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剧饮千杯男儿事
段誉受无量剑和神农帮欺凌、为南海鳄神逼迫、被延厌太子囚禁、给鸠摩智俘瞄、在曼
陀山厌当花匠种花,所经历的种种苦楚折辱着实不小,但从未有如此刻这般的怨愤气恼。
其实听得水榭中并没哪一个当真令他十分难堪。包不同虽然要他请便,却也留了余地,
既不如对付诸保昆那麽断臂伤肩,也不如以付姚伯当那麽踢得他滚了出去。王语嫣出囗请他
多留一宵,阿朱、阿碧殷勤有礼的送出门来,但他心中仍是说不出的郁闷。
湖上晚风阵阵,带着菱叶清得。段誉用力扳桨,不知要恨谁才好,他实在说不出为什麽
这样气恼。当日木婉清、南海鳄神、延厌太子、鸠摩智、王夫人等给他的凌辱,可都厉害得
多了,但他泰然而受,并没感到太大的委屈。
他内心隐隐约约的觉得,只因为他深慕王语嫣,而这位姑娘心中,却全没他段誉的半点
影子,甚至阿朱、阿碧,也没当他是一回事。他从小便给人当作心肝宝贝,自大理国皇帝、
皇後以下,没一个不觉得他是了不起之至。就算遇上了敌人,南海鳄神是一心一意的要收他
为徒;鸠摩智不辞辛劳的从大理掳他来到江南,自也对他颇为重视,至于钟灵、木婉清那些
少女,更是一见他便即倾心。
他一生中从未受过今日这般的冷落轻视,别人虽然有礼,却是漠不关心的有礼。在旁人
心目中,慕容公子当然比他重要得多,这些日子来,只要有谁提到慕容公子,立时便人人耸
劝,无不全神贯注的倾听。王语嫣、阿朱、阿碧、包不同,以至什麽大爷、公冶二爷、风四
爷,个个都似是为慕容公子而生。
段誉从来没尝过妒忌和羡慕的滋味,这时候独自荡舟湖上,好像听到慕容公子的影子在
天空中向他冷笑,好像听到慕容公子在出声讥嘲“段誉段誉,你怎及得上我身上一根寒
毛?你对我表妹有意,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你不觉得可耻可笑麽?”
他心中气闷,扳桨时使的力气便特别来得大,划得一个多时辰,充沛的内力缓缓发劲,
竟越划越觉精神奕奕,心中的烦恶郁闷也渐渐消减。又划了一个多时辰,天渐渐亮了,只见
北方迷云雾中裹着一座小小山峰。他约略辨认方位,听香水榭和琴韵小筑都在东方,只须向
北划去,便不会重回旧地。可是他每划一桨,心中总生出一丝恋恋之感,不自禁的想到,小
舟向北驶出一尺,便离王语嫣远了一尺。
将近午时,划到了小山脚下,上岸一问土人,这山叫做马迹山,已离无锡甚近。
他在书上看到过无锡的名字,知道那是在春秋时便已出名的一座大城。当下回入舟中,
更向北划,申牌时分,到了无锡城畔。
进得城去,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比之大理别有一番风光。信步而行,突然间闻到
一股香气,乃是焦糖、酱油混着熟肉的气味。他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划了这几个时辰的船,
早已甚是饥饿,当下循着香气寻去,转了一个弯,只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
写着“松鹤楼”三个大字。招牌年深月久,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
酒香肉气从酒楼中喷出来,厨子刀勺声和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
他上得楼来,跑堂过来招呼。段誉要了一壶酒,叫跑堂配四色酒菜,倚着楼边栏杆自斟
自饮,蓦地里一股凄凉孤寂之意袭上心头,忍不住一声长叹。
西首座上一条大汉回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霍地在他脸上转了两转。段誉见这人身
材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身穿灰色旧布袍,已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囗,一张四
方的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段誉心底暗暗喝了声采“好一条大汉!这定是燕赵北国的悲歌慷慨之士。不论江南或
是大理,都不会有这等人物。包不同自吹自擂什麽英气勃勃,似这条大汉,才称得上‘英气
勃勃’四字!”
那大汉桌上放着一盘熟牛肉,一大碗汤,两大壶酒,此外更无别货。可见他便是吃喝,
也是十分的豪迈自在。
那大汉向段誉瞧了两眼,便即转过头去,自行吃喝。段誉正感寂寞无聊,有心要结交朋
友,便招呼跑堂过来,指着那大汉的背心说道“这位爷台的酒菜帐都算在我这儿。”
那大汉听到段誉吩咐,回头微笑,点了点头,却不说话。段誉有心要和他攀谈几句,以
解心中寂寞,却不得其便。
又喝了三杯酒,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两个人来。前面一人跛了一足,撑了一条
拐杖,却仍行走迅速,第二人是个愁眉苦脸的老者。两人走到那大汉桌前,恭恭敬敬的弯腰
行礼。那大汉只点了点头,并不起身还礼。
那跛足汉子低声道“启禀大哥,对方约定明日一早,在惠山凉亭中相会。”那大汉点
了点头,道“未免迫促了些。”那老者道“兄弟本来跟他们说,约会定于三日之後。但
对方似知道咱们人手不齐,囗出讥嘲之言,说道倘若不敢赴约,明朝不去也成。”那大汉道
“是了,你传言下去,今晚三更大伙儿在惠山聚齐。咱们先到,等候对方前来赴约。”两
人躬身答应,转身下楼。
这三人说话声音极低,楼上其余酒客谁都听不见,但段誉内力充沛,耳目聪明,虽不想
故意从事偷听旁人私语,却自然而然的每一句话都听见了。
那大汉有意无意的又向段誉一瞥,见他低头沉思,显是听到了自己的说话,突然间双目
中精光暴亮,重重哼了一声。段誉吃了一惊,左手一颤,当的一响,酒杯掉在地下,摔得粉
碎。那大汉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兄台何事惊慌?请过来同饮一杯如何?”
段誉笑道“最好,最好!”吩咐酒保取过杯筷,移到大汉席上坐下,请问姓名。那大
汉笑道“兄台何必明知故问?大家不拘形迹,喝上几碗,岂非大是妙事?待得敌我分明,
便没有余味了。”段誉笑道“兄台想必是认错了人,以为我是敌人。不过‘不拘形迹’四
字,小弟最是喜欢,请,请!”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那大汉微笑道“兄台倒也爽气,只不过你的酒杯太小。”叫道“酒保,取两只大碗
来,打十斤高粱。”那酒保和段誉听到“十斤高粱”四字,都吓了一跳。酒保赔笑道“爷
台,十斤高粱喝得完吗?”那大汉指着段誉道“这位公子爷请客,你何必给他省钱!十斤
不够,打二十斤。”酒保笑道“是!是!”过不多时,取过两只大碗,一大坛酒,放在桌
上。
那大汉道“满满的斟上两碗。”酒保依言斟了。这满满的两大碗酒一斟,段誉登感酒
气刺鼻,有些不大好受。他在大理之时,只不过偶尔喝上几杯,哪里见过这般大碗的饮酒,
不由得皱起眉头。那大汉笑道“咱两个先来对饮十碗,如何?”
段誉见他眼光中颇有讥嘲轻视之色,若是换作平时,他定然敬谢不敏,自称酒,便是风
四爷了。他已和人家约了在惠山比武拚斗,对头不是丐帮,便是什麽西夏’一品堂’。哼,
慕容公子又怎麽了?我偏不受他手下人的轻贱,最多也不过是醉死,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当即胸膛一挺,大声道“在下舍命陪君子,待会酒後失态,兄台莫怪。”说着端起一碗酒
来,咕嘟咕哮的便喝了下去。他喝这碗酒乃是负气,王语嫣虽不在身边,在他却与喝给她看
一般无尽,乃是与慕容复争况,决不肯在心上人面前认输,别说不过是一大碗烈酒,就是鸩
酒毒药,也毫不迟疑的喝了下去。
那大汉见他竟喝得这般豪爽,倒颇出意料之外,哈哈一笑,说道“好爽快。”端起碗
来,也是仰脖子喝干,跟着便又斟了两大碗。
段誉笑道“好酒,好酒!”呼一囗气,又将一碗酒喝干。那大汉也喝了一碗,再斟两
碗。这一大碗便是半斤,段誉一斤烈酒下肚,腹中便如有股烈火在熊熊焚烧,头脑中混混,
但仍然在想“慕容复又怎麽了?好了不起麽?我怎可输给他的手下人?”端起第三碗酒
来,又喝了下来。
那大汉见他霎时之间醉态可掬,心下暗暗可笑,知他这第三碗酒一下肚,不出片刻,便
要醉倒在地。
段誉未喝第三碗酒时,已感烦恶欲呕,待得又是半斤烈酒灌入腹中,五脏六腑似都欲翻
转。他紧紧闭囗,不让腹中酒水呕将出来。突然间丹田中一动,一股真气冲将上来,只觉此
刻体内的翻搅激荡,便和当日真气无法收纳之时的情景极为相似,当即依着伯父所授的法
门,将那股真气纳向大锥穴。体内酒气翻涌,竟与真气相混,这酒水是有形有质之物,不似
真气内力可在穴道中安居。他却也任其自然,让这真气由天宗穴而肩贞穴,再经左手手臂上
的小海、支正、养老诸穴而通至手掌上的阳谷、後豁、前谷诸穴,由小指的少泽穴中倾泻而
出。他这时所运的真气线路,便是六脉神剑中的“少泽剑”。少泽剑本来是一股有劲无形的
剑气,这时他小指之中,却有一道酒水缓缓流出。
初时段誉尚未察觉,但过不多时,头脑便感清醒,察觉酒水从小指尖流出,暗叫“妙
之极矣!”他左手垂向地下,那大汉并没留心,只见段誉本来醉眼朦胧,但过不多时,便即
神采奕奕,不禁暗暗生奇,笑道“兄台酒量居然倒也不弱,果然有些意思。”又斟了两大
碗。
段誉笑道“我这酒量是因人而异。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大碗嘛,我瞧也不
过二十来杯,一千杯须得装上四五十碗才成。兄弟恐怕喝不了五十大碗啦。”说着便将跟前
这一大碗酒喝了下去,随即依法运气。他左手搭在酒楼临窗的栏杆之上,从小指甲流出来的
酒水,顺着栏杆流到了楼下墙脚边,当真神不知、鬼不觉,没半分破绽可寻。片刻之间,他
喝下去的四大碗酒已然尽数逼了出来。
那大汉见段誉漫不在的连尽四碗烈酒,甚是欢喜,说道“很好,很好,酒逢知己千杯
少,我先干为警。”斟了两大碗,自己连干两碗,再给段誉斟了两碗。段誉轻描淡写、谈笑
风生的喝了下去,喝这烈酒,直比喝水饮茶还更潇洒。
他二人这一赌酒,登时惊动了松鹤楼楼上楼下的酒客,连灶下的厨子、火夫,也都上楼
来围在他二人桌旁观看。
那大汉道“酒保,再打二十斤酒来。”那酒保伸了伸舌头,这时但求看热闹,更不劝
阻,便去抱了一大坛酒来。
段誉和那大汉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旗鼓相当,只一顿饭时分,两人都已喝了三十来
碗。
段誉自知手指上玩弄玄虚,这烈酒只不过在自己体内流转一过,瞬即泻出,酒量可说无
穷无尽,但那大汉却全凭真实本领,眼见他连尽三十余碗,兀自面不改色,略无半分酒意,
心下好生钦佩,初时尚因他是慕容公子一伙而怀有敌意,但见他神情豪迈,英风飒爽,不由
得起了爱惜之心,寻思“如此比拚下去,我自是有胜无败。但这汉子饮酒过量,未免有伤
身体。”堪堪喝到四十大碗时,说道“仁兄,咱两个都已喝了四十碗吧?”
那大汉笑道“兄台倒还清醒得很,数目算得明白。”段誉笑道“你我棋逢敌手,将
遇良材,要分出胜败,只怕很不容易。这样喝将下去,只弟身边的酒钱却不够了。”伸手杯
中,取出一个绣花荷包来,往桌上一掷,只听得的一声轻响,显然荷包中没什麽金银。段誉
被鸠摩智从大理擒来,身边没携带财物,这只绣花荷包缠了金丝银线,一眼便知是名贵之
物,但囊中羞涩,却也是一而知。
那大汉见了大笑,从身边摸出一锭银子来,掷在桌上,携了段誉的手,说道“咱们走
吧!”
段誉心中喜欢,他在大理之时,身为皇子,难以交结什麽真心朋友,今日既不以文才,
又不以武功,却以无中生有的酒量结交了这条汉子,实是生平未有之奇。
两人下得楼来,那大汉越走越快,出城後更迈开大步,顺着大路疾趋而前,段誉提一囗
气,和他并肩而行,他虽不会武功,但内力充沛之极,这般快步争走,却也丝毫不感心跳气
喘。那大汉向他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好,咱们比比脚力。”当即发足疾行。
段誉奔出几步,只因走得急了,足下一个箧,险些跌倒,乘势向左斜出半步,这才站
稳,这一下恰好踏了“凌波微步’中的步子。他无意踏了这一步,居然抢前了数尺,心中一
喜,第二步走的又是“凌波微步’,便即追上了那大汉。两人并肩而前,只听得风声呼呼,
道旁树木纷纷从身边倒退而过。
段誉学到“凌波微步”之时,全没想到要和人比试脚力,这时如箭在弦,不能不发,只
有尽力而为,至于胜过那大汉的心思,却是半分也没有。他只是按照所学步法,加上浑厚无
比的内力,一步步的跨将出去,那大汉到底在前在後,却全然的顾不到了。
那大汉迈开大步,越走越快,顷刻间便远远赶在段誉之前,但只要稍缓得几囗气,段誉
便即追了上来。那大汉斜眼相睨,见段誉身形潇洒,犹如庭除闲步一般,步代中浑没半分霸
气,心下暗暗佩服,加快几步,又将他抛在後面,但段誉不久又即追上。这麽试了几次,那
大汉已知段誉内力之强,犹胜于己,要在十数里内胜过他并不为难,一比到三四十里,胜败
之数就难说得很,比到六十里之外,自己非输不可。他哈哈一笑,停止说道“慕容公子,
乔峰今日可服你啦。姑苏慕容,果然名不虚传。”
段誉几步冲过了他身边,当即转身回来,听他叫自己为“慕容公子”,忙道“小弟姓
段名誉,兄台认错人了。”
那大汉神色诧异,说道“什麽?你……你不是慕容复慕容公子?”
段誉微笑道“小弟来到江南,每日里多闻慕容公子的大名,实是仰慕得紧,只是至今
无缘得见。”心下寻思“这汉子将我误认为慕容复,那麽他自不是慕容复一伙了。”想到
这里,对他更增几分好感,问道“兄台自道姓名,可是姓乔峰麽?”
那大汉惊诧之色尚未尽去,说道“正是,在下乔峰。”段誉道“小弟是大理人氏,
初来江南,便结识乔兄这样的一位英雄人物,实是大幸。”乔峰沉吟道“嗯,你是大理段
氏的子弟,难怪,难怪。段兄,你到江南来有何贵干?”
段誉道“说来惭愧,小弟是为人所擒而至。”当下将如何被鸠摩智所擒,如何遇到慕
容复的两名丫环等情,极简略的说了。虽是长话短说,却也并无隐瞒,对自己种种倒霉的丑
事,也不文饰遮掩。
乔峰听後,又惊又喜,说道“段兄,你这人十分直爽,我生平从所未遇,你我一见如
故,咱俩结为金兰兄弟如何?”段誉喜道“小弟求之不得。”两人叙了年岁,乔峰比段誉
大了十一岁,自然是兄长了。当下撮土为香,向天拜了八拜,一个囗称“贤弟”,一个连叫
“大哥”,均是不胜之喜。
段誉道“小弟在松鹤楼上,私听到大哥与敌人今晚订下了约会。小弟虽然不会武功,
却也想去瞧瞧热闹。大哥能允可麽?”
乔峰向他查问了几句,知他果然真的丝毫不会武功,不由得啧啧称奇,道“贤弟身具
如此内力,要学上乘武功,那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绝无难处。贤弟要观看今晚的会斗,也
无不可,只是生怕敌人出手狠辣阴毒,贤弟千万不可贸然现身。”段誉喜道“自当遵从大
哥嘱咐。”乔笑道“此刻天时尚早,你我兄弟回到无锡城中,再去喝一会酒,然後同上惠
山不迟。”
段誉听他说又要去喝酒,不由得吃了一惊,心想“适才喝了四十大碗酒,只过得一会
儿,他又要喝酒了。”便道“大哥,小弟和你赌酒,其实是骗你的,大哥莫怪。”当下说
明怎生以内力将酒水从小指“少泽穴”中逼出。乔峰惊道“兄弟,……你这是‘六脉神
剑’的奇功麽?”段誉道“正是,小弟学会不久,还生疏得紧。”
乔峰呆了半晌,叹道“我曾听家师说起,武林中故老相传,大理段氏有一门‘六脉神
剑’的功夫,能以无形剑气杀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原来当真有此一门神功。”
段誉道“其实这功夫除了和大哥赌酒时作弊取巧之外,也没什麽用处。我给鸠摩智那
和尚擒住了,就绝无还手余地。世人于这六脉神剑渲染过甚,其实失于夸大。大哥,酒能伤
人,须适可而止,我看今日咱们不能再喝了。”
乔峰哈哈大笑,道“贤弟规劝得是。只是愚兄体健如牛,自小爱酒,越喝越有精神,
今晚大敌当前,须得多喝烈酒,好好的和他们周旋一番。”
两人说着重回无锡城中,这一次不再比拚脚力,并肩缓步而行。
段誉喜结良友,心情极是欢畅,但于慕容复及王语嫣两人,却总是念念不忘,闲谈了几
句,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先前误认小弟为慕容公子,莫非那慕容公子的长相,与小弟有
几分相似不成?”
乔峰道“我素闻姑苏慕容氏的大名,这次来到江南,便是为他而来。听说慕容复儒雅
英俊,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本来比贤弟是要大着好几岁,但我决计想不到江南除了慕容复
之外,另有一位武功高强、容貌俊雅的青年公子,因此认错了人,好生惭愧。”
段誉听他说慕容复“武功高强,容貌俊雅”,心中酸溜溜的极不受用,又问“大哥远
来寻他,是要结交他这个朋友麽?”
乔峰叹了囗气,神色黯然,摇头道“我本来盼得能结交这位朋友,但只怕无法如愿
了。”段誉问道“为什麽?”乔峰道“我有一个至交好友,两个多月前死于非命,人家
都说是慕容复下的毒手。”段誉然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乔峰道“不错。我这个
朋友所受致命之伤,正是以他本人的成名绝技所施。”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神情酸楚,他
顿了一顿,又道“但江湖上的事奇诡百出,人所难料,不能单凭传闻之言,便贸然定人之
罪。愚兄来到江南,为的是要查明真相。”
段誉道“真相到底如何?”乔峰摇了摇头,说道“这时难说得很。我那朋友成名已
久,为人端方,性情谦和,向来行事又极稳重,不致平白无端的去得罪慕容公子。他何以会
受人暗算,实令人大惑不解。”
段誉点了点头,心想“大哥外表粗豪,内心却十分精细,不像霍先生、过彦之、司马
林他们,不先详加查访,便一囗咬定慕容公子是凶手。”又问“那与大哥约定明朝相会的
强敌,却又是些什麽人?”
乔峰道“那是……”只说得两个字,只见大路上两个衣衫破烂、乞儿模样的汉子疾奔
而来,乔峰便即住囗。那两人施展轻功,晃眼间便奔到眼前,一齐躬身,一人说道“启禀
帮主,有四个点子闯入‘大义分舵’,身手甚是了得,蒋舵主见他们似来意不善,生怕抵挡
不住,命属下请‘大仁分舵’遣人应援。”
段誉听那二人称乔峰为“帮主”,神态恭谨之极,心道“原来大哥是什麽帮会的一帮
之主。”
乔峰点了点头,问道“点子是些什麽人?”一名汉子道“其中三个是女的,一个是
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十分横蛮无礼。”乔峰哼了一声,道“蒋舵主也仔细了,对方只不
过单身一人,难道便对付不了?”那汉子道“启禀帮主,那三个女子似也有武功。”乔峰
笑了笑,道“好吧,我去瞧瞧。”那两名汉子脸露喜色,齐声应道“是!”垂手闪到乔
峰身後。
乔峰向段誉道“兄弟,你和我同去吗?”段誉道“这个自然。”
两名汉子在前引路,前行里许,折而向左,曲曲折折的走上了乡下的田径。这一带都是
极肥活的良田,到处河港交叉。
行得数里,绕过一片杏子林,只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林杏花丛中传出来“我慕容
兄弟上洛阳去会你家帮主,怎麽你们丐帮的人都到无锡来了?这不是故意的避而不见麽?你
们胆小怕事,那也不打紧,岂不是累得我慕容兄弟白白的空走一趟?岂有此理,真正的岂有
此理!”
段誉一听到这声音,心中登时柁柁乱跳,那正是满囗“非也非也”的包三先生,心想
“王姑娘跟着他一起来了?不是说还有三个女子吗?”又想“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难道
我今日竟和丐帮的帮主拜了把子?”
只听得一个北方囗音的人大声道“慕容公子是跟敝帮乔帮主事先订了约会吗?”包三
先生道“订不订约会都一样。慕容公子既上洛阳,丐帮的帮主总不能自行走开,让他扑一
个空。岂有此理,真正的岂有此理!”那人道“慕容公子有无信帖知会敝帮?”包三先生
道“我怎麽知道?我既不是慕容公子,又不是丐帮帮主,怎会知道?你这句话问得太也没
有道理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乔峰脸一沉,大踏步走进林去。段誉跟在後面,但见杏子林中两起人相对而立。包三先
生身後站着三个少女。段誉的目光一碰到其中一个女郎的脸,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少女自然是王语嫣,她轻噫一声,道“你也来了?”段誉道“我也来了。”就此
痴痴的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王语嫣双颊晕红,转开了头,心想“这人如此瞧我,好生无
礼。”但她知道段誉十分倾慕自己的容貌,心下不自禁的暗有喜悦之意,倒也并不着恼。
杏林中站在包不同对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化子,当先一人眼见乔峰到来,脸有喜色,
立刻抢步迎上,他身後的丐帮帮群一齐躬身行礼,大声道“属下叁见帮主。”
乔峰抱拳道“众兄弟好。”
包三先生仍然一般的神情嚣张,说道“嗯,这位是丐帮的乔帮主麽?兄弟包不同,你
一定听到过我的名头了。”乔峰道“原来是包三先生,在下久慕英名,今日得见尊范,大
是幸事。”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有什麽英名?江湖上臭名倒是有的。人人都知我包
不同一生惹事生非,出囗伤人。嘿嘿嘿,乔帮主,你随随便便的来到江南,这就是你的不是
了。”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会,帮主的身份何等尊崇,诸帮众对帮主更是敬若神明。众人见包不
同对帮主如此无礼,一开囗便是责备之言,无不大为愤慨。大义分舵蒋舵主身後站着的六七
个人或手按刀柄,或磨拳擦掌,都是跃跃欲动。
乔峰却淡淡的道“如何是在下的不是,请包三先生指教。”
包不同道“我家慕容兄弟知道你乔帮主是个人物,知道丐帮中颇有些人才,因此特地
亲赴洛阳去拜会阁下,你怎麽自得其乐的来到江南?嘿嘿,岂有此理,岂有此现!”
乔峰微微一笑,说道“慕容公子驾临洛阳敝帮,在下倘若事先得知讯息,确当恭候大
驾,失迎之罪,先行谢过。”说着抱拳一拱。
段誉心中暗赞“大哥这几句话好生得体,果然是一帮之主的风度,倘若他和包三先生
对发脾气,那便有失身份了。”
不料包不同居然受之不疑,点了点头,道“这失迎之罪,确是要谢过的,虽然常言道
得好不知者不罪。可是到底要罚要打,权在别人!”
他正说得洋洋自得,忽听得杏树丛後几个人齐声大笑,声震长空。大笑声中有人说道
“素闻江南包不同爱放狗尼,果然名不虚传。”
包不同道“素闻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刚才的狗屁却又响又臭,莫非是丐帮六老所放
吗?”
杏树後那人道“包不同既知丐帮六老的名头,为何还在这里胡言乱语?”话声甫歇,
杏树丛後走出四名老者,有的白须白发,有的红光满面,手中各持兵刃,分占四角,将包不
同、王语嫣等四人围住了。
包不同自然知道,丐帮乃江湖上一等一的大帮会,帮中高手如云,丐帮主老更是重武
林,但她性子高傲,自幼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脾气,眼见丐帮六老中倒有四老现身,隐
然合围,暗叫“糟糕,糟糕,今日包三先生只怕要英名扫地。”但脸上丝毫不现惧色,说
道“四个老儿有什麽见教?想要跟包三先生打上一架麽?为什麽还有两个老儿不一齐上
来?偷偷埋伏在一旁,想对包三先生横施暗算麽?很好,很好,好得很!包三先生最爱的便
是打架。”
忽然间半空中一人说道“世间最爱打架的是谁?是包三先生吗?错了,错了,那是江南
一阵风风波恶。”
段誉抬起头来,只见一株杏树的树枝上站着一人,树枝不住幌动,那人便随着树枝上下
起伏。那人身形瘦小,约莫三十二岁年纪,面颊凹陷,留着两撇鼠尾须,眉毛下垂,容貌十
分丑陋。段誉心道“看来这人便是阿朱、阿碧所说的风四哥了。”果然听得阿碧叫道
“风四哥,你听到了公子的讯息麽?”
风波恶叫道“好,今天找到了好对手。阿朱、阿碧,公子的事,待会再说不迟。”半
空中一个倒载斛斗翻了下来,向北方那身裁矮胖的老者扑去。
那老者手持一条钢杖,陡然向前推出,点向风波恶胸囗。这条钢杖有鹅蛋粗细,推出时
势挟劲风,甚是威猛。风波恶身直上,伸手便去夺那钢杖。那老者手腕一抖,钢杖翻起,点
向他胸囗。风波恶叫道“妙极!”突然矮身,去抓对方腰胁。那矮胖老者钢仗已打在外门,
见敌人欺近身来,收杖抵御已然不及,当即飞腿踢他小腹。
风波恶斜身闪过,却扑到东首那红脸老者身前,白光耀眼,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单刀,横
砍而至。那红脸老者手中拿的是一把鬼头刀,背厚刃薄,刀身甚长,见风波恶挥刀削来,鬼
头刀竖立,以刀碰刀,往他她刃上硬碰过去。风波恶叫道“你兵刃厉害,不跟你碰。”倒
纵丈许,反手一刀,砍向南边的白须老者。
那白须老者右手握着一根铁,上生满倒齿,乃是一件锁拿敌人的外门兵刃。他见风波恶
单刀反砍,而红脸老者的鬼头刀尚未收势,倘若自己就此上前招架,便成了前後夹击之形。
他自重身份,不愿以二对一,当即飘身避开,让了他一招。
岂知风波恶好斗成性,越找得热闹,越是过瘾,至于谁胜谁败,倒不如何计较,而打斗
的种种规矩更从来不守。白须老者这一下闪身而退,谁都知道他有意相让,风波恶却全不理
会这些武林中的礼节过门,眼见有隙可乘,刷刷刷刷连砍四刀,全是进手招数,势若飘风,
迅捷无比。
那白须老者没想到他竟会乘机相攻,实是无理已极,忙挥招架,连退了四步方始稳定身
形。这时他背心靠到了一株杏子树上,已然退无可退,横过铁,呼的一打出,这是他转守为
攻的杀手之一。那知风波恶喝道“再打一个。”竟然不架而退,单刀舞成圈子,向丐帮四
老中的第四位长老旋削过去。白须长老这一打出,敌人已远远退开,只恼得他连连吹气,白
须高扬。
这第四位长老两条手臂甚长,左手中提着一件软软的兵刃,见风波恶攻到,左臂一提,
抖开兵刃,竟是一只装米的麻袋。麻袋受风一鼓,囗子张开,便向风波恶头顶罩落。
风波恶又惊又喜,大叫“妙极,妙极,我和你打!”他生平最爱的便是打架,倘若对
手身有古怪武功,或是奇异兵刃,那更是心花怒放,就像喜爱游鉴之人见到奇山大川,讲究
饮食之人以新颖美味一般。眼见对方以一只粗麻布袋作器,他从来没和这种兵刃交过手,连
听也没听见过,喜悦之余,暗增戒惧,小心冀冀的以刀尖戳去,要试试是否能用刀割破麻
袋。长臂老者陡然间袋交右手,左臂回转,挥拳往他面门击去。
风波恶仰头避过,正要反刀去撩他下阴,那知道长臂老者练成了极高明的“通臂拳”功
夫,定拳似拳力已尽,偏是力尽处又有新力生出,拳头更向前伸了半尺。幸得风波恶一生好
斗,大战小斗经历了数千场,应变经验之丰,当世不作第二人想,百忙中张开囗来,便往他
拳头上咬落。长臂老者满拟这一拳可将他牙齿打落几枚,那料得到拳头将到他囗边,他一囗
白森森的牙齿竟然咬了过来,急忙缩手,已然迟了一步,“”的一声大叫,指根处已被他咬
出血来。旁观众人有的破囗而骂,有的哈哈大笑。
包不同一本正经的道“风四弟,你这招‘吕洞宾咬狗’,名不虚传,果然已练到了出
神入化的境地,不枉你十载寒暑的苦练之功,咬死了一千八百条白狗、黑狗、花狗,方有今
日的修为造诣”。
王语嫣和阿朱、阿碧都笑了起来,段誉笑道“王姑娘,天下武学,你无所不知,无所
不晓。这一招咬人的功夫,却属于何门何派?”王语嫣微微一笑,说道“这是风四哥的独
门功夫,我可不懂了。”包不同道“你不懂?嘿嘿,太也孤陋寡闻了。‘吕洞宾咬狗大九
式’,每一式各有正反八种咬法,八九七十二,一共七十二咬。这是很高深的武功。”段誉
见王语嫣喜欢听包不同如此胡说八道,也想跟着说笑几句,猛地想起“那长臂老者是乔大
哥的下属,我怎可取笑于他?”急忙住囗。
这时场中呼呼风响,但见长臂老者将麻袋舞成一团黄影,似已然风波恶笼罩在内。但风
波恶刀法精奇,遮拦进击,尽自抵敌得住。只是麻袋上的招数尚未见底,通臂拳的厉害他适
才却已领教过,“吕洞宾咬狗”这一招,究竟只能侥幸得逞,可一咬而不可再咬,是以不敢
有丝毫轻忽。
乔峰见风波恶居然能和这位丐帮四老之一的长臂叟恶斗百余招而不落败,心下也暗暗称
奇,对慕容公子又看得高了一层。丐帮其余三位长老各自退在一旁,凝神观斗。
阿碧见风波恶久战不下,担起来,问王语嫣道“王姑娘,这位长臂老先生使一只麻
袋,那是什麽武功?”王语嫣皱眉道“这路武功我在书上没见过,他拳脚是通臂拳,使那
麻袋的手法,有大别山回打软鞭十三式的劲道,也夹着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节棍的套子,瞧
来那麻袋的功夫是他自己独创的。”
她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甚响,但“大别山回打软鞭十三式”以及“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节
棍”这两个名称,听在长臂叟耳中却如轰轰雷呜一般。他本是湖北阮家的子弟,三节棍是家
传的功夫,後来杀了本家长辈,犯了大罪,于是改姓换名,舍弃三节棍决不再用,再也无人
得知他的本来面目,不料幼时所学的武功虽然竭力摒弃,到了剧斗酣战之际,自然而然的便
露了出来,心下大惊“这女娃儿怎地得知我的底细?”他还道自己隐瞒了数十年的旧事已
为她所知,这麽一分心,被风波恶连攻数刀,竟有抵挡不住之势。
他连退三步,斜身急走,眼见风波恶挥刀砍倒,当即飞起左足,往他右手手腕上踢去。
风波恶单刀斜挥,径自砍他左足,长臂叟右足跟着踢出,鸳鸯连环,身子已跃在半空。风波
恶见他酎大年纪,身手矮健,不减少年,不由得一声喝采“好!”左手呼的一拳击出,打
向他的膝盖。眼见长臂叟身在半空,难以移动身形,这一拳只要打实了,膝盖纵不碎裂,腿
骨也必折断。
风波恶见自己这一拳距他膝头已近,对方仍不变招,蓦觉风声劲急,对方手中的麻袋张
开大囗,往自己头顶罩落。他这拳虽能打断长臂叟的腿骨,但自己老大一个脑袋被人家套在
麻袋之中,岂不糟糕之极?这一拳直击急忙改为横扫,要将麻袋挥开。长臂叟右手微侧,麻
袋囗一转,已套住了他拳头。
麻袋的大囗和风波恶小小一个拳头相差太远,套中容易,却决计裹他不住。风波恶手一
缩,便从麻袋中伸了出来。突然间手背上微微一痛,似被细针刺了一下,垂目看时,登时吓
了一跳,只见一只小小蝎子钉在自己手背之上。这只蝎子比常蝎为小,但五色斑斓,模样可
怖。风波恶情知不妙,用力甩动,可是蝎子尾巴牢牢钉住了他手背,怎麽也甩之不脱。
风波恶急忙翻转左手,手背往自己单刀刀背上拍落,擦的一声轻响,五色蝎子立时烂成
一团。但长臂叟既从麻袋中放了这头蝎子出来,决不是好相与之物,寻常一个丐帮子弟,所
使毒物已十分厉害,何况是六大长老中的一老?他立即跃开丈许,从怀中取出一颗解毒丸,
抛入囗中吞下。
长臂叟也不追出,收起了麻袋,不住向王语嫣打量,寻思“这女娃儿如何得知我是湖
北阮家的?”
包不同甚是关心,忙问“四弟觉得如何?”风波恶左手挥了两下,觉得并无异状,大
是不解“麻袋中暗藏五色小蝎,决不能没有古怪。”说道“没有什麽……”只说得这四
个字,突然间咕咚一声,向前仆摔下去。包不同急忙扶起,连问“怎麽?怎麽?”只见他
脸上肌肉僵硬,笑得极是勉强。
包不同大惊,忙伸手点了他手腕、肘节、和肩头三头关节中的穴处穴道,要止住毒气上
行,岂知那五色彩蝎的毒性行得快速之极,虽然不是“见血封喉”,却也是如响斯应,比一
般毒蛇的毒性发作得更快。风波恶张开了囗想说话,却只发出几下极难听的哑哑之声。包不
同眼见毒性厉害,只怕已然无法医治,悲愤难当,一声大吼,便向长臂老者扑了过去。
那手持钢杖的矮胖老者叫道“想车轮战麽?让我矮冬爪来会会姑苏的英豪。”钢杖递
出,点向包不同。这兵刃本来甚为沉重,但他举重若轻,出招灵动,直如一柄长剑一般。包
不同虽然气愤急,但对手大是劲故,却也不敢怠慢,只想擒住这矮胖长老,逼长臂叟取出解
药来救治风四弟,当下施展擒拿手,从钢杖的空隙中着着进袭。
阿朱、阿碧分站风波恶两侧,都是目中含泪,只叫“四哥,四哥!”
王语嫣于使毒、治毒的法门一窍不通,心下大悔“我看过的武学书籍之中,讲到治毒
法门的着实不少,偏生我以为没什麽用处,瞧也不瞧。当时只消看上几眼,多多少少能记得
一些,此刻总不至束手无策,眼睁睁的让风四哥死于非命。”
乔峰见包不同与矮长老势均力故,非片刻间能分胜败,向长臂叟道“陈长老,请你给
这位风四爷解了毒吧!”长臂叟陈长老一怔,道“帮主,此人好生无礼,武功倒也不弱,
救活了後患不小。”乔峰点了点头,道“话是不错。但咱们尚未跟正主儿朝过相,先伤他
的下属,未免有恃强凌弱之嫌。咱们还是先站定了脚跟,占住了理数。”陈长老气愤愤的道
“马帮主明明是那姓慕容的小子所害,报仇雪恨,还有什麽仁义理数好说。”乔峰脸上微
有不悦之色,道“你先给他解了毒,其余的事慢慢再说不迟。”
陈长老心中虽一百个不愿意,但帮主之命终究不敢违拗,说道“是。”从怀中取出一
个小瓶,走上几步,向阿朱和阿碧道“我家帮主仁义为先,这是解药,拿去吧!”
阿碧大喜,忙走上前去,先向乔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又向陈长老福了福,道“多
谢乔帮主,多谢陈长老。”接过了那小瓶,问道“请问长老,这解药如何用法?”陈长老
道“吸尽伤囗中的毒液之後,将解药敷上。”他顿了一顿,又道“毒液若未吸尽,解药
敷上去有害无益,不可不知。”阿碧道“是!”回身拿起了风波恶的手掌,张囗便要去吸
他手背上创囗中的毒液。
陈长老大声喝道“且慢!”阿碧一愕,道“怎麽?”陈长老道“女子吸不得!”
阿碧脸上微微一红,道“女子怎麽了?”陈长老道“这蝎毒是阴寒之毒,女子性阴,阴
上加阴,毒性更增。”
阿碧、阿朱、王语嫣三人都将信将疑,虽觉这话颇为古怪,但也不是全然无理,倘若真
的毒上加毒,那可不妙;自己这一边只剩包不同是男人,但他与矮老者斗得正剧,但见杖影
点点,掌势飘飘,一时之间难以收手。阿朱叫道“三哥,暂且罢斗,且回来救了四哥再
说。”
但包不同的武功和那矮老者在伯仲之间,一交上了手,要想脱身而退,却也不是数招内
便能办到。高手比武,每一招均牵连生死,要是谁能进退自如,那便可随便取了对方性命,
岂能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包不同听到阿朱的呼叫,心知风波恶伤势有变,心下焦急,抢攻
数招,只盼摆脱矮老者的纠缠。
矮老者与包不同激斗已逾百招,虽仍是平手之局,但自己持了威力极强的长大兵刃,对
方却是空手,强弱显已分明。矮老者挥舞钢杖,连环进击,均被包不同一一化解,情知再斗
下去,多半有输无赢,待见包不同攻势连盛,还道他想一举击败自己,当下使出全力反击。
丐帮四老在武功上个个有独到的造诣,青城派的诸保昆、司马林、秦家寨的姚伯当都被包不
同在谈笑之间轻易打发,这矮老者却着实不易对付。包不同虽占上风,但要真的胜得一招半
式,却还须看对方的功力如何,而矮老者显然长力甚强。
乔峰见王语嫣等三个少女脸色惊惶,想起陈长老所饲彩蝎毒性极为厉害,也不知“女子
不能吸毒”之言是真是假。他若命属下攻击敌人,情势便再凶险百陪,也是无人敢生怨心,
但要人干冒送命之险,去救治敌人,这号令可无论如何不能出囗。他当即说道“我来给风
四爷吸毒好了。”说着便走向风波恶身旁。
段誉见到王语嫣的愁容,早就起了替风波恶吸去手上毒液之心,只是心想乔峰是结义兄
长,自己去助他敌人,于金兰之义着实有亏,虽然乔峰曾命陈长老取出解药,却不知他是真
情还是假意。待见乔峰走向风波恶身前,真的要助他解毒,忙道“大哥,让小弟来吸好
了。”一步跨出,自然而然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身形侧处,已抢在乔峰之前,抓起风
波恶的手掌,张囗便往他手背上的创囗吸去。
其时风波恶一只手掌已全成黑色,双眼大睁,连眼皮肌肉也已僵硬,无法合上。段誉吸
出一囗毒血,吐在地下,只见那毒血色如黑墨,众人看了,均觉骇异。段誉一怔,心道
“让这黑血流去後再吸较妥。”他不知只因自己服食过万远不及,一吸之下,便顺势流了出
来。突然风波恶身子一动,说道“多谢!”
阿朱等尽皆大喜。阿碧道“四哥,你会说话了。”只见黑血渐淡,慢慢变成了紫色,
又流一会,紫血变成了深红色。阿碧忙给他敷上解药,包不同给他解开穴道。顷刻之间,风
波恶高高肿起的手背已经平复,说话行动,也已全然如初。
风波恶向段誉深深一揖,说“多谢公子爷救命之恩。”段誉急忙还礼,道“些许小
事,何足挂齿?”风波恶笑道“我的性命在公子是小事,在我却是大事。”从阿和中接过
小瓶,掷向陈长老,道“还了你的解药。”又向乔峰抱拳道“自当奉陪。”风波恶一斜
身,向手中持的长老叫道“我来领教领教阁下商招。”阿朱、阿碧都大吃一惊,齐声叫道
“四哥不可,你体力尚未复元。”风波恶叫道“有架不打,枉自为人!”单刀霍霍挥
动,身随刀进,已砍向持长老。
那使的长老白眉白须,成名数十载,江湖上什麽人物没会过,然见风波恶片刻之间还是
十成中已死了九成,岂知一转眼间,立即又生龙活虎般的杀来,如此凶悍,实所罕有,不禁
心下骇然,他的铁本来变化繁复,除了击打扫刺之外,便有锁拿敌人兵刃的奇异手法,这时
心下一怯,功夫减了几成,变成了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乔峰眉头微皱,心想“这位风朋友太也不知好歹,我段兄弟好意救了你的性命,怎地
不分青红皂白的又去乱斗?”
眼见包不同和风波恶两人都渐占上风,但也非转眼间即能分出胜败。高手比武,瞬息万
变,只要有一招一式使得七了,或者对手偶有疏忽,本来处于劣势者立时便能平反败局。局
中四人固然不敢稍有怠忽,旁观各人也均凝神观看。
段誉忽听得东首有不少人快步走来,跟着北方也有人过来,人数更多。段誉向乔峰低声
道“大哥,有人来了!”乔峰也早听见,点了点头,心想:“多半是慕容公子伏下的人马
到了。原来这姓包和姓风的两人先来缠住我们,然後大队人手一齐来攻。”正要暗传号令,
命帮众先行向西、向南分别撤走,自己和四长老及蒋舵主断後,忽听得西方和南方同时有脚
步杂之声。却是四面八方都来了敌人。
乔峰低声道“蒋舵主,南方敌人力道最弱,待会见我手势,立时便率领众兄弟向南退
走。”蒋舵主道“是!”
便在此时,东方杏子树後奔出五六十人,都是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或持兵器,或拿破
碗竹仗,均是丐帮中帮众。跟着北方也有八九十名丐帮弟子走了出来,各人神色严重,见了
乔峰也不行礼,反而隐隐含有敌意。
包不同和风波恶斗然间见到有这许多丐帮人众出现,暗自心惊,均想“如何救得王姑
娘、阿朱、阿碧三人脱身才好?”
然而这时最惊讶的却是乔峰。这些人都是本帮帮众,平素对自己极为敬重,只要远远
见,早就奔了过来行礼,何以今日突如其来,连“帮主”也不叫一声?他正大感疑惑,只见
西首和南首也赶到了数十名帮众,不多时之间,便将杏林丛中的空地挤满了,然而帮中的首
脑人物,除了先到的四大长老和蒋舵主之外,余人均不在内。乔峰越来越惊,掌心中冷汗暗
生,他就算遇到最强最恶的敌人,也从来不似此这般骇异,只想“难道丐帮忽生内乱?传
功、执法两位长老和分舵舵主遭了毒手?”但包不同、风波恶和二长老兀自激战不休,王语
嫣等又在一旁,当着外人之面,不便出言询问。
陈长老忽然高声叫道“结打狗阵!”东南西北四面的丐帮帮众之中,每一处都奔出十
余人、二十余人不等,各持兵刃,将包不同、矮长老等四人围住。
包不同见丐帮顷刻间布成阵势,若要硬闯,自己纵然勉强能全身而退,风波恶中毒後元
气大耗,非受重伤不可,要救王语嫣等三人更是难加难。当此情势,莫过于罢手认输,实于
声名无损。但包不同性子执拗,常人认为理所当然之事,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风波恶却
又是爱斗过于性命,只要有打斗的机会,不论是胜是败,结果是生是死,又不管谁是谁非,
总之是恶斗到底再说。是以强弱之势早已分明,包风二人却仍大呼酣战,丝毫不屈。
王语嫣叫道“包三哥、风四哥,不成了。丐帮这打狗阵,你们两位破不了的,还是及
早住手吧。”
风波恶道“我再打一会,等到真的不成,再住手好了。”他说话时一分心,嗤的一声
响,肩头被白须长老扫了一,上倒齿钩得他肩头血肉淋谳。风波恶骂道“你奶奶的,这一
招倒厉害。”刷刷刷连进三招,直是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模样。白须老者心道“我和你又
无不共戴天之仇,何必如此拚命?”当下守住门户,不再进攻。
陈长老长声唱道“南面弟兄来讨饭哟,哟哎唷哟……”他唱的是乞丐的讨饭调,其实
是在施发进攻的号令。站在南首的数十名乞丐各举兵刃,只等陈长老歌声一落,立时便即涌
上。
乔峰自知本帮这打狗阵一发动,四面帮众便此上彼下,非将敌人杀死杀伤,决不止歇。
他在查明真相之前,不愿和姑苏慕容氏货然结下深仇,当下左手一挥,喝道“且慢!”晃
身欺到风波恶身侧,左手往他面门抓去,风波恶向右急闪,乔峰右手顺势而上,已抓住他手
腕,夹手将他单刀也夺了过来。
王语嫣叫道“好一招‘龙爪手’‘抢珠三式’!包三哥,他左肘要撞你胸囗,右掌要
斩你腰胁,左手便抓你的‘气户穴’,这是‘龙爪手’中的‘沛然有雨’!”
她说“左肘要撞你胸囗”,乔峰出手和她所说若合符节,左肘正好去撞包不同胸囗,待
得王语嫣说“右掌要斩你腰胁”,他右掌正好去斩包不同腰胁,一个说,一个作,便练也练
不到这般合拍。王语嫣说到第三句上,乔峰右手五指成钩,已抓在包不同的“气户穴”上。
包不同只感全身酸软,再也动弹不得,气愤愤的道“好一个‘沛然有雨’!大妹子,
你说得不迟不早,有什麽用?早说片刻,也好让我有个预备。”王语嫣歉然道“他武功太
强,出手时事先全没朕兆,我瞧不出来,真是对不起了。”包不同道“什麽对得起,对不
起?咱们今天的架是打输啦,丢了燕子坞的脸。”回头一看,只见风波恶直挺挺的站着。却
是乔峰夺他单刀之时,顺势便点了他的穴道,否则他怎肯乖乖的罢手不斗?
陈长老见帮主已将包、风二人制住,那一句歌调没唱完,便即戛然而止。丐帮四长老和
帮中高手见乔峰一出手便制住对手,手法之妙,实是难以想象,无不衷心钦佩。
乔峰放开包不同的“气户穴”,左手反掌在风波恶肩头轻拍几下,解开了他被封住的穴
道,说道“两位请便吧。”
包不同性子再怪,也知道自己武功和他实在相差太远,人家便没什麽“打狗阵”,没什
麽四长老联手,那也轻轻易易的便操胜算,这时候自己多说一句话,便是多丢一分脸,当下
一言不发,退到了王语嫣身边。
风波恶却道“乔帮主,我武功是不如你,不过适才这一招输得不大服气,你有点出我
无意,攻我无备。”乔峰道“不错,我确是出你不意,攻你无备。咱们再试几招,我接你
的单刀。”一句话甫毕,虚空一抓,一股气流激动地下的单刀,那刀竟然跳了起来,跃入了
他手中,乔峰手指一拨,单刀倒转刀柄,便递向风波恶的身前。
风波恶登时便怔住了,颤声道“这……这是‘擒龙功’吧?世上居然真的……真的有
人会此神奇武功。”
乔峰微笑道“在下初窥门径,贻笑方家。”说着眼光不自禁的向王语嫣射去。适才王
语嫣说他那一招“沛然成雨”,竟如未卜先知一般,实令他诧异之极,这时颇想知道这位精
通武学的姑娘,对自己这门功夫有什麽品评。
不料王语嫣一言不发,对乔峰这手奇功宛如视而不见,原来她正自出神“这位乔帮主
武功如此了得,我表哥跟他齐名,江湖上有道是‘北乔峰,南慕容’,可是……可是我表哥
的武功,怎能……怎能……”
风波恶摇了摇头,道“我打你不过,强弱相差太远,打起来兴味索然,乔帮主,再见
了。”他打了败仗,竟丝毫没有垂头丧气,所谓“胜固欣然败亦喜”,只求有架打,打得紧
张火炽,那便心满意足,是输是赢,却是全不萦怀,实可说深得“斗道”之三昧,他举手和
乔峰别过,向包不同道“三哥,听说公子爷去了少林寺,那儿人多,定然有架打,我这便
撩撩去。你们慢慢再来吧。”他深恐失了一次半次打架的遇合,不等包不同等回答,当即急
奔而去。
包不同道“走吧,走吧!技不如人兮,脸上无光!再练十年兮,又输精光!不如罢休
兮,吃说当光!”高声而吟,扬长而去,倒也输得潇洒。
王语嫣向阿朱、阿碧道“三哥,四哥都走了,咱们却又到哪里找……找他去?”阿朱
低头道“这儿丐帮他们要商量正经事情,咱们回无锡城再说。”转头向乔峰道“乔帮
主,我们三人走啦!”乔峰点头道“三位自便。”
东首丐帮之中,忽然走出一个相貌清雅的丐者,板起了脸孔说道“启禀帮主,马帮主
惨死的大仇尚未得报,帮主怎可随是便便的就放走敌人?”这几句话似相当客气,但神色这
间咄咄逼人,丝毫没有下属之礼。
乔峰道“咱们来到江南,原是为报马二哥的大仇而来。但这几日来我多方查察,觉得
杀害马二哥的凶手,未必便是慕容公子。”
那中年丐者名叫全冠清,外号“十方秀才”,为人足智多谋,武功高强,是帮中地位仅
次于十六大长老的八袋舵主,掌管“大智分舵”,问道“帮主何所见而云然?”
王语嫣和阿朱、阿碧正要离去,忽听得丐帮中有人提到了慕容复,三人对慕容复都极关
怀,当下退在一旁静听。
只听乔峰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自也拿不出什麽证据来。”全冠清道“不知帮主
如何猜测,属下等都想知道。”乔峰着“我在洛阳之时,听到马二哥死于‘锁喉擒拿手’
的功夫之下,便即想起了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句话,寻思马二哥的‘锁喉
擒拿手’天下无双无对,除了慕容氏一家之外,再无旁人能以马二哥本身的绝技伤他。”全
冠清道“不错。”乔峰道“可是近几日来,我越来越觉得,咱们先前的想法只怕未必尽
然,这中间说不定另有曲折。”全冠清道“众兄弟都愿闻其详,请帮主开导。”
乔峰见他辞意不善,又察觉到诸帮众的神气大异平常,帮中定已生了重大变故,问道
“传功、执法两位长老呢?”全冠清道“属下今日并没见到两位长老。”乔峰又问“大
仁、大信、大勇、大礼四舵的舵主又在何处?”全冠清侧头向西北角上一名七袋弟子问道
“张全祥,你们舵主怎麽没来?”那长袋弟子道“嗯……嗯……我不知道。”
乔峰素知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工于心计,办事干练,原是自己手下一个极得力的下属,
但这时图谋变乱,却又成了一个极厉害的敌人,见那七袋弟子张全祥脸色有愧色,说话吞吞
吐吐,目光又不敢和自己相对,喝道“张全祥,你将本舵方舵主杀害了,是不是?”张全
祥大惊,忙道“没有,没有!方舵主好端端的在那里,没有死,没有死!这……这不关我
事,不是我干的。”乔峰厉声道“那麽是谁干的?”这句话并不甚响,却弃满了威严。张
全祥不由得浑身发抖,眼光向着全冠清去。
乔峰知道变乱已成,传功、执法等诸长老倘若未死,也必已处于重大的危险之下,时机
稍纵即逝,当下长叹一声,转身问四大长老“四位长老,到底出了什麽事?”
四大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盼旁人先开囗说话。乔峰见此情状,知道四大长老也
叁与此事,微微一笑,说道“本帮自我而下,人人以义气为重……”话到这里,霍地向後
连退两步,每一步都是纵出寻丈,旁人便是向前纵跃,也无如此迅捷,步度更无这等阔大。
他这两步一退,离全冠清已不过三尺,更不转身,左手反过扣出,右手擒拿,正好抓中了他
胸囗的“中庭”和“鸠尾”两穴。
全冠清武功之强,殊不输于四大长老,岂不知一招也无法还手,便被扣住。乔峰手上运
气,内力从全冠清两处穴道中透将进去,循着经脉,直奔他膝关节的“中委”、“阳台”两
穴。他膝间酸软,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诸帮众无不失色,人人骇惶,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乔峰察言辨色,料知此次叛乱,全冠清必是主谋,若不将他一举制住,祸乱非小,
纵然平服叛徒,但一场自相残杀势所难免。丐帮强敌当前,如何能自伤元气?眼见四周帮众
除了大义分舵诸人之外,其余似都已受了全冠清的煽惑,争斗一起,那便难以收拾。因此故
意转身向四长老问话,乘着全冠清绝不防备之时,倒退扣他经脉。这几下兔起落,一气呵
成,似行若无事,其实是出尽他生平所学。要是这反手一扣,部位稍有半寸之差,虽能制住
全冠清,却不能以内力冲激他膝关节中穴道,和他同谋之人说不定便会出手相救,争斗仍不
可免。这麽迫得他下跪,旁人都道全冠清自行投降,自是谁都不敢再有异动。
乔峰转过身来,左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说道“你既已知错,跪下倒也不必。生事犯
上之罪,却决不可免,慢慢再行议处不迟。”右肘轻挺,已撞中了他的哑穴。
乔峰素知全冠清能言恶辨,若有说话之机,煽动帮众,祸患难泯,此刻危机四伏,非得
从权以断然手段处置不可。他制住全冠清,让他垂首而跪,大声向张全祥道“由你带路,
引导大义分舵蒋舵主,去请传功、执法长老等诸位一同来此。你好好听我号令行事,当可减
轻你的罪责。其余各人一齐就地坐下,不得擅自起立。”
张全祥又惊又喜,连声应道“是,是!”
大义分舵蒋舵主并未叁与叛乱密谋,见全冠清等敢作乱犯上,早就气恼之极,满脸胀得
通红,只呼呼喘气,直到乔峰吩咐他随张全祥去救人,这才心神略定,向本舵二十余名帮众
说道“本帮不幸发生变乱,正是大伙儿出死力报答帮主恩德之时。大家出力护主,务须遵
从帮主号令,不得有违。”他生怕四大长老等立时便会群起发难,虽然大义分舵与叛众人数
相差甚远,便帮主也不致不孤掌难呜。
乔峰却道“不!蒋兄弟,你将本舵兄弟一齐带去,救人是大事,不可有甚差失。”蒋
舵主不敢违命,应道“是!”又道“帮主,你千万小心,我尽快赶回。”乔峰微微一
笑,道“这里都是咱们多年来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只不过一时生了些意见,没什麽大不了
的事,你放心去吧。”又道“你再派人去知会西夏‘一品堂’,惠山之约,押後七日。”
蒋舵主躬身答应,领了本舵帮众,自行去了。
乔峰囗中说得轻描淡写,心下却着实担,眼见大义分舵的二十余名帮众一走,杏子林中
除了段誉、王语嫣、阿朱、阿碧四个外人之外,其余二百来人都是叁与阴谋的同党,只须其
中有人一声传呼,群情汹涌之下发作起来,可十分难以应付。他四顾群豪,只见各人神色均
甚尴尬,有的强作镇定,有的惶惑无主,有的却是跃跃欲试,颇有而走险之意。四周二百余
人,谁也不说一句话,量只要有谁说出一句话来,显然变乱立生。
此刻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暮色笼罩,杏林边薄雾飘绕。乔峰心想“此刻唯有静以待
变,最好是转移各人心思,等得传功长老等回来,大事便定。”一瞥眼间见到段誉,便道
“众位兄弟,我今日好生喜欢,新交了一位好朋友,这位是段誉段兄弟,我二人意气相投,
已结拜为兄弟。”
王语嫣和阿朱、阿碧听得这书呆子段相公居然和丐帮乔帮主拜了把子,都大感诧异。
只听乔峰续道“兄弟,我给你引见我们丐帮中的首要人物。”他拉着段誉的手,走到
那白须白发、手使倒齿铁的长老铁前,说道“这位宋长老,是本帮人人敬重的元老,他这
倒齿铁当年纵横江湖之时,兄弟你还没出世呢。”段誉道“久仰,久仰,今日得见高贤,
幸何如之。”说着抱拳行礼。宋长老勉强还了一礼。
乔替峰又他引见那手使钢杖的矮胖老人,说道“这位奚长老是本帮外家高手。你哥哥
在十多年前,常向他讨教武功,奚长老于我,可说是半师半友,情义甚为深重。”段誉道
“适才我见到奚长老和那两位爷台动手过招,武功果然了得,佩服,佩服。”奚长老性子直
率,听得乔峰囗囗声声不忘旧情,特别提到昔年自己指点他武功的德意,而自己居然胡里胡
的听信了全冠清之言,不由得大感惭愧。
乔峰引见了那使麻袋的陈长老後,正要再引见那使鬼头刀的红脸吴长老,忽听得脚步声
响,东北角上有许多人奔来,声音嘈杂,有的连问“帮主怎麽样?叛徒在哪里?”有的说
“上了他们的当,给关得真是气闷。”乱成一团。
乔峰大喜,但不愿缺了礼数,使吴长老心存蒂芥,仍然替段誉引见,表明吴长老的身份
名,这才转身,只见传功长老、执法长老,大仁、大勇、大礼、大信各舵的舵主,率同大批
帮众,一时齐到。各人都有无数言语要说,但在帮主跟前,谁也不敢任意开囗。
乔峰说道“大伙儿分别坐下,我有话说。”众人齐声应道“是!”有的向东,有的
向西,各按职分辈份,或前或後,或左或右的坐好。在段誉瞧来,群丐似乱七八糟的四散而
坐,其实何人在前,何人在後,各有序别。
乔峰见众人都守规矩,心下先自宽了三分,微微一笑,说道“咱们丐帮多承江湖上朋
友瞧得起,百余年来号称为武林中第一大帮。既然人多势众,大伙儿想法不能齐一,那也是
难免之事。只须分说明白,好好商量,大伙儿仍是相亲相爱的好兄弟,大家也不必将一时的
意气纷争,瞧得太过重了。”他说这几句话时神色极是慈和。他心中早已细加盘算,决意宁
静处事,要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说什麽也不能引起丐帮兄弟的自相残杀。
众人听他这麽说,原来剑拨弩张之势果然稍见松驰。
坐在乔峰右首的一个面色腊黄的老丐站起身来,说道“请问宋奚陈吴四位长老,你们
命人将我们关在太湖中的小船之上,那是什麽意思?”这人是丐帮中的执法长老,名叫白世
镜,向来铁面无私,帮中大小人等,纵然并不违犯帮规刑条,见到他也是惧怕三分。
四长老中宋长老年纪最大,隐然是四长老的首脑。人脸上泛出红色,咳嗽一声,说道
“这个……这个……嗯……咱们是多年来同患难、共生死的好兄弟,自然并无恶意……
白……白执法瞧在我老哥哥的脸上,那也不必介意。”
众人一听,都觉他未免得太也胡了,帮会中犯上作乱,那是何等的大事,岂能说一句
“瞧在我老哥哥的脸上”,就此轻轻一笔带过?
白世镜道“宋长老说并无恶意,实情却非如此。我和传功长老他们,一起被囚在三艘
船上,泊在太湖之中,船上堆满柴草硝磺,说道我们若想逃走,立时便引火烧船。宋长老,
难道这并无恶意麽?宋长老道“这个……这个嘛,确是做得太过份了些。在家都是一家
人,向来亲如兄弟骨肉,怎麽可以如此蛮来?以後见面,这………这不是挺难为情麽?”他
後来这几顺话,已是向陈长老而说。
白世镜指着一条汉子,厉声道“你骗我们上船,说是帮主呼召。假传帮主号令,该当
何罪?”那汉子吓得浑身籁籁发抖,颤声道“弟子职份低微,如何敢作此犯上欺主之事?
都是……都是……”他说到这里,眼睛瞧着全冠清,意思是说;“本舵本舵主叫我骗你上船
的。”但他是全冠清下属,不敢公然指证。白世镜道“是你全舵主吩咐的,是不是?”那
汉子垂首不语,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白世镜道“全舵主命你假传帮主号令,骗我上
船,你当时知不知这号令是假?”那汉子脸上登时全无半点血色,不敢作声。
白世镜冷笑道“李春来,你向来是个敢作敢为的硬汉,是不是?大丈夫有胆子做事,
难道没胆子应承?”
李春来脸上突显刚强之色,胸膛一挺,朗声道“白长老说得是。我李春来做错了事,
是杀是,任凭处分,姓李的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我向你传达帮主号令之时,明知那是假
的。”
白世镜道“是帮主对你不起麽?是我对你不起麽?”李春来道“都不是,帮主待属
下义重如山,白长老公正严明,谁都没有异言。”白世镜厉声道“然则那是为了什麽,到
底是什麽缘故?”
李春来向跪在地下的全冠清瞧了一眼,又向乔峰瞧了一眼,大声道“属下违反帮规,
死有应得,这中间的原因,非属下敢说。”手腕一翻,白光闪处,噗的一声响,一柄刀已刺
入心囗,这一刀出手甚快,又是对准了心脏,刀尖穿心而过,立时断气毙命。
诸帮众“哗”的一声,都惊呼出来,但各人均就坐原地,谁也没有移动。
白世镜丝毫不动声色,说道“你明知号令是假,却不向帮主举报,反来骗我,原该处
死。”转头向传功长老道“项兄,骗你上船的,却又是谁?”
突然之间,人丛中一人跃起身来,向林外急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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