惫的样子,不时的闭拢又睁开来,生怕他体
力不支,忙自用力搀扶,不意他手臂一触及对方身上,才觉出郭老人全身上下,俱为汗水所
透。
郭老人确实已无余力,就在寇英杰横臂搀扶时,他已不由自主的把身体倚靠了过去。
寇英杰一惊道:“我背着你老人家吧!”
郭老人点了一下头,表示答应。
寇英杰即刻脱下长衣,揉成一长条,把对方十字兜结的系背在背后,试了试觉不甚碍
事。
郭老人冷哼了一声,道:“贤侄,你的马呢?”
一言惊醒梦中人,寇英杰答应了一声,即刻向后院奔进,这所九里香客栈,虽然看上去
无甚异状,其实大不尽然。寇英杰方自奔出这片院落,迎面即见一名黄衣汉子持刀立在一盏
高灯下。
那汉子乍见寇英杰背着郭老人来到,捏口打了一声急哨,身子向前一塌,已扑迎上来。
寇英杰这时只想着能够救得背后的郭老人脱离现场,可就不顾得手下轻重。
近面而来的汉子,手上持着一口雁翎刀,二话不说,迎头一刀直向寇英杰脸上劈下来。
寇英杰向左一闪,飞右腿,直向那汉子心窝上踢了过去,那汉子方自向后一缩,寇英杰
身子已旋风般的逼近,掌中刀反手投刺而出,“哧”一声,深入进那汉子右肋之内,刀拔血
喷。那人痛呼了一声,身子斜着踉跄倒下。
这一手刀法,寇英杰是运智取胜,其实飞足不过是个虚招,用以掩饰下面的一刀,想不
到果然生效。
背后的郭白云看到这里,由衷的发出了一声赞叹。
也就在这刹那间,眼前人影交错,一连扑来三条人影——三个同着黄色衣衫的汉子。
寇英杰咬了一下牙,一紧掌中刀,正要迎上去,背后的郭老人却冷声道:“不理他们,
到马房找你的马……走为上策!”
寇英杰应了声:“是!”他忖思着老人如此关照,必有道理,当下一压掌中刀,足下加
快,直扑通向马房的那条甬道。
三个黄衣汉子自一现身,就摆出了一副待搏的样子,想不到对方竟然不战而退,自是不
肯善罢干休。这些人其实每人皆有相当身手。在“宇内十二令”总坛之内,门下弟子共分为
三类,以衣着色泽而分。蓝色为一等高手,但数量极微,仅有八人;其次为黄色,总数为七
十二人;再次为灰色,人数一百零八人。这些弟子,训练间均为总坛主铁海棠定下功课,由
鹰千里负责亲手调教,平日功课督促训练极严,经考试通过之后,才得各领职司,分派总坛
主任用。
这一次随同总令主出巡,共有十六名弟子,多为黄衣弟子,其任务为负责总令主出行之
护卫工作。其中游击手只得八人,听凭鹰千里任意调遣应用。想不到今夜遇见了罕见的敌人
高手,一上来就损失了三人,剩下五人分散各处,原警戒任务,因听到死者同伴所发求救哨
音而赶来汇集,才致与寇英杰遭遇。
此时所来三人,各名丁七、王大立、江平,在第二类弟子之中,身手皆为佼佼者,其中
丁七为小队领班,身手最是突出。这人是矮身材,施展一对判官笔,擅以打穴手法,伤人要
害,在同僚中有“辣手金刚”之称,平日极得总令主与鹰千里所器重,素日得“宇内十二
令”盛名所庇护,养成唯我独尊,目空一切个性,哪里甘心吃这个大亏?这时乍见寇英杰不
战而退,丁七首先咆哮一声,道:“相好的,留下命来!”双足顿处,直向寇英杰背后袭
到,掌中双笔,照着郭老人背上就扎。
这一来,他可是自找倒霉!郭老人尽管是伤重不支,可是以他那身神出鬼没的武功造
诣,又岂是丁七这类人物所能欺凌?就在丁七的一对判官笔眼看已将扎在他背心上的一刹
那,郭白云倏地掉过头来。
人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常常有意想不到奇招制胜,按说郭白云此刻伤重待死,行动更属
不便,几乎已失去了还手能力,在丁七的双笔之下,实难出重手反击,妙在这一出奇制敌的
杀手,是“噗”地喷出了一口血沫。
丁七如果涉世较深,就应该知道这种“碧血箭”的厉害,这种混合本体元气,咬破舌尖
喷出的“血箭”,如非到了万不得已,施功人是绝不轻易施出,然而果真不惜消耗本身真元
施出之后,其武力却是锐不可当,即使你有横练的金钟罩铁布衫功夫,只怕也难以抵挡。
两者相隔既近,“辣手金刚”丁七即使再想躲避,已是不及,顿时被这一口血箭,喷了
个满脸都是,只听他惨叫一声,身子仰后就倒,当场被这一口血箭贯穿脑骨,死于非命。
这番景象,直把另外的二人王大立与江平吓得呆在了当场,寇英杰乃得从容脱身。
他背着郭白云来到马棚,方自找到了那匹黑水仙,二黄衣汉子王大立与江平,已双双自
身后追到。
就在他拉马出槽的一刹那,王大立陡然腾身而进,猛力挥刀向着这匹黑水仙马身上砍下
来。
黑水仙唏哩哩嘶叫一声,人立前蹄,闪开了他的刀身,整个马槽引起了一阵子骚动,众
马齐鸣声中,寇英杰已经拉马闯出了马棚。王大立一招失手之下,身子一翻,左手突出,只
听得“喳”的一声,发出了一支袖箭“花蛇弩”。
寇英杰因甚久没有听见背后的郭白云出声说话,心念着他必已伤重不支,自是越快脱离
眼前为佳,偏偏身后这两个黄衣卫士紧追不舍,甚是惹厌。
这支暗器“花蛇弩”飞临眼前的一刹那,寇英杰已腾身上马,借着马棚内悬挂着的一盏
破纸灯笼,他反臂递刀,“咔喳”一声,将这支暗器劈落刀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刀劈暗器的一刹那,另一名黄衣卫士江平,霍然由斜刺里跃身
而出。
他的身势不谓不快,可是寇英杰的出手更快。早在寇英杰奔向马槽的途中,就已悄悄将
一口薄刃的柳叶匕首,藏于袖内,此时正好用上。江平身子方自纵起一半,寇英杰已待机挥
出左手,这口柳叶刀“哧”的发出了一股子尖风。
空中的江平起得快落得更快,一线刀光闪得一闪,这口柳叶刀已深深扎人江平前胸之
内。江平嘴里“啊”了一声,腾起空中的身子,陡然向下一个疾滚,坠落于马槽之内。在众
马嘶鸣声中,寇英杰已打马狂奔而出。这一阵子忘命般的疾奔,也不知跑出了几百十里路,
眼前已不见房舍人烟,空气是出奇的清新,但冷冽砭骨。东方天地交接处的那道分界线,泛
出了一片蒙蒙的鱼肚白色,天交子午,已有了一些明意。眼前是一片参差不齐占地广阔的石
林,风吹过时,迂回出阵阵轻啸。附近有一道溪水,溪水岸边衍生着一望无际的青草,是一
块理想的放牧草地。
寇英杰扣住了马缰,打量着眼前这片地势,耳朵里才听见背后的一声长长叹息。象是方
自由梦中苏醒过来一般,郭老人微弱的道:“这地方很好……下来吧!”寇英杰应了一声,
翻身下马,解下了衣扣,把郭白云松下地来,后者膝下一软,差一点坐倒在地,却为寇英杰
一把托住。一线曙光映照着郭老人脸上,在那张满布皱纹的瘦削面颊上此刻泛射出一种灰白
的颜色,那是一种近似于死人的颜色。寇英杰叹了一声:“老前辈……”只觉得眸子一阵发
酸,差一点淌下泪来。
郭白云注视着他,忽然微微一笑道:“不要难受!我能够支持到现在,实在已是侥天之
幸,你不觉得这是奇迹么?”说时,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一时为之展开了不
少。轻轻的在寇英杰肩上拍了一下,他抖擞着精神道:“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把那十一字真
诀传授给你。来,你扶着我,找一个背风的地方,我们坐下来!”
寇英杰泪眼模糊的道:“你老人家莫非一点都不为你的生死打算?”
郭白云仰起头来,下颔上的那绺子山羊胡须,被风吹得扬起来:“寇贤侄,你好象还不
能体会出我对你的苦心……”说着他又发出了一阵子咳声。
寇英杰已搀着他,在一处背风的石块后面坐了下来,郭白云咳了一阵之后,微微闭着眸
子,频频喘息着,道:“生死、境遇、缘分……太奇妙了,太奇妙了!”忽然,他双眸大
开,前胸剧烈的起伏了一下。他的脸在这一时,涨得通红,两只手不由自主的把身子撑了起
来,象是作了一场内里的生死之战,虽不过是短短的瞬息之间,在他前额上已现出了一层汗
珠。
之后,他更为萎弱的身子依向石面,含蓄的目神里,闪烁着一种对于人生通达的哲理,
似乎他一直在盼望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能够多了解些什么,能由他这里多获得一些什么似
的。
“寇贤侄,你好好记住了:两手握固,闭目曰冥,这个冥字,为十一字真诀之首。”
寇英杰哽咽着点了一下头。
郭白云接着又道:“舌抵上腭……一意谓调!”顿了一下,他继续又说道:“神游水
府,环臂为擦,心注尾闾,摇肩为耸……辉运两目,频频称咽!澄神摩腹,曲脊是攀……”
以下,他陆续的道出了这罕为人知的十一字真诀,最后至“无我无人,心如止水”之“止”
为止,合计为冥、调、擦、耸、咽、攀、凝、托、搅、充、止,共为十一字。
道出这十一个字后,郭白云象是完成了一件极大的心愿,他频频喘息着,要寇英杰由头
至尾背诵了一遍,改正了二三字后,才满意的含笑点头。
这时东方泛出了微曦,成群的水鸟在附近水草地里鼓翅为戏,又将是一天的开始。
郭白云祥和的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道:“你得知了我郭氏门中不传之秘十一字真
诀以后,已是我郭白云嫡传的弟子。”
寇英杰哽咽着唤了一声,“师父!”将要跪地行礼,郭白云抓住了他,制止他下跪的身
子。这一瞬间,他的脸色极为严肃:“有几句话,我必须要嘱咐你,你要切记!”
寇英杰痛心的点头道:“师父关照!”
郭白云道:“我所传授你的这十一字口诀,你切记不可对任何人走口泄露!”
寇英杰点头答应。
郭白云道:“包括我那两个弟子,甚至于我女儿……彩绫你也万万不可透露,你可记
得?”
寇英杰愣了一下,心中不胜诧异,只是老人既如此关照,必有其原因,当时肯定的点头
答应。郭白云缓缓的抬起一条腿来,他的行动一如他心情一般的沉重,这条腿似有一万斤那
般的重。寇英杰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