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明信片百年后浮出
国家档案局将列册珍藏
□本报驻京记者 刘洲伟
发 现
如果看见这十一幅照片，你一定会感到呼吸不畅，
心跳加速。
这些照片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个“杀人系列”。杀的
方式各不相同，有的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凌迟处死”
，然后再割下胸脯，甚至剜出心脏，割掉生殖器；有的
是死者被蒙着眼睛，刽子手在后面磨刀霍霍，或正扣动
扳机；有的干脆没有蒙眼睛，一铡刀下去，脑袋滚落的
瞬间，颈部动脉血喷出来；更多的是尸体和人头，其中
最扎眼的一幅是汽车后面一车厢的人头，照片上面用日
文写着：“马贼の生首汽车输送（东清线一面坡にて）
”
……
杀人的时间一看之下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因为每
个场景都略有不同，有清兵，也有身着洁白礼服头戴礼
帽正在细心观察的西洋绅士，也有飞扬跋扈的日本军人
……但有一个共同点，被杀的都是中国人。由于年代久
远，这些黑白照片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摸上去有
印刷品的质感。
翻到照片背面，不禁大吃一惊，上面赫然印着“Ｐ
ＯＳＴ ＣＡＲＤ”（明信片）。除却一张残缺的小照
片之外，其余十张完完全全是明信片的格式！有谁会把
杀人的场面制成明信片流布民间呢？这些死者是法该当
诛的人犯，还是无辜受害的平民，抑或英勇就义的烈士
？“千万颗人头落地”的时代背景是什么，是义和团、
八国联军，还是日俄战争？
据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制片人夏骏、王坚平称
，这些杀人明信片是《新闻调查》赴英国采访的一个小
组，受当地华侨的委托，回中国以后转交给国家档案馆
的。这位负责人还提供一封由委托人手写的信函。
“国家档案局：
这批明信片是九八年夏在德温郡乡间古董居发现，
计壹拾壹张。其内容均是本世纪初，帝国主义列强屠杀
中国人民的罪证，旅英扬州同乡会陈俊会长及钱伟鹏先
生（该照片发现者）决定捐赠祖国，作为爱国主义的教
材和重要史料，以警炎黄子孙，不忘国耻，奋发图强。
今日值中央电视台小组访英，特请代为转交。
此致礼
旅英扬州同乡会
陈俊、钱伟鹏
９８·８·２４
信函第二页还附了一条线索，“据出售明信片、照
片的商人讲，是他从一个原在中国的传教士手中购得。
”
这封信似乎说明，有更多的历史文物藏于民间，这
些明信片只是沧海一粟，也许有数量惊人的不乏有价值
的东西，被当成破烂弃置在陈年旧物中。如果这次发现
能够成为一种开始，那么冰山慢慢浮出海面，人们也许
能看到以前无法看到的历史现场。
这十张杀人明信片，也许是淹浸在黑暗的历史链条
不为人知的其中一环。
“这是第二批……”
伦敦那边告知，钱伟鹏先生正在国内公干，近日会
从上海去北京。
１０月２４晚，记者在北京西苑饭店见到了钱伟鹏
。出乎意料的是，钱并不是华侨，而是南京博物馆驻英
代表、扬州文物店的经理。１９９３年，钱作为国家文
物局派出的代表，专门到英国，参与了３５００件走私
文物回归的验收工作。
记者提起这十一张杀人明信片，钱伟鹏说：“这是
第二批，第一批有５０多张，已经呈交国家档案局收藏
。”
原来，早在１９９５年，钱伟鹏他们在工作中，发
现了镇压太平天国的洋枪队队长、英国人戈登的一些东
西，他亲手绘制的攻打南京的地图，私人印章，与别人
的合影等，都是难得一见的文物。这次发现使钱伟鹏意
识到，可能有大量的有关近代史的文物保存在英伦民间
。
１９９７年５月，钱伟鹏照例在伦敦的拍卖行、古
董店之间流连。当他走进著名的佳士得拍卖行时，眼睛
一亮，留心已久的东西终于出现。有５０多张旧照片待
沽，一大部分是１９００—１９０３年间，八国联军在
北京活动的场景，还有一部分是１９１２年孙中山去北
京跟袁世凯会见时，乘平安轮至天津的照片。
关于前者，有很多杀人的场景，比如凌迟处死义和
团，割胸脯、挖心脏，还有菜市口行刑国民围观的场景
，还有很多是八国联军军营内部的生活场景，军官与军
官的合影等，这是中国人无法拍到的，据说这批照片是
一个外军上尉所摄。
钱伟鹏很想立刻用钱买下它，但因为工作上的交道
，拍卖行里有许多人认识这位文物专家，一旦钱伟鹏提
出购买，别人自然会认为那不是一般的东西，会抬更高
的价出来。
钱找到一位老华侨陈俊，鼓动他买下了这批老照片
，花了大约７００英镑，不到１万元人民币。钱认为很
便宜。
买下之后，这批照片委托当时中国驻英大使馆文化
参赞范中汇，一秘王宴生，转交国家档案局，后来范中
汇回国，亲手把这批照片交给了国家档案局，完璧归赵
。
１９９８年６月，钱伟鹏去英国德温郡，在伊斯特
海港一个古董集市上，碰到了一个７０多岁的古董商。
钱问有没有关于中国的老照片，老人告知家中有一些，
但须等到第二天。钱为此多逗留了一天。翌日老人拿来
了十一张，其中十张是照片翻制成的明信片，另一张是
残缺的照片。老人开价６０英镑，钱伟鹏没有还价，买
了下来。
时值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采访小组到伦敦拍摄
３５００件文物回归一事，旅英杨州同乡会会长陈俊请
客，钱伟鹏就以同乡会的名义给国家档案局写了一封信
。委托中央台转交。
对于这十张杀人明信片的价值，钱伟鹏自称在照片
鉴定方面不是专家，他希望记者能找一找有关学者，给
个说法。
寻 找
１０月２５日，记者向中央台暂借了这套杀人明信
片，约了中国近代史研究所的雷颐教授，驱车前往。
雷颐看了记者带去的明信片，认为就这十一张本身
而言，价值或许不是太高，因为一则这不是原始照片，
是经过复制翻印成明信片，已拥有一定的发行数量，二
则类似的内容似曾相识，它不像最近在云南发现的一批
有关清末民初的照片，可以填补历史空白。
但作为明信片，雷教授认为可能有较高的价值。这
批照片是何人所拍，为何要制成明信片，是政府发行，
还是私人印制，这都是值得研究的。作为研究，要考察
当时明信片的发行主题，要进行横向、纵向的比较。比
如我们要断定这是不是当时英国这些老牌殖民帝国对东
方的歧视，就要看同类明信片有没有描述本国或欧洲国
家的，如果有，这种判断是不成立的；如果没有，相反
却有表现非洲野蛮部落的照片，那么就可以肯定了。
当然，如果是私人印制，那么个人动机也可能出于
收藏上的考虑。收藏者大多喜欢挑一些怪癖的主题，越
怪癖越值钱。比如现在有人喜欢收集纳粹时期的东西，
那你不能说这人就是新纳粹，私人明信片的印制，表现
了相对多元的意识形态。
当记者讲起第一批照片的事，雷颐认为这是很有价
值的工作，中国治历史的传统是只重文字，不重图片，
外国学者却非常重视图片。对于研究近代史，图片资料
有时更有用，但由于图片资源匮乏，即使有也被一些博
物馆封存起来，不见天日，研究者无缘一窥门径。如果
海外照片能够大量回流，对研究者是一大幸事。
雷颐主张，最好不要把它们送进博物馆，应该尽快
公之于众，或在专业刊物上发表。
当天，记者拨通了上海近代史学者姜鸣的电话，并
把这些明信片复印之后传给他。姜鸣在研究老照片、旧
明信片方面颇有心得，他向记者介绍，明信片有两种，
一种是国家邮政发行的，可以带邮资，也可以不带，另
一种是私人明信片。在清朝末年，一些外国人到中国，
喜欢将一些民俗、风景、建筑等方面的场景拍下来，满
足猎奇的欲望，其中有许多类似抽大烟、拔牙、女人小
脚的明信片，他们把小脚印得很大，做成特写，占满整
个画面。除了猎奇成份，不排除大英帝国当年优越的自
我感觉，认为东方是丑陋的野蛮的集体意识。
看了这十张明信片，姜鸣认出有一张是被一本书中
用过的，那本书对此照片注解是“英军监斩义和团”。
从这堆明信片内容上看，大多是本世纪初八国联军、日
俄战争时代的事情。
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有的已如“羚羊挂角，无迹
可寻”，有的被笨重的相机捕捉到。据姜鸣介绍，摄影
术约在上世纪中叶传入我国，但保留下来的照片极少，
他见过的年代最早的照片是１８４４年拍摄的。上世纪
末、本世纪初的照片就多一些。照相者大多为外国人，
他们有的会把照片冲出来，更多地制成明信片，品种颇
多，但每一种数量并不很大，放在小商店中寄卖这些画
面刺激的明信片。这些明信片一般是在拍摄后的三五年
后制成的，颇有时事性，受到欢迎是不难理解的，又因
为是印刷，比照片更容易保存。事实上，一张照片的原
件无论如何是不可能保存一百年的。
也许正是这种易于保存的特点，明信片才得以有记
录历史的机会，就像琥珀，它留住了百年前的光影，成
为弥足珍贵的历史化石。这种明信片不像传统的那种给
人以愉悦和美感，它也许是丑陋的，但它真实地保存了
历史。姜鸣认为，这种明信片在国内几乎没有见到过，
但在国外，特别是欧洲，只要费点心思，总能在一些城
市找到。如果能够发掘下去，收集到足够多的图片，历
史可能呈出崭新的界面。
入 册
钱伟鹏发现的第一批５０余张照片，经中国驻英大
使馆文化参赞范中汇之手，交给了国家档案局副局长冯
博望，最后进入其下属机构第一历史档案馆馆藏。
据该馆的一位负责人赵雄介绍，第一历史档案馆主
要以保留明清两代中央政府文字档案为主，只有很少量
的照片。他说，迄今为止中国还没有一个国家级的照片
档案馆。
对于那批５０多幅照片，赵雄认为比较罕见，弥补
了馆藏的不足，相比较文字档，以其形象性再现了那段
历史。
当记者向这位负责人透露将有一批本世纪初的明信
片呈交时，他表示国家档案局会照单收下，然后入册珍
藏。
当然这只是开始。从英国发现的这两批共六十多张
老照片，究竟摄于什么准确的年月？照片何人所摄？明
信片何人所印？均有待研究者鉴别、考证、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