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难说 再难也得说——采访崔永元 |
崔永元1963年生于天津,小学头三年就读于北京郊区一 农村小学,至今记忆深刻,后以北京重点中学12中最低分数线考入 该校。1985年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毕业,随后就职中央人民广播 电台。1995年底开始为中央电视台新闻评论部服务,1996年 3月起主持该部《实话实说》节目,1998年6月,调入中央电视 台。 △你正式调离中央广播电台了? ○调离了。我把档案关系都放到中国电影乐团了。我在电台时是 兼职干,当时觉得兼的状态比较好,在这边当记者,经常采访,了解 一些新鲜事情,然后到那儿主持还用上了,挺配套的。现在这么干着, 真是个事儿。关键是没有什么积蓄了。现在我脑子里闪现出来的,还 都是过去的一些东西,没有新东西往里装,挺可怕的。我看过自己的 节目,很多招势,有很强的模式感,一看就是我自己记忆中的东西。 △你的同事讲,你录制节目的头天都睡不着觉? ○现在也是,录像前一天就睡不好觉,录完像当天也睡不好。前 一天夜里脑子里一直打架,各种声音、各种议论,全是自己设想的; 录完了,不管录得好坏,都是非常强的刺激。我甚至试过,在录像完 了回来,追忆现场的内容,几乎都记着,每个人的每句话都记得很清 楚。 △你一星期录几次? ○至少一次。 △那你一星期下来,休息时间前后没多少? ○我脸色通常都是灰白的,长期缺觉。化妆能弥补一点。 △你很注意人的心理。 ○我想节目主持人都能做到这一点:先把别人调整好。但是可能 不愿意去做。为什么因为没有调整好自己。就是太在意自己了,在意 自己的公众形象,媒介形象,爱护自己的每一根羽毛,所以他很自然 就和现场观众有一种距离。 △这个节目的方式,与你个人有很接近的东西,当初找你当主持 人也考虑到这一点吗? ○我觉得所有谈话类节目都需要平等朴素的方式。你请人来,不 是为着表演,而是要和他们交流,交流确实需要关系平等。现在我和 领导说话也不是那么容易,每个人和领导说话可能都会有点心理障碍, 毕竟上下级嘛。在不民主的家庭里面,跟家长谈话,孩子也会心有余 悸。这种情况常能遇到,你有心理压力,才会有变形的动作和语言。 △不能说真话跟心理压力有直接关系。就你自己,作为主持人, 压力主要表现在哪儿? ○目前我最大的压力,就是对所谈话题没有足够把握。每一个话 题在录像前,我都不知道今天会谈得怎么样,谈得好不好,这是我压 力最大的地方。而且呢,我们录的节目大概有80%以上都被认为是 不够成功的,不能令人满意的。 △80%是谁的标准呢? ○节目组的标准。每次录完像,大家就聚在一起,说说今天怎么 样,大多数情况都是不满意。大家真不满意,我也不满意,说出今天 的问题,比如你参加的《百年衣裳》上集,那天下午一录出来大家就 不满意。话题很虚,不实在,我们讲服装史、讲理论吧,观众不爱听, 现场有点尴尬似的。到了晚上就好了,那是录的下集,大家从全国各 地来,每人拿一件衣裳,讲一个故事,运作也非常简单,现场状况好, 谈得也不错。同样的“衣裳”,怎么能谈出两种效果来大家就要分析 分析了,也会找主持人的原因。 △你接受电视这种方式,有没有障碍? ○我现在在现场几乎意识不到了。有时候我非常投入,情不自禁 地说某些话,做某些动作。还有,精神放松以后,我会注意配合摄制 人员和观众,比如我能注意到会不会挡住正在说话的这位朋友,观察 一下机位,把位置闪出来,能拍到他,别挡着他的脸。比如我站着, 是不是太高或者太低,这样都会让画面不好看。我已经能自如地调整 这些事情了。 △刚开始有没有影响? ○刚开始非常紧张,我就担心紧张了无话可说,下句接不上来怎 么办。张到什么程度呢我努力去听,还是听不懂,进不去,他说的是 什么意思我怎么理解他说的呢怎么给他归纳、总结出来呀心里非常慌 乱。不过,紧张有时条件反射,它使你努力去听别人说,歪打正着, 紧张就释放你的潜能,强迫的呀! △在那个过程,有没有出现特别尴尬、特别令人棘手的场面? ○那种时候还真不多。那时候嘉宾和观众比我还慌乱呢,中国人 都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一般的节目都是观众在家准备好,到这 儿轮到他他说;这个地方,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话筒就杵到你面 前了,所以他们更紧张。现在好多了,他们放松了,经常在现场给我 出难题。比如黄月,她说现在调试好了,她跟丈夫的状态都非常好。 我问她:“那是不是你的标准降低了”她看着我说:“你这样认为吗 你以为我的标准降低了吗”这种情况是以前从没出现过的,嘉宾反问 我,没有。一般都是被我问住。 △谈话有了递进,你怎么回答? ○我愣了一下,转身问观众:“刚才是谁问的”转移一下,大家 一笑,就过去了。然后我给她总结:“比如有的人,说他现在婚姻凑 和,还行,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降低了标准,实际上他是找到了更好 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个能够使谈话纵深发展的方法,就是我们的 策划帮我找出来的,我以前的毛病是现场遇到这种情况,开个玩笑就 结束了,后来他们说这个谈话没有继续下去,还没有谈清楚,你怎么 能就这样放弃呢这话给我印象非常深,我就改正了这个问题。在现场, 我还会跟你开玩笑,笑声落了以后会接着把它说完,接着把它探讨下 去。 △《实话实说》在形式上,不同于各省市以及中央电视台其他节 目的地方在哪儿? ○就是它的装饰感非常弱。上了电视就要有装饰感,你要打灯光, 要化妆,要换衣服,要用话筒把你的声音扩大,现场有那么多摄像机 盯着你,五颜六色,这都是外部环境给你造成的装饰感,你没办法克 服它。这个节目装饰感相对弱,我们用许多技术手段把这些装饰感给 消除了,包括我前面说的掌握呀什么的尽可能消除掉。另外,我们追 求即兴,它是保证谈话生动的一个重要基础,对一些电视人来说,会 认为这很担风险,他们会在前期准备上、操作上加一些可控的成份, 但是这个可控的成份就让谈话失去了鲜活,失去了灵魂。还有,我们 在平衡参与者的心态上,做了很多文章,其实这个我不愿意说,我也 有点保守,不愿意所有人把它学到手笑。比如现在我看别的电视节目, 请来的人都要加上“著名”,是著名吗你说的名不符实,对观众和演 员本人都不尊重,也不诚实,这种大话很有点可疑。可是在《实话实 说》谈话现场你就会发现,这里从来没出现一个“著名”,演员就是 演员,学者就是学者,作家就是作家,谁就是谁,不虚饰。你参加的 那期《百年衣裳》,黄宗江也在,就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头,那期没有 嘉宾席,大家都坐在下边,事先安排一位年轻演员坐在他旁边,那位 年轻演员说:“我怎么坐在这儿啊能不能跟年轻人坐在一起”我说: “你知道这是谁吗他当明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黄宗江就坐 在那儿,说两句老百姓的话,大家谁也不觉得谁比谁怎么样。 △和别的主持人比较,你的优势是什么你对自己怎么评价? ○我很拒绝这种比较。我认为不是一样的。不是一个行当,他们 有他们的专业,有他们的专业知识,按他们的习惯方式操作,我这个 是另类,更多的是体现日常做人吧,技巧上,现在掌握的、挖掘的还 不太多,越发展会越好。我老觉得不是我个人不断挖掘内心的潜力, 调整自己的状态,让它做得更好就万事大吉,而是时世造英雄,当我 们把这种形式摸熟了,摸透了,也有更多人去理解它了,这时候很多 平民会跳出来主持这个节目,来做这个节目,他们会比我们做得更好, 因为他们踩在我们肩上,我想那时候我该退出,去做幕后的策划。 △你对那些有兴趣吗? ○有兴趣,我就是干那个出身,我在电台干记者时,业余时间就 帮别人策划,电视台他们知道我,完全是因为策划。 △最早怎么找到你的? ○都是同学。当时特神,在学校时没有差距,差不多,但是他们 到了电视台以后,文笔就不行了,就来找我,让我写,当时我误认为 是我的文笔比他们强,等我到了电视台一看呀,是这个环境把人全耽 误了,用进废退,不用这个功能它就退化了,我干了两年再写东西, 发现真是不如以前了,写东西越来越生涩,也开始退化。做电视工作, 很容易让人浮躁,又编又写又什么的,好像很滑稽似的,理论上它也 成立,叫工业化生产嘛,分工明细,各司其职,你干好你的就行了。 我是主持人,我都不用写策划案,专有人写,主持好你的节目就行了, 他有他的指标。所以你身上很多东西衰退了,也有的地方强化了。这 么个原因,那时候我的文笔显得比他们好。动笔动脑子的,《东方时 空》《焦点访谈》很多特别节目都是我策划的,我撰稿,比如《焦点 访谈》周年时,做了两个特别节目,一个叫《寻找英雄》,我是策划, 另一个叫《在路上》,我做策划和撰稿;《东方时空》一百期,我的 策划和撰稿;《东方之子》两周年特别节目,做策划和主持,那是 《实话实说》的雏型,时间在1995年5月,效果挺好,挺像现在 的《实话实说》,那时还没摸着门呢,事先得沟通,类似彩排,还有 这个程序呢。 △最早尝试主持就是在《东方时空》? ○这是第一次。 △这次经历以后,你是不是就对主持有兴趣了? ○哎哟,一点兴趣没有,简直难看死了样子都难看,我觉得惨不 忍睹,没办法接受。 △你觉得你适合上镜吗? ○不适合。两年了,我才慢慢看着自己有点顺眼了。 △两回第一次,你都是怎么上的? ○做《东方之子》时有临时心态,他们也连蒙带骗,说实际上就 是弄个记者现场采访,那次是讨论见义勇为的事。《实话实说》开始 上,是时间正式跟我提出来的,他说让我来主持这个节目。时间非常 有意思,我们是同学,特别熟,他当时给我打电话,一句话是说:你 可以来试试,来主持这个谈话节目,第二句话说:你小子出名了,别 忘恩负义。现在想想,他好像特别有底气似的,好像我一干就能干成。 后来我了解到,最早想办这个节目,乔艳琳、杨东平、关秀玲,他们 三人筹备,想到要用我,去跟时间说,时间说:咱就没别人了干什么 事儿都想他。他们就把我放在一个最低限,先找别人,实在找不着就 凑和用我,时间那时候也像得了魔症似的,出去跟人家吃饭都问:你 能不能帮我们主持节目见着谁问谁。我觉得他心里也是有一个平民心 态和标准,他根本不问你的学历,你的背景,他跟你谈话,觉得你谈 话方式好,就认为你可以干这个节目,和我们的想法是非常吻合的。 我当时不想干,主要是对自己的形象没有信心,我说过,我大部分年 华还是当电视观众,在选择节目时,我也有非常传统的心态,愿意找 俊男靓女看,我就没有同意。时间和我年龄一般大,但他成熟得多, 他做工作很有方法。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我可告 诉你,这个事可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那意思是说:这个事干成了,是 很需要实力的。当时我作为一个男人,内心很有一种冲动,所有男人 的潜意识都有这种冒险精神,愿意干别人干不了的事儿,都希望能写 进吉尼斯,那么既然不是所有人能干得了的,那我就要试一试。我当 时想,大不了就丢回脸,做一期不行就下来,两期不行下来,三期不 行下来,随时准备撤,不行就走。我在电台当着记者,也有退路嘛。 就这么做起来了。一直做到现在,我也是这样想,明天需要我下来, 就明天下来,不会因为这个伤心,没有关系,我做别的一样可以做得 好,一样可以做得出色。 △你在电台时,是个什么样子的记者? ○我觉得是个很棒的记者,我写的稿子很有人情色彩,我也能感 受得很深。有一次,我到山西一个村子住了一段时间,了解一个年轻 支书和老支书的纠葛,我把这件事情写得非常清楚,很有人情味。老 支书在那个“极左”的时代,只能昧着良心干一些事儿,比如要整人 什么的,可悲的是,他自己并不认为有错。年轻支书上来,已经是拨 乱反正了,村子也有了新风,村子里各方面都在发展,人们惟一不能 理解的,还是这个老支书,他和他的家人在这个村里一下子地位非常 低下。年轻支书很大度,他就重新树立老支书的地位,不是他领导的 地位,而是他一村之民的地位,他依然有在这个村子里做一个普通村 民的权利。所以年轻支书把老支书的功过说得很清楚。到老支书死了 以后,年轻支书在村子最高的地方,给老支书建一个碑,就是说让他 继续看着村子里的变化,他是这个村的功臣:绿化,有他的功劳;村 子里的规划,有他的功劳;各家娶嫁,生儿育女,也有他一份功劳, 谁也不该忘了他。年轻支书当初对我说了一句话:“那时候他犯错误, 能赖他吗?那时候天安门城楼上都有坏人。”说的都是农民的语言。 这些东西经常打动我,让我的情感得到升华,对我做人特别有好处。 电台我见到的老编辑里,也有我特别尊敬的,他们的为人,能让 我悟出很多道理。我们的老编辑,有不在乎职称,只在意自己工作的; 有一肚子学问,仍然平易近人的……这些我都见过。比如珂云,他改 我的稿子,从来不说你这儿错了,古汉语这地儿错了,他用铅笔画一 个道,说:“我好像记得我看的那个版本是那么说的,咱们查一查。” 查的结果他的对,我的错,他说:“可能那个版本更可信,咱们用那 个吧。”他都不说我错,给我留足够的情面。这些东西是非常教育我, 也非常打动我的。除了在那儿有很多社会实践机会,接触很多生活中 最朴实的人,了解他们内心的想法,我也学了一些做人的道理。现在 这些有益的东西在我主持《实话实说》中,还在继续起作用。 △你平常对着装在意吗? ○不在意,我现在穿的衣服,有时候他们说搭配得还挺好的,全 是我爱人给我弄的,她弄什么我穿什么,我说该换衣服了,她头天晚 上就把换洗衣服给我放到床边。有时候她出差不在,我自己搭配,她 回来就说:“哎哟,真差!这个怎么能和这个穿在一起呢”这些事儿, 我好像不过脑子似的,不爱想。 △你接触观众时,观众对你的着装是不是合适会有想法,这时候 着装就不是你自己的事儿了。 ○这就是公众人物面临的问题。 △你在现场穿的服装是规定好的吗? ○我们有一个服装师,她给准备的。她都搭配好,去了就穿。别 人说,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合适,其实我看哪个都合适,我一概没感觉。 平时和在节目中,都没感觉。有时候走在大街上,观众碰到我,说: “你就穿这个”我说那还穿什么呀穿上西服、打上领带、多难受呀, 我从来不打领带。 △有内容的人,取向往往偏内,而不是走外,不管是干什么的, 好像这是一种规律。 ○我在沈阳机场,遇到一个辽河油田的人,说:“哎呀,我们觉 得你们的节目什么都好,就是衣服不行,哪天你到我们辽河油田来一 趟,我们这儿挺有钱的,大家给你做一身。”他说,“你的衣服是不 是全是家里自己穿的那个衣服不能上电视啊”有时候我去饭店吃饭, 一大帮人过来跟我喝酒,我说我不能喝,他们说:“不喝你是看不起 我们啊”那我就硬着头皮喝。我想,这个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 真是一个大明星去了,人家可能远远观望,未必要来跟你喝杯酒,跟 你说两句心里话。这也算个晴雨表吧,衡量目前自己的状态和位置怎 么样。这些东西失去越多,说明我的负面影响就越大,消极的内容就 越多。观众见了你有了别的反应,你就要警惕了,反省自己,在生活 中、节目中去调整自己。实际上这也挺累,就跟别人有意识要往大明 星那边靠一样累。但我既干这一行,又不想拿那种不应该属于我的姿 势,观众接受我的也是这种跟他们一样的努力活着的样子,我有什么 可说呢? (摘自《真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