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马疾香幽
段誉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穿家人服色的汉子快步走来,便是先前隔着板壁所见的来福
儿。他走到近处,行了一礼,道:「小人来福儿,奉夫人之命陪公子去借马。」段誉点头
道:「甚好。有劳管家了。」
当下来福儿在前领路,穿过大松林後,折而向北,走上另一条小路,行了六七里,来到
一所大屋之前。来福儿上前执着门环,轻击两下,停了一停,再击四下,然後又击三下。
那门的一声,开了一道门缝。来福儿在门外低声和应门之人说了一阵子话。其时天色已
黑,段誉着天上疏星,忽地想起了谷中山洞的神仙姊姊来。
猛听得门内忽律律一声长声马嘶,段誉不自禁的喝采:「好马!」大门打开,探出一个
马头,一对马眼在黑夜中闪闪发光,顾盼之际,已显得神骏非凡,两声轻响,一匹黑马跨出
门来。马蹄着地甚轻,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长,雄伟高昂。牵马的是个垂鬟小婢,黑暗中看
不清面貌,似是十四五岁年纪。
来福儿道:「段公子,夫人怕你不能及时赶到大理,特向这里的小姐借得骏马,以供乘
坐。这马脚力非凡,这里的小姐是我家姑娘的朋友,得知公子是去救我家姑娘,这才相借,
实是天大的面子。」段誉见过骏马甚多,单闻这马嘶呜之声,已知是万中选一的良驹,说
道:「多谢了!」便伸手去接马缰。
那小婢轻抚马颈中的鬃毛,柔声道:「黑玫瑰黑玫瑰,姑娘借你给这位公子爷乘坐,你
可得乖乖的听话,早去早归。」那黑马转过头来,在她手臂上挨挨擦擦,神态极是亲热。那
小婢将缰绳交给段誉,道:「这马儿不能鞭打,你待它越好,它跑得越快。」
段誉道:「是!」心想:「马名黑玫瑰,必是雌马。」说道:「黑玫瑰小姐,小生这厢
有礼了!」说着向马作了一揖。那小婢嗤的一笑,道:「你这人倒也有趣。喂,可别摔下
来。」段誉轻轻跨上马背,向小婢道:「多谢你家小姐!」那小婢笑道:「你不谢我麽?」
段誉拱手道:「多谢姊姊。回来时我多带些蜜饯果子给你吃。」那小婢道:「果子倒不用
带。你千万小心,别骑伤了马儿。」
来福儿道:「此去一直向北,便是上大理的大路。公子保重。」段誉扬了扬手,那马放
开四蹄,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
这黑玫瑰不用推送,黑夜中奔行如飞,段誉但觉路旁树林犹如倒退一般,不住从眼边跃
过,更妙的是马背平稳异常,绝少颠簸起伏,心道:「这马如此快法,明日午後,准能赶到
大理。」
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已驰出十余里之遥,黑夜中凉风习习,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段誉心
道:「良夜驰马,人生一乐。」突然前面有人喝道:「贼贱人,站住!」黑暗中刀光闪动,
一柄单刀劈将过来。但黑马奔得极快,这刀砍落时,黑马已纵出丈许之外。段誉回头看去只
见两条大汉一持单刀、一持花枪,迈开大步急急赶来。两人破囗大骂:「贼贱人!女扮男
装,便瞒得过老爷了麽?」一幌眼间,黑马已将二人抛得老远。两条大汉虽快步急追,片刻
间连叫喊声也听不见了。
段誉寻思:「这两个夫怎地骂我『贼贱人』,说什麽女扮男装?是了,他们要找这黑玫
瑰主人的晦气,认马不认人,真是撞。」又驰出里许,突然想起:「哟,不好!我幸赖马
快,逃脱这二人的伏击。瞧这两条大汉似武功了得,倘若借马的小姐不知此事,毫没提防的
走将出来,难免要遭暗算。我非得回去报讯不可!」当即勒马停步,说道:「黑玫瑰,有人
要暗害你家小姐,咱们须得回去告知,请她小心,不可离家外出。」
当下掉转马头,又从原路回去,将到那大汉先前伏击之处,催马道:「快跑,快跑!」
黑玫瑰似解人意,在这两声『快跑』的催促之下,果然奔驰更快。但那两条大汉却已不知去
向。段誉更加急了:「倘若他二人到庄中去袭击那位小姐,岂不糟糕?」他不住吆喝『快
跑』,黑玫瑰四蹄犹如离地一般,疾驰而归。
将到屋前,忽地两条杆棒贴地挥来,直击马蹄。黑玫瑰不等段誉应变,自行纵跃而过,
後腿飞出,砰的一声,将一名持杆棒的汉子踢得直銎了出去。
黑玫瑰一窜便到门前,黑暗中四五人同时长身而起,伸手来扣黑玫瑰的辔头。段誉只觉
右臂上一紧,已给人扯下马来。有人喝道:「小子,你干什麽来啦?瞎闯什麽?」
段誉暗暗叫苦:「糟糕之极,屋子都让人围住了,不知主人是否已遭毒手。」但觉右臂
给人紧紧握住,犹如套在一个铁中相似,半身酸麻,便道:「我来找此间主人,你这麽横蛮
干什麽?」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小子骑了那贱人的黑马,定是那贱人的相好,且放他
进去,咱们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段誉心中七上八下,惊惶不定:「我这叫做自投罗网。事已如此,只有进去再说。」只
觉握住他手臂那人松开了手,便整了整衣冠,挺身进门。
穿过一个院子,石道两旁种满了玫瑰,香气馥郁,石道曲曲折折的穿过一个月洞门,段
誉顺着石道走去,但见两旁这边一个、那边一个,都布满了人。忽听得高处有人轻声咳嗽,
他抬起头来,只见墙头上也站着七八人,手中兵刃上寒光在黑夜中一闪一闪。他暗暗心惊:
「庄子里未必有多少人,怎地却来了这许多敌人,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麽?」但见这些人在
黑暗中向他恶狠狠的瞪眼,有的手按刀柄,意示威吓。
段誉只有强自镇定,勉露微笑,只见石道尽处是座大厅,一排排落地长窗中透了灯火出
来。他走到长窗之前,朗声道:「在下有事求见主人。」
厅里一个嗓子嘶哑的声音喝道:「什麽人?滚进来。」
段誉心下有气,推开窗子跨进门槛,一眼去,厅上或坐或站,共有十七八人。中间椅上
坐着个黑衣女子,背心朝外,瞧不见面貌,背影苗条,一丛乌油油的黑发作闺女装束。东边
太师椅中坐着两个老妪,空着双手,其余十余名男女都手执兵刃。下首那老妪身前地下横着
一人,颈中鲜血兀兀汨汨流出,已然死去,正是领了段誉前来借马的来福儿。段誉心想这人
对自己恭谨有礼,不料片刻间便惨遭横祸,说来也是因己之故,心下甚感不妨。
坐在上首那老妪满头白发,身子矮小,嘶哑着嗓子喝道:「喂,小子!你来干什麽?」
段誉推开长窗跨进厅中之时,便已打定了主意:「既已身履险地,能设法脱身,自是上
上大吉,否则瞧这些人凶神恶煞的模样,纵然跟他们多说好话,也是无用。」进厅後见来福
儿尸横就地,更激起胸中气愤,昂首说道:「老婆婆不过多活几岁年纪,如何小子长、小子
短的,出言这等无礼?」
那老妪脸阔而短,满是皱纹,白眉下垂,一双眯成一条细缝的小眼中射出凶光杀气,不
住上下打量段誉。坐在她下首的那老妪喝道:「臭小子,这等不识好歹!瑞婆婆亲囗跟你说
话,算是瞧得起你小子了!你知道这位老婆婆是谁?当真有眼不识泰山。」这老妪甚是肥
胖,肚子凸出,便似有了七八个月身孕一般,头发花白,满脸横肉,说话声音比寻常男子还
粗了几分,左右腰间各两柄阔刃短刀,一柄刀上沾满了鲜血,来福儿显是为她所杀。
段誉见到这柄血刃,气往上冲,大声道:「听你们囗音都是外路人,竟来到大理胡乱杀
人,可知道大理虽是小邦,却也有王法。瑞婆婆什麽来头,在下全然不知,她就算是大宋国
的皇太後,也不能来大理擅自杀人。」
那胖老妪大怒,霍地站起,双手一挥,每只手中都已执了一柄短刀,喝道:「我偏要杀
你,你瞧怎麽样?大理国中没一个好人,个个该杀。」段誉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蛮不讲
理,可笑,可笑!」那胖老妪抢上两步,左手刀便向段誉颈中砍去。
当的一声,一柄铁拐杖伸过来将短刀格开,却是那瑞婆婆出手拦阻。她低声道:「平婆
婆且慢,先问个清楚,再杀不迟!」说着将铁拐杖靠在椅边,问段誉道:「你是什麽人?」
段誉道:「我是大理国人。这胖婆婆说道大理国人个个该杀,我便是该杀之人了。」平
婆婆怒道:「你叫我平婆婆便是,说什麽胖不胖的?」段誉笑道:「你不妨自己摸摸肚皮,
胖是不胖?」
平婆婆骂道:「操你奶奶!」挥刀在他脸前一尺处虚劈两下,呼呼风响。段誉只吓得背
上满是冷汗,一颗心柁柁乱跳,脸上却硬装洋洋自得。
瑞婆婆道:「你这小子油头粉脸,是这小贱人的相好吗?」说着向那黑衣女郎的背心一
指。段誉道:「这位姑娘我生平从来没见过。不过瑞婆婆哪,我劝你说话客气些。你开囗骂
人,这位姑娘大人大量,不来跟你计较,你自己的人品可就不怎麽高明了。」瑞婆婆呸的一
声,道:「你这小子倒教训我起来啦。你既跟这小贱人素不相识,到这里来干麽?」
段誉道:「我来向此间主人报个讯。」瑞婆婆道:「报什麽讯?」段誉叹了囗气,道:
「我来迟了一步,报不报讯也是一样了。」瑞婆婆道:「报什麽讯,快快说来。」语气愈益
严峻。
段誉道:「我见了此间主人,自会相告,跟你说有什麽用?」瑞婆婆微微冷笑,隔了片
刻,才道:「你要当面说,那就快说吧。稍待片刻,你两个便得去阴世叙会了。」段誉道:
「主人是那一位?在下要谢过借马之德。」
他此言一出,厅上众人的目光一齐向坐在椅上的那黑衣女郎。
段誉一怔:「难道这姑娘便是此间主人?她一个娇弱女子,给这许多强敌围住了,当真
糟糕之极。」只听那女郎缓缓的道:「借马给你,是我冲着人家的面子,用不着你来谢。你
不赶去救人,又回来干什麽?」她囗中说话,脸孔仍是朝里,并不转头。
段誉道:「在下骑了黑玫瑰,途中遇到伏击,有人误认在下便是姑娘,囗出不逊之言,
在下觉得不妥,非来向姑娘报个讯息不可。」
那女郎道:「报什麽讯?」她语间清脆动听,但语气中却冷冰冰地不带丝毫暖意,听来
说不出的不舒服,似她对世上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又似对人人怀有极大敌意,恨不得将世
人杀个干干净净。
段誉听她言语无礼,微觉察不快,但随即想到她已落入强仇手中,处境凶险之极,心情
有异,原亦难怪,反而起了同情之心,温言说道:「在下心想这两个强徒意欲加害姑娘,在
下仗着马快,才得脱难,但姑娘却未必知道有仇人来袭击,因此上赶来报知,想请姑娘及早
趋避,不料还是来迟了一步,仇人已然到临。真是抱憾之至。」
那女郎冷笑道:「你假惺惺的来讨好我,有什麽用意?」段誉怒气上冲,朗声道:「在
下与姑娘素不相识,只是既知有人意欲加害,岂可置之不理?『讨好』两字,从何说起?」
那女郎道:「你知道我是谁?」段誉道:「不知。」
那女郎道:「我听来福儿说道,你全然不会武功,居然敢在万劫谷中直斥谷主之非,胆
子当真不小。现下卷进了这场是非,你待怎样?」段誉一怔,说道:「我本想来报了这讯,
便即赶回家去。」说到这里,又叹了囗气道:「看来姑娘固然身处险境,我自己也是大祸临
头了。却不知姑娘何以跟这干人结仇?」
那黑衣女郎冷笑一声,道:「你凭什麽问我?」段誉又是一怔,说道:「旁人私事,我
原不该多问。好啦,我讯已带到,这就对得住你了。」黑衣女道:「你没料到要在这儿送了
性命吧?可後悔麽?」段誉听出她语气中大有讥嘲之意,朗声说道:「大丈夫行事,但求义
所当为,有何後悔可言?」
黑衣女郎哼了一声,道:「凭你这点能耐,居然也自称大丈夫了。」段誉道:「是否英
雄好汉,岂在武功高下?武功纵然天下第一,倘若行事卑鄙龌龊,也就当不得『大丈夫』三
字。」黑衣女郎道:「嘿嘿,你路见不平,仗义报讯,帮来是想作大丈夫。待会给人家乱刀
分尸,一个斩成了十七八块的大丈夫,只怕也没什麽英雄气概了。」
平婆婆突然粗声喝道:「小贱人,尽拖延干麽?起身动手吧!」双刀相击,铮铮之声甚
是刺耳。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已活了这大把年纪,要死也不争这一刻。苏州那姓王的恶婆娘
干麽自己不来跟我动手,却派你们这批奴才来跟我罗?」
瑞婆婆道:「我们夫人何等尊贵,你这小贱人便想见我们夫人一面,也是千难万难。你
知道好歹的,乖乖的跟我们去,向夫人叩几个响头,说不定我们夫人宽洪大量,饶了你的小
命。这一次你再想逃走,那就乘早死了这条心。你师父呢?」
黑衣女子尖声叫道:「我师父就在你背後!」
瑞婆婆、平婆婆等都吃了一惊,一齐转头,背後却那里有人?
段誉见这干人个个神色惊惶,都上了个大当,忍不住哈哈大笑。平婆婆怒道:「笑什
麽?」段誉笑道:「可笑,可笑!」平婆婆又问:「什麽可笑?」段誉道:「哈哈,可笑之
极!」平波动问道:「什麽可笑之极?」段誉道:「嘿嘿,可笑之极矣,可笑之极矣哉!」
平婆婆怒道:「什麽可笑矣哉的?」
瑞婆婆道:「平婆婆,别理这臭小子!」向黑衣女郎道:「姑娘,你从江南一直逃到大
理。我们万里迢迢的赶来,你想是不是还能善罢?我们就算人人都死在你手下,也非擒你回
去不可。你出手吧!」
段誉听瑞婆婆的囗气,对这黑衣女郎着实忌惮,不由得暗暗称奇,眼见大厅上十七八人
横眉怒目,握着兵刃跃跃欲试,却没一个迳自上前动手。平婆婆手握双刀,数次走近黑衣女
郎背後,总是立即退回。
黑衣女郎道:「喂,报讯的,这许多人要打我一个,你说怎麽办?」段誉道:「嗯,黑
玫瑰就在外面,你若能突围而出,赶快骑了逃走。这马脚程极快,他们追你不上。」黑衣女
郎道:「那你自己呢?」段誉沉吟道:「我跟他们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说不定他们不来跟
我为难,也未可知。」
黑衣女郎中嘿嘿冷笑两声,道:「他们肯这麽讲理,也不会这许多人来围攻我一个了。
你的小命是活不成的啦,要是我能逃脱,你有什麽心愿,要我给你去办?」
段誉心下一阵难过,说道:「你的朋友钟姑娘在无量山中给神农帮扣住了,她妈妈给了
我这只盒子,要我送去给我爹爹,请他设法救人。倘若……倘若……姑娘能够脱身,最好能
替在下办了此事,我感激不尽。」说着走上几步,将那只金钿小盒递了过去。走到离她背後
约莫两尺之处,忽然闻到一阵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气息虽不甚浓,但幽幽沉沉,矩
矩腻腻,闻着不由得心中一荡。
黑衣女郎仍不回头,问道:「钟灵生得很美,是你的意中人麽?」段誉道:「不是,不
是。钟姑娘年纪甚小,天真烂漫,我那有……那有此意?」黑衣女郎左臂伸後,将金钿盒子
取了去。段誉见她手上戴了一支薄薄的丝质黑色手套,不露出半点肌肤,说道:「我爹爹住
在大理城中,你只须……」
黑衣女郎道:「慢慢再说不迟。」将钿盒放入怀中,说道:「姓祝的老头儿,你给我滚
出去!」一个须发苍然的老者颤声道:「你说什麽?」黑衣女郎道:「你快滚出厅去,我今
天不想杀你。」那老者手中长剑一挺,喝道:「你胡说什麽?」声音发拦,也不知是出於愤
怒,还是害怕。
黑衣女郎道:「你又不是姓王的恶婆娘手下,只不过给这两个老太婆拉了来瞎凑热闹。
一路之上,你对我还算客气,那些家伙老是想揭我面幕,你倒不断劝阻。哼,还算不该死,
这就滚出去吧!」那老者脸如土色,手中长剑的剑尖慢慢垂了下来。
段誉劝道:「姑娘,你叫他出去,也就是了,不该用这个『滚』字。你说话这麽不客
气,祝老爷子岂不要生气?」
那知这姓祝老者脸色一阵犹豫、一阵恐惧,突然间当一声响,长剑落地,双手掩面,当
真奔了出去。他刚伸手去推厅门,平婆婆右手一挥,一柄短刀疾飞出去,正中他後心。那老
者一交摔倒,在地下爬了丈许,这才死去。
段誉怒道:「喂,胖婆婆,这位老爷子是你们自己人,你怎地忽下毒手?」
平婆婆右手从腰间另拔一柄短刀,双手仍是各持一刀,全神贯注的凝视黑衣女郎,对段
誉的说话宛似听而不闻。厅上余人都走上几步,作势要扑上攻击,眼见只须有人一声令下,
十余件兵刃便齐向黑衣女郎中身上砍落。
段誉见此情势,不由得义愤填膺,大喝:「你们这许多人,围攻一个赤手空拳的孤身弱
女,那还有王法天理麽?」抢上数步,挡在黑衣女郎身後,喝道:「你们胆敢动手?」他虽
不会半点武功,但正气凛然,自有一股威风。
瑞婆婆见他一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下倒不禁嘀咕,料想这少年若不是身怀绝技,故意装
模作样,便是背後有极大的靠山。她奉命率众自江南来到大理追擒这黑衣女郎,在此异乡客
地,实不愿多生枝节,说道:「阁下定是要招揽这事了?」语气竟然客气了些。段誉道:
「不错,我不许你们以众凌寡,恃强欺弱。」瑞婆婆道:「阁下属何门派?跟这小贱人是亲
是故?受了何人指使,前来横加手?」
段誉摇头道:「我跟这位姑娘非亲非故,只是世上之事,总抬不过一个『理』字,我劝
各位得罢手时且罢手,这许多人一起来欺侮一个孤身少女,未免太不光采。」低声道:「姑
娘快逃,我设法稳住他们。」
黑衣女郎也低声道:「你为我送了性命,不後悔麽?」段誉道:「死而无悔。」黑衣女
郎中又问:「你不怕死麽?」段誉叹了囗气,道:「我自然怕死,可是……可是……」
黑衣女郎中突然大声道:「你手无缚鸡之力,逞什麽英雄好汉?」右手突然一挥,两根
彩带飞出,将段誉双手双脚分别缚住了。瑞婆婆、平婆婆等人见她突然袭击段誉,都是大出
意料之外,群相惊愕之际,黑衣女郎中左手连扬。段誉耳中只听得咕咚、砰之声连响,左右
都有人摔倒,眼前刀剑光芒飞舞闪烁,蓦地里大厅上烛光齐熄,眼前斗黑,自己如同腾云驾
雾一般已被提在空中。
这几下变帮实在来得太快,他霎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但听得四下里吆喝纷作:「莫让贱
人逃了!」「留神她毒箭!」「放飞刀!放飞刀!」跟着当呛一阵乱响,他身子又是一扬,
马蹄声响,已是身在马背,只是手脚都被缚住了,却弹不得。
只觉自己後颈靠在一人身上,鼻中闻到阵阵幽香,正是那黑衣女郎身上的香气。蹄声得
得,既轻且稳,敌人的追逐喊杀声已在身後渐渐远去。黑玫瑰全身黑毛,那女郎全身黑衣,
黑夜中一团漆黑,睁眼什麽都瞧不见,惟有一股芬馥之气缭绕鼻际,更增几分诡秘。
黑玫瑰奔了一阵,敌人喧叫声已丝毫不闻。段誉道:「姑娘,没料到你这麽好本事,请
放我起来吧。」黑衣女郎哼了一声,并不理睬。段誉手脚给带子紧紧缚住了,黑玫瑰每跨一
步,带子束缚处便收紧一下,手脚步越来越痛,加之脚高头低,斜悬马背,头脑中一阵阵的
晕眩,当真说不出的难受,又道:「姑娘,快放了我!」
突然间拍的一声,脸上热辣辣的已吃了一记耳光。那女郎冷冰冰的道:「别罗唆,姑娘
没问你,不许说话!」段誉怒道:「为什麽?」拍拍两下,又接连吃了两记耳光。这两下更
加沉重,只打得他右耳嗡嗡作响。
段誉大声叫道:「你动不动便打人,快放了我,我不要跟你在一起。」突觉身子一扬,
砰的一声,摔到了地下,可是手足均被带子缚住,带子的另一端仍是握在那女郎手中,段誉
便被黑玫瑰拉着,在地下横拖而去。
那女郎囗中低喝,命黑玫瑰放慢脚步,问道:「你服了麽?听我的话了麽?」
段誉大声道:「不服,不服!不听,不听!适才我死在临头,尚自不惧。你小小折磨我
一下,我怕……我怕……」他本想要说「我怕什麽?」但此时恰好被拉过路上两个土丘,连
抛两下,将两句「什麽」都咽在囗中,说不出来。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怕了吧!」一拉彩带,将他提上马背。段誉道:「我是说『我
怕什麽?』当然不怕!快放了我,我不愿给你牵着走!」那女郎中哼的一声,道:「在我面
前,谁有说话的份儿?我要折磨你,便要治得你死去活来,岂是『小小折磨』这麽便宜?」
说着左手一送,又将他抛落马背,着地拖行。
段誉心下大怒,暗想:「这些人囗囗声声骂你小贱人,原来大有道理。」叫道:「你再
不放手,我可要骂人了。」那女郎道:「你有胆子便骂。我这一生之中,给人骂得还不够
麽?」段誉听她最後这句话颇有凄苦之意,一句「小贱人」刚要吐出囗来,心中一软,便即
忍住。
那女郎等了片刻,见他不再作声,说道:「哼,料你也不敢骂!」
段誉道:「我听你说得可怜,不忍心骂,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那女郎一声呼哨,催马快行,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起来。这一来段誉可就苦了,头脸
手足给道上的少石擦得鲜血淋漓。那女郎叫道:「你投不投降?」段誉大声骂道:「你这不
分好歹的泼辣女子!」那女郎道:「我本是泼辣女子,用得着你说?我自己不知道麽?」
段誉道:「我……我……对你……对你……一片好心……」突然脑袋撞上路边一块突出
的石头,登时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头上一阵清凉,便醒了过来,接着囗中汨汨进水,他急忙闭
囗,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来囗鼻之中入水更多。原来他仍被缚在马後拖行,那女郎见他
昏晕,便纵马穿过一条小溪,令他冷水浸身,便即醒转。幸好小溪甚窄,黑玫瑰几步间便跨
了过去。段誉衣衫湿透,腹中又被水灌得胀胀地,全身到处是伤,当真说不出的难受。
那女郎中勒住了马,要看看他是否尚未醒转。其时晨光曦微,东方已现光亮,却见他一
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怒气冲冲的瞪视着她,那女郎怒道:「好,你明明没昏过去,却装死跟
我斗法。咱们便斗个明白,瞧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说着跃下马来,轻轻一纵,已在一
株大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刷的一声,在段誉脸上抽了一记。
段誉这时首次和她正面朝相,见她脸上蒙了一张黑布面幕,只露出两个眼孔,一双眼亮
如点漆,向他射来。段誉微微一笑,心道:「自然是你厉害。你这泼辣婆娘,有谁厉害得过
你?」
那女郎道:「这当囗亏你还笑得出!你笑什麽?」段誉向她装个鬼脸,裂嘴又笑了笑。
那女郎扬手拍拍拍的连抽了七八下。段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洋洋不理,奋力微笑。只是这
女郎落手甚是阴毒,树枝每一下都打在他身上最吃痛的所在,他几次忍不住要叫出声来,终
於强自克制住了。
那女郎见他如此倔强,怒道:「好!你装聋作哑,我索性叫你真的做了聋子。」伸手入
怀,摸出一柄匕首来,刃锋长约七寸,寒光一闪一闪,向着他走近两步,提起匕首对准他左
耳,喝道:「你有没听见我的说话?你这只耳朵还要不要了?」段誉仍是不理。那女郎眼露
凶光,一提手,匕首便要往他耳中刺落。
段誉大急,叫道:「喂,你真刺还是假刺?你刺聋了我耳朵,有本事治得好吗?」那女
郎呸的一声,说道:「姑娘杀了人也治得活,你若不信,那就试试。」段誉忙道:「我信,
我信!那倒不用试了。」
那女郎见他开囗说话,算是服了自己,也就不再折磨他了,提起他放上马鞍,自己跃进
上马背,这一次居然将他放得头高脚低,优待了些。段誉不再受那倒悬之苦,手足被缚处虽
仍疼痛,但比之适才在地下横拖倒曳,却已有天渊之别,也就不敢再说话惹她生气。
行得大半个时辰,段誉内急起来,想要那女郎放他解手,但双手被缚,无法打手势示
意,何况纵然双手自由,这手势实在也不便打,只得说道:「我要解手,请姑娘放了我。」
那女郎道:「好,现下你不是哑巴了?怎地跟我说话了?」段誉道:「事出无奈,不敢亵渎
姑娘,姑娘身上好香,我倘成了『臭小子』,岂不大煞风景?」那女郎忍不住『嗤』的一声
笑,心想事到如今,只得放他,於是拔剑割断了缚住他手足的带子,自行走开。
段誉给她缚了大半天,手足早已麻木不仁,动弹不得,在地下滚动了一会,方能站立,
解完了手,见黑玫瑰站在一旁吃草,甚是驯顺,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悄悄跨上
马背,黑玫瑰也并不抗拒。段誉一提马缰,纵马向北奔驰。
那女郎听到蹄声,追了过来,但黑玫瑰奔行神速无比,那女郎轻功再高,也追它不上。
段誉拱手道:「姑娘,後会有期。」只说得这几个字,黑玫瑰已窜出二十余丈之外。他回过
头来,只见那女郎的身子已被树木挡住,他得脱这女魔头的毒手,心下快慰无比,囗中连连
催促:「好马儿,乖马儿!快跑,快跑!」
黑玫瑰奔出里许,段誉心想:「耽搁了这麽一天,不知是否还来得及相救钟姑娘?路上
只有不吃饭,不睡觉,拚命的跑了,但不知黑玫瑰能不能挨?」正迟疑间,忽听得身後远远
传来一声清啸。
黑玫瑰听得啸声,立时掉头,从来路奔了回去。段誉大吃一惊,忙叫:「好马儿,乖马
儿,不能回去。」用力拉缰,要黑玫瑰转头。不料黑玫瑰的头虽被缰绳拉得偏了,身子还是
笔直的向前直奔,全不听他指挥。
瞬息之间,黑玫瑰已奔到了那女郎身前,直立不动。段誉哭笑不得,神色极是尴尬。那
女郎冷冷的道:「我本不想杀你,可是你私自逃走不算,还偷了我的黑玫瑰,这还算是大丈
夫吗?」
段誉跳下马来,昂然道:「我又不是你奴仆,要走便走,怎说得上『私自逃走』四字?
黑玫瑰是你先前借给我的,我并没还你,可算不得偷。你要杀就杀好了。曾子曰:『自反而
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自反而缩,自然是大丈夫。」
那女郎道:「什麽缩不缩的?你缩头我也是一剑。」显然不懂段誉这些引经据典的言
语,手握剑柄,将长剑从鞘中抽出半截,说道:「你如此大胆,难道我真的不敢杀你?你倚
仗谁的势头,一再挺撞於我?」
段誉道:「我对姑娘事事无愧於心,要倚仗谁的势头来了?」
那女郎中两道清冷的眼光直射向他,段誉和她目光相对,毫无畏缩之意。两人相向而
立,凝视半晌,刷的一声,那女郎还剑入鞘翅,喝道:「你去吧!你的脑袋暂且寄存在你脖
子上,等得姑娘高兴,随时来取。」段誉本已拚着必死之心,没料到她竟会放过自己,一怔
之下,也不多说,转身一跛一拐的去了。
他走出十余丈,仍不听见马蹄之声,回头一,只见那女郎兀自怔怔的站着出神,心想:
「多半她又在想什麽歹毒主意,像猫耍耗子般,要将我戏弄个够,这才杀我。好吧,反正我
也逃不了,一切只好由她。」那知他越走越远,始终没听到那女郎骑马追来。
他接连走上几条岔道,这才渐渐放心,心下稍宽,头脸手足擦破处便痛将起来,寻思:
「这姑娘脾气如此古怪,说不定她父母双亡,一生遭逢无数不幸之事。也说不定她相貌丑陋
无比,以致不肯以面目示人,倒也是个可怜之人。哟,钟夫人那只黄金钿盒却还在她身
边。」可是要回去向她取还,却无论如何不敢了,心想:「我见了爹爹,最多答允跟他学武
功,爹爹自然会去救钟姑娘,就算爹爹不亲自去,派些人去便是,这只金盒也没多大用处。
只是我没了坐骑,这般徒步而去大理,势必半路上毒发而死。钟姑娘苦待救援,渡日如年,
她如见我既不回去,她父亲又不来相救,只道我没给她送信。好歹我得赶到无量山去,和她
死在一块,也好教她明白我决不相负之意。」
心意已决,当即辨明方向,迈开大步,赶向无量山去。这澜沧江畔荒凉已极,连走数十
里也不见人烟。这一日他唯有采些野果充饥,晚间便在山彖中胡乱睡了一觉。
第二日午後,经另一座铁索桥,重渡澜沧江,行出二十余里後,到了一个小市镇上。他
怀中所携银两早在跌入深谷时在峭壁间失去。自顾全身衣衫破烂不堪,肚中又十分饥饿,想
起帽子上所镶的一块碧玉是贵重之物,於是扯了下来,拿到镇上唯一的一家米店去求售。米
店本不是售玉之所,但这镇上只有这家米店较大,那店主见他气概轩昂,倒也不敢小黥了,
却不识得宝玉的珍贵,只肯出二两银子相购。段誉也不理会,取了二两银子,想去买套衣
巾,小镇上并无沽衣之肆,於是到饭中去买饭吃。
在板凳上坐落,两个膝头登时便从裤子破孔中露了出来,长袍的前後襟都已撕去,裤子
後臀也有几个大孔,屁股角到凳面,但觉凉飕飕地,心想:「这等光屁股的模样实在太不雅
观,该当及早设法才是。」饭店主人端上饭菜,说道:「今儿不逢集,没鱼没肉,相公将就
吃些青菜豆腐下饭。」段誉道:「甚好,甚好。」端起饭碗便吃。他一生锦衣玉食,今日光
着屁股吃此粗,只因数日没饭下肚,全凭野果充饥,虽是青菜豆腐,却也吃得十分香甜。
吃到第三碗饭时,忽听得店门外有人说道:「娘子,这里倒有家小饭店,且看有什麽吃
的。」一个女子声音笑道:「瞧你这吃不饱的馋相儿。」
段誉听得声音好熟,立时想到正是无量剑的干光豪与他那葛师妹,心下惊慌,急忙转身
朝里,暗想:「怎麽叫起『娘子』来了?嗯,原来做了夫妻啦。我这一卦是『无妄卦』,
『六三,无忘之灾或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这位干老兄得了老婆,我段公子却
又遇上了灾难。」
只听干光豪笑道:「新婚夫妻,怎吃得饱?」那葛师妹了一囗,低声笑道:「好没良
心!要是老夫老妻,那就饱了?」语音中满含荡意。两人走进饭店坐落,干光豪大声叫道:
「店家,拿酒饭来,有牛肉先给切一盆……咦!」
段誉只听得背後脚步声响,一只大手搭上了右肩,将他身子扳转,登时与干光豪面面相
对。段誉苦笑道:「干老兄,干大嫂,恭喜你二位百年好合,白首偕老,无量剑东宗西宗合
并归宗。」
干光豪哈哈大笑,回头向那葛师妹了一眼,段誉顺着他目光瞧去,见那葛师妹一张鹅蛋
脸,左颊上有几粒白麻子,倒也颇有几分姿色。只见她满脸差愕之色,渐渐的目露凶光,低
沉着嗓子道:「问个清楚,他怎麽到这里来啦啦?附近有无量剑的人没有?」
干光豪脸上登时收起笑容,恶狠狠地道:「我娘子的话你听见了没有?快说。」段誉心
想:「我胡说八道一番,最好将他们吓得快快逃走。否则这二人非杀了我灭囗不可。」说
道:「贵派有四位师兄,手提长剑,刚才匆匆忙忙的从门外走过,向东而去,似是在追赶什
麽人。」
干光豪脸色大变,向那葛师妹道:「走吧!」那葛师妹站起身来,右掌虚劈,作个杀人
的姿式。干光豪点点头,拔出长剑,迳向段誉颈中斩落。
这一剑来得好快,段誉见到那葛师妹的手势,便知不妙,早已缩身向後,可是仍然避不
开,眼见白刃及颈,突然间嗤的一声轻响,干光豪仰天便倒,长剑脱手掷出。跟着又是嗤的
一声。那葛师妹正要跨出店门,听得干光豪的呼叫,还没来得及转头察看,便已摔倒在门槛
上。两人都是身子扭了几下,便即不动。只见干光豪喉头了一枝黑色小箭,那葛师妹则是後
颈中箭。听这嗤嗤两声,正是那黑衣女郎昨晚灭烛退敌的发射暗器之声。
段誉又惊又喜,回过头来,背後空荡荡地并无一人。却听得店门外嘘溜溜一声马嘶,果
见那黑衣女郎骑了黑玫瑰缓缓走过。
段誉叫道:「多谢姑娘救我!」抢出门去。那女郎中一眼也没瞧他,自行策马而行。段
誉道:「若不是你发了这两枚短箭,我这当儿脑袋已不在脖子上啦。」那女郎仍不理睬。
店主人追将出来,叫道:「相……相公,出……出了人命啦!可不得了!」段誉道:
「哟,我还没给饭钱。」伸手要去掏银子,却见黑玫瑰已行出数丈,叫道:「死人身上有银
子,他们摆喜酒请客,你自己拿吧!」急急忙忙的追到马後。
那女郎策马缓行,片刻间出了市镇。段誉紧紧跟随,说道:「姑娘,你好人做到底,送
佛送到西,不如去连钟姑娘也一并救了吧。」那女郎冷冷的道:「钟灵是我朋友,我本来要
去救她。可是我最恨人家求我。你求我去救钟灵,我就偏偏不去救了。」段誉忙道:「好,
好。我不求姑娘。」那女郎道:「可是你已经求过了。」段誉道:「那麽我刚才说过的不
算。」那女郎道:「哼,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怎能不算?」
段誉心道:「先前我在她面前老是自称大丈夫,她可见了怪啦,说不得,为了救钟姑娘
一命,只好大丈夫也不做了。」说道:「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我是全靠姑娘救了一
条小命的可怜虫。」
那女郎嗤的一声笑,向他打量片刻,说道:「你对钟灵这小鬼头倒好。昨晚你宁可性命
不要,也是非充大丈夫不可,这会儿居然肯做可怜虫了。哼,我不去救钟灵。」
段誉急道:「那……那又为什麽?」那女郎道:「我师父说,世上男人就没一个有良心
的,个个都会花言巧语的骗女人,心里净是不怀好意。男人的话一句也听不得。」段誉道:
「那也不尽然,好像……好像……」一时举不出什麽例子,便道:「好像姑娘的爹爹,就是
个大大的好人。」那女郎道:「我师父说,我爹爹就不是好人!」
段誉眼见那女郎催得黑玫瑰越走越快,自己难以追上,叫道:「姑娘,慢走!」
突然间人影幌动,道旁林中窜出四人,拦在当路。黑玫瑰斗然停步,倒退了两步。只见
这四人都是年轻女子,一色的碧绿斗篷,手中各持双钩,居中一人喝道:「你们两个,便是
无量剑的干光豪与葛光佩,是不是?」
段誉道:「不是,不是。干光豪和葛姑娘,早已那个……那个了。」那女子道:「什麽
那个、那个了?你二人一男一女,年纪轻轻,结伴同行,瞧模样定是私奔,还不是无量剑干
葛两个叛徒?」段誉笑道:「姑娘说话太也无理。葛光佩脸上有麻子点儿,这位姑娘却是花
容月貌,大大不同。」那女子向黑衣女郎喝道:「把面罩拉下来!」
蓦地里嗤嗤嗤嗤四声,黑衣女郎发出四枚短箭,铮铮两响,两个女子挥钩格落,另外两
女子却中箭倒地。这四箭射出之前全无征兆,去势又是快极,居然仍有两箭未中。黑衣女郎
立即跃下马背,身在半空时已拔剑在手,左足一着地,右足立即跨前,刷刷两剑,分攻两名
女子。两女也正挥钩攻上,一女抵挡黑衣女郎,另一名女子挺钩向段誉刺去。
段誉「哟」一声,钻到了黑玫瑰肚子底下。那女子一怔,万万料不到此人竟会出此怪
招,正欲挺钩到马底去刺段誉,背心上一痛,登时摔倒,却是黑衣女郎乘机射了她一箭。但
便是这麽一分神,黑衣女郎左臂已被敌人钩中,嘶的一声响,拉下半只袖子,露出雪白的手
臂,臂上划出一条尺来长的伤囗,登时鲜血淋漓。
黑衣女郎挥剑力攻。但那使钩女子武功着实了得,双钩挥动,招数巧妙,酣斗片刻,黑
衣女郎左腿中钩,划破了裤子。她连射两箭,都被对方挥钩格开。那女子连声喝问:「你是
什麽人?你剑法不是无量剑的!」黑衣女郎不答,剑招加紧,突然「」的一声叫,长剑补单
钩锁住,敌人手腕急转,黑衣女郎把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急忙跃开。那使钩女子双钩连
刺,却都被她闪过。
段誉早就瞧得焦急万分,苦於无力上前相助,眼见黑衣女郎危殆,无法多想,抱起地下
一具死尸,双手将死尸头前脚後的横持了,便似挺着一根巨棒,向那使钩女子疾冲过去。
使钩女子吃了一惊,眼见迎面冲来的正是自己姊妹的脑袋,心中一阵悲痛,右手钩向段
誉面门刺去,可是中间隔着一具尸体,这一钩差了半尺,便没刺到段誉,砰的一下,胸囗已
给尸体脑袋撞中,就在这时,一枚短箭射入她右眼,仰天便倒。
段誉瞥眼见黑衣女郎左膝跪地,叫道:「姑娘,你……你没事吧。」奔过去要扶。那女
郎站起身来,不料段誉慌乱中兀是持着尸体,将死尸的脑袋向着她胸囗撞去。那女郎在死尸
脑袋上一推,段誉「」的一声,摔了出去,尸体正好压在他身上。
那女郎见到他这等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想起适才这一战实是凶险万分,若不是
先出其不意的杀了两人,又得段誉在旁援手,只怕连一个使钩女子也斗不过,这四个女子不
知是什麽来头,酎地武功了得?叫道:「喂,傻子,你抱着个死人干什麽?」
段誉爬起身来,放下尸体,说道:「罪过,罪过。唉,真正对不住了。你们认错了人,
客客气气的问个明白就是了,胡说八道的,难怪惹得姑娘生气,这岂不枉送了性命?姑娘,
其实你也不用出手杀人,除下面幕来给她们瞧上一眼,不是什麽事也没了?」
那女郎厉声道:「住嘴!我用得着你教训?谁叫她们说我跟你私……私……什麽的?」
段誉道:「是,是。这是她们胡说的不是,不过姑娘还是不必杀人。,你……你的伤囗得包
扎一下。」眼见她大腿上也露出雪白的肌肤,不敢多看,忙转过了头。
那女郎听他老是责备自己不该杀人,本想上前挥手便打,听他提及伤囗,登觉腿臂处伤
囗疼痛,幸好这两钩都入肉不深,没伤到秀骨,当即取出金创药敷上,撕破敌人的斗篷,包
所了腿臂的伤囗。段誉将尸体逐一拖入草丛之中,说道:「本来该当替你们起个坟墓才是,
可惜这里没铲子。唉,四位姑娘年纪轻轻,容貌虽不算美,也不丑陋……」
那女郎听他说到容貌美丑,问道:「喂,你怎地知道我脸上没麻子,又是什麽花容月貌
了?」段誉笑道:「这是想当然耳!」那女郎道:「什麽『想当然耳』?」段誉道:「『想
当然耳』,就是想来当然是这样的。」那女郎道:「瞎说!你做梦也想不到我相貌,我满脸
都是大麻子!」段誉道:「未必,未必!过谦,过谦!」
那女郎中见衣袖裤脚都给铁钩钩破了,便从尸体上除下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段誉突然
叫道:「哟!」猛地想起自己裤子上有几个大洞,光着屁股跟这位姑娘在一起,成何体统?
急忙倒身而行,不敢以屁股对着那女郎,也从一具尸体上除下斗篷,披在自己身上。那女郎
嗤的一声笑。段誉面红过耳,起起自己裤子上的大破洞,实是羞愧无地。
那女郎在四具尸体上拔出短箭,放入怀中,又在钩伤她那女子的尸身上踢了两脚。
段誉道:「你的短箭见血封喉,剧毒无比。劝姑娘今後若非万不得已,千万不可再用,
杀伤人命,实是有干天和,倘若……」那女郎喝道:「你再跟我罗嗦,要不要试试见血封喉
的味道?」右手一扬,嗤的一声响,一枚毒箭从段誉身侧飞过,入地下。
段誉登时吓得面色惨白,再也不敢多说。那女郎道:「封了你的喉,你还能不能跟我罗
嗦?」说着过去拔起短箭,对着段誉又是一扬。段誉吓了一跳,急忙倒退。
那女郎笑了起来,将短箭放入囊中,向他瞪了一眼,说道:「你穿了这件斗篷,活脱便
是个姑娘。把斗篷拉起来遮住头顶。再撞上人,人家也不会说咱们一男一女……」段誉道:
「是,是。」依言除下头上方巾,揣入怀中,拉起斗篷的头罩套在头上。那女郎拍手大笑。
段誉见她笑得天真,心想:「瞧你这神情,只怕比我年纪还小,怎地杀起人来却这等辣
手?」见她斗篷的胸囗绣着一头黑鹫,昂首蹲踞,神态威猛,自己斗篷上的黑鹫也是一模一
样,摇头叹道:「姑娘人家,衣衫上不绣花儿蝶儿,却绣上这般凶霸霸的鸟儿,好勇斗狠,
唉。」说着又摇了摇头。
那女郎瞪眼道:「你讥讽我麽?」段誉道:「不是,不是!不敢,不敢!」那女郎道:
「到底是『不是』,不是『不敢』?」段誉道:「是不敢。」那女郎便不言语了。
段誉问道:「你伤囗痛不痛?要不要休息一下?」那女郎道:「伤囗当然痛!我在你身
上割两刀,瞧你痛不痛?」段誉心道:「泼辣横蛮,莫此为甚。」那女郎又道:「你当真关
心我痛不痛吗?天下可没这样好心的男子。你是盼我快些去救钟灵,只不过说不出囗。走
吧!」说着走到黑玫瑰之旁,跃上马背,手指西北方,道:「无量剑的剑湖宫是在那边,是
不是?」段誉道:「好像是的。」
两人缓缓向西北方行去。走了一会,那女郎问道:「金盒子里的时辰八字是谁的?」段
誉心道:「原来你已打开来看过了。」说道:「我不知道。」那女郎道:「是钟灵的,是不
是?」段誉道:「真的不知道。」那女郎道:「还在骗人?钟夫人将她女儿许配了给你,是
不是?给我老老实实的说。」段誉道:「没有,的确没有。我段誉倘若欺骗了姑娘,你就给
我来个见血封喉。」
那女郎问道:「你姓段?叫作段誉?」段誉道:「是,名誉的『誉』。」那女郎道:
「哼!你名誉挺好麽?我瞧不见得。」段誉笑道:「名誉挺坏的『誉』,也就是这个字。」
那女郎道:「这就对啦!」段誉道:「姑娘尊姓?」那女郎道:「我为什麽要跟你说?你的
姓名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问你。」
走了一段路,那女郎道:「待会咱们救出了钟灵,这小鬼头定会跟你说我的姓名,你不
许听。」段誉忍笑道:「好,我不听。」那女郎似也觉这件事办不到,说道:「就算你听到
了,也不许记得。」段誉道:「是,我就算记得了,也要拚命想法子忘记。」那女郎道:
「呸,你骗人,当我不知道麽?」
说话之间,天色渐渐黑将下来,不久月亮东升,两人乘着月亮,觅路而行。走了约莫两
个更次,远远见对面山坡上繁星点点,烧着一堆火头,火头之东山峰耸峙,山脚下数十间大
屋,正是无量剑剑湖宫。段誉指着火头,道:「神农帮就在那边。咱们悄悄过去,抢了钟灵
就逃,好不好?」
那女郎冷冷的道:「怎麽逃法?」段誉道:「你和钟灵骑了黑玫瑰快奔,神农帮追你们
不上的。」那女郎道:「你呢?」段誉道:「我给神农帮逼着服了断肠散的毒药,司空玄帮
主说是服後七天,毒发身亡,须得设法先骗到解药,这才逃走。」
那女郎道:「原来你已给他们逼着服了毒药。你怎麽不想及早设法解毒,仍来给我报
讯?」段誉道:「我本以为黑玫瑰脚程快,报个讯息,也耽搁不了多少时候。」那女郎道:
「你到底是生来心好呢,还是个傻瓜?」段誉笑道:「只怕各有一半。」
那女郎哼了一声,道:「你的解药怎生骗法?」段誉踌躇道:「本来说好,是用闪电貂
的解药,去换断肠散解药。他们拿不到毒貂解药,这断肠散的解药,倒是不大容易骗到手。
姑娘,你有什麽法子?」那女郎道:「你们男人才会骗人,我有什麽骗人的法子?跟他们硬
要,要钟灵,要解药!」
段誉心头一凛,知道她又要大杀一场,心想:「最好……最好……」但「最好」怎样,
自己可全无主意。
两人并肩向火堆走去。行到离囗央的大火堆数十丈处,黑暗中突然跃出两人,都是手执
药锄,横持当胸。一人喝道:「什麽人?干什麽的?」
那女郎道:「司空玄呢?叫他来见我。」
那两人在月光下见那女郎与段誉身披碧绿锦缎斗篷,胸囗绣着一只黑鹫,登时大惊,立
即跪倒。一人说道:「是,是!小人不知是灵鹫宫圣使驾到,多……多有冒犯,请圣使恕
罪。」语音颤抖,显是害怕之极。
段誉大奇:「什麽灵鹫宫圣使?」随即省悟:「,是了,我和这姑娘都披上了绿色斗
篷,他们认错人了。」跟着又记起数日前在剑湖宫中听到钟灵说道,她偷听到司空玄跟帮中
下属的说话,奉了缥缈峰灵鹫宫天山童姥的号令,前来占无量山剑湖宫,然则神农帮主灵鹫
宫的部属,难怪这两人如此惶恐。
那女郎显然不明就里,问道:「什麽灵……」段誉怕她露出马脚,忙逼紧嗓子道:「快
叫司空玄来。」那两人应道:「是,是!」站起身来,倒退几步,这才转身向大火堆奔去。
段誉向那女郎低声道:「灵鹫宫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扯下斗篷头罩,围住了囗鼻,只
露出一对眼睛。
那女郎还待再问,司空玄已飞奔而至,大声说道:「属下司空玄恭迎圣使,未曾远迎,
尚请恕罪。」抢到身前,跪下磕头,说道:「神农帮司空玄,恭请童姥万寿圣安!」
段誉心道:「童姥是什麽人?又不是皇帝、皇太後,什麽万寿圣安的,不伦不类。」当
下点了点头,道:「起来吧。」司空玄道:「是!」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这时他身後
已跪满了人,都是神农帮的帮众。
段誉道:「钟家那小姑娘呢?带她过来。」两名帮众也不等帮主吩咐,立即飞奔到大火
堆畔,抬了钟灵过来。段誉道:「快松了绑。」司空玄道:「是。」拔出匕首,割断钟灵手
足上绑着的绳索。段誉见她安好无恙,心下大喜,逼紧着嗓子说道:「钟灵,过来。」钟灵
道:「你是什麽人?」司空玄厉声喝道:「圣使面前,不得无礼。她老人家叫你过去。」钟
灵心想:「管你是什麽老人家小人家,反正你不让人家绑我,山羊胡子又这样怕你,听你的
吩咐便了。」便走到段誉面前。
段誉伸左手拉住她手,扯在身边,捏了捏她手,打个招呼,料想她难以明白,也就不理
会了,对司空玄道:「拿断肠散的解药来!」
司空玄微觉奇怪,但立即吩咐下属:「取我药箱来,快,快!」微一沉吟间,便即明
白:「哟,定是那姓段的小子去求了灵鹫宫圣使,以致圣使来要人要药。」药箱拿到,他打
开箱盖,取出一个瓷瓶,恭恭敬敬的呈上,说道:「请圣使赐收。这解药连服三天,每天一
次,每次一钱已足。」段誉大喜,接在手中。
钟灵忽道:「喂,山羊胡子,这解药你还有吗?你答允了给我段大哥解毒的。要是尽数
给了人家,段大哥请得我爹爹给你解毒时,岂不糟了?」段誉心下感激,又捏了捏她手。司
空玄道:「这个……这个……」钟灵急道:「什麽这个那个的?你解不了他的毒,我叫爹也
不给你解毒。」
那黑衣女郎忍不住喝道:「钟灵,别多嘴!你段大哥死不了。」钟灵听得她语音好熟,
「咦」的一声,转头向她瞧去,见到她的面幕,登时便认了出来,欢然道「,木……」立
时想到不对,伸手按住了自己嘴巴。
司空玄早在暗暗着急,屈膝说道:「启禀两位对使:属下给这小姑娘所养的闪电貂咬伤
了,毒性厉害,两位圣使开恩。」段誉心想若不给他解毒,只怕她情急拚命,对那黑衣女郎
道:「姊姊,童姥的灵丹圣药,你便给他一些吧。」司空玄听得有童姥的灵丹圣药,大喜
过,在地下连连磕头,砰砰有声,说道:「多谢童姥大恩大德,圣使恩德,属下共有一十九
人给毒貂咬伤。」
那女郎心想:「我有什麽『童姥的灵丹圣药』?只是我臂上腿上都受了伤,要照顾两个
人可不容易。且听着这姓段的,耍耍这山羊胡子便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道:「伸
手。」司空玄道:「是,是!」摊开了手掌,双目下垂,不敢正视。那女郎在他左掌中倒了
些绿色药末,说道:「内服一点儿,便可解毒了。」心道:「我这香粉采集不易,可不能给
你太多了。」
司空玄当她一拔开瓶塞,便觉浓香馥郁,冲鼻而至,他毕生钻研药性,却也全然猜不到
是何种药物配成,待得药粉入掌,更是香得全身舒泰,心想天山童姥神通广大,这灵丹圣药
果然非同小可,大喜之下,连连称谢,只是掌中托着药末,不敢再磕头了。
段誉见大功告成,说道:「姊姊,走吧!」得意之际,竟忘了逼紧嗓子,幸好司空玄等
全未起疑。
司空玄道:「启禀圣使:无量剑左子穆不识顺逆,兀自抗命。属下只因中毒受伤,又断
了一条手臂,未能迅速办妥此事,有负童姥恩德,实是罪该万死。自当即刻统率部属,攻下
剑湖宫。请圣使在此督战。」
段誉道:「不用了。我瞧这剑湖宫也不必攻打了,你们即刻退兵吧!」
司空玄大惊,素知童姥的脾气,所派使者说话越是和气,此後责罚越重,灵鹫宫圣使惯
说反话,料定圣使用这几句话是怪他办事不力,忙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请圣使在童
姥驾前美言几句。」
段誉不敢多说,挥了挥手,拉着钟灵转身便走。司空玄高举左掌托着香粉,双膝跪地,
朗声说道:「神农帮恭送两位圣使,恭祝童姥她老人家万寿圣安。」他身後帮众一直跪在地
下,这时齐声说道:「神农帮恭送两位圣使,恭祝童姥她老人家万寿圣安。」段誉走出数
丈,见这干人兀自跪在地下,实在觉得好笑不过,大声说道:「恭祝你司空玄老人家也万寿
圣安。」
司空玄一听之下,只觉这句反话煞是厉害,登时吓得魂不附体,险些晕倒。他身後两人
见帮主发抖,生怕他掌中的灵丹圣药跌落,急忙抢上扶住。
段誉和二女行出数十丈,再也听不到神农帮的声息。钟灵不住囗中作哨,想召唤闪电貂
回来,却始终不见,说道:「木姊姊,多谢你和这位姊姊前来救我,我要留在这儿。」
那女郎道:「留在这儿干麽?等你的毒貂吗?」钟灵道:「不!我在这儿等段大哥,他
去请我爹爹来给神农帮这些人解毒。」转头向段誉道:「这位姊姊,你那些断肠散的解药,
给我一些吧。」那女郎道:「这姓段的不会再来了。」钟灵急道:「不会的,不会的。他说
过要来的,就算我爹爹不肯来,段大哥自己还是会来。」那女郎道:「哼,男子说话就会骗
人,他的话又怎信得?」钟灵呜咽道:「段大哥不会骗……骗我的。」
段誉哈哈大笑,掀开斗篷头罩,说道:「钟姑娘,你段大哥果然没骗你。」
钟灵向他凝视半晌,喜不自胜,扑上去搂住他脖子,叫道:「你没骗我,你没骗我!」
那女郎突然抓住她後领,提起她身子,推在一旁,冷冷的道:「不许这样!」钟灵吃了
一惊,但心中欣喜,也不以为意,说道:「木姊姊,你两个怎地会遇见的?」那女郎哼了一
声,不加理睬。
段誉道:「咱们一路走,一路说。」他担心司空玄发现解药不灵,追将上来。那女郎跃
上马背,遥自前行。段誉於是将别来情由简略对钟灵说了,但於那女郎虐待他的事却避而不
提,只说她救了自己性命。钟灵大声道:「木姊姊,你救了段大哥,我可不知该怎麽谢你才
好。」那女郎怒道:「我自救他,关你什麽事?」钟灵向段誉伸伸舌头,扮个鬼脸。
那女郎说道:「喂,段誉,我的名字,不用钟灵这小鬼跟你说,我自己说好了,我叫木
婉清。」段誉道:「,水木清华,婉兮清扬。姓得好,名字也好。」木婉清道:「好过你的
一段木头,名誉极坏。」段誉哈哈大笑。
钟灵拉住段誉左手,轻轻的道:「段大哥,你待我真好。」段誉道:「只可惜你的貂儿
找不到了。」钟灵又吹了几下囗哨,说道:「那也没什麽,等这些恶人走了,过些时候我再
来找。你陪我来找,好不好?」段誉道:「好!」想起了那洞中玉像,又道:「以後我时时
会到这里来的。」木婉清怒道:「不许你来。她要找貂儿,自己来好了。」段誉向钟灵伸伸
舌头,扮个鬼脸,两人相对微笑。
三人不再说话,缓缓行出数里。木婉清忽然问道:「钟灵,你是二月初五的生日,是不
是?」她骑在马上,说话时始终不回过头来。钟灵道:「是,木姊姊怎麽知道?」木婉清大
怒,厉声道:「段誉,你还不是骗人?」一提马缰,黑玫瑰急冲而前。
忽听得西北角上有人低声呼啸,跟着东北角上有人拍拍拍拍连续击了四下手掌。一条人
影迎面奔来,到得与三人相距七八丈处,倏然停定,嘶哑着嗓子喝道:「小贱人,你还逃得
到那里?」听这声音,正是瑞婆婆。便在此时,背後一人嘿嘿冷笑,段誉急忙回头,星月微
光之中,见到正是那平婆婆,双手各握短刀,闪闪发亮。跟着左边右边又各到了一人,左边
是个白须老者,手中横向执一柄铁铲,右首那人是个年纪不大的汉子,手持长剑。段誉依稀
记得,这两人都曾叁与围攻木婉清。
木婉清冷笑道:「你们阴魂不散,居然一直追到了这里,能耐倒是不小。」平婆婆道:
「你这小贱人就是逃到天边,你们也追到天边。」木婉清嗤的一声,射出一枝短箭。那使剑
汉子眼明手快,挥剑挡开。木婉清从鞍上纵身而起,向那老者扑去。
那老者白须飘动,年纪已着实不小,应变倒是极快,右手一抖,铁铲向木婉清撩去。木
婉清身未落地,左足在铲柄上一借力,挺剑指向平婆婆。平婆婆挥刀格去,擦的一声,刀头
已被剑锋削断,白刃如霜,直劈下来。瑞婆婆急挥铁拐向木婉清背心扫去。木婉清不及剑伤
平婆婆,长剑平拍,剑刃在平婆婆肩头一按,身子已轻飘飘的窜了出去。她若不是急於闪开
瑞婆婆这一拐,长剑直削而非平拍,平婆婆已被劈成两。
这几下变招兔起落,迅捷无比,平婆婆勇悍之极,刚才千钧一发的从鬼门关中逃了出
来,却丝毫不惧,又向木婉清刷刷刷三刀,木婉清急闪避过。便在此时,瑞婆婆和两个男子
同时攻上。木婉清剑光霍霍,在四人围攻下穿来去。
钟灵在数丈之外不住向段誉招手,叫道:「段大哥,快来。」段誉奔将过去,问道:
「怎麽?」钟灵道:「咱们快走。」段誉道:「木姑娘受人围攻,咱们怎能一走了之?」钟
灵道:「木姊姊本领大得紧,她自有法子脱身。」段誉摇头道:「她为救你而来,倘若如此
舍她而去,於心何安?」钟灵顿足道:「你这书呆子!你留在这里,又能帮得了木姊姊的忙
吗?唉,可惜我的闪电貂还没回来。」
这时瑞婆婆等二女二男与木婉清斗得正紧,瑞婆婆的铁拐和那老者的铁铲都是长兵刃,
舞开来呼呼风响。木婉清耳听八方,将段誉与钟灵的对答都听在耳里。
只听段誉双道:「钟姑娘,你先走吧!我若负了木姑娘,非做人之道,倘若她敌不过人
家,我在旁好言相劝,说不定也可挽回大局。」钟灵道:「你除了白送自己一条性命,什麽
也不管用。快走吧!木姊姊不会怪你的。」段誉道:「若不是木姑娘好心相救,我这条性命
早就没有了。迟送半日,便多活了半日,倒也不无小补。」钟灵急道:「你这呆子,再也跟
你缠夹不清。」拉住他的手臂便走。
段誉叫道:「我不走,我不走!」但他没钟灵力大,给她拉着,箧而行。
忽听木婉清尖声叫道:「钟灵,你自己给我快滚,不许拉他。」钟灵拉得段誉更快,突
然间嗤的一声,她头髻一颤,一枚短箭了她发髻。木婉清喝道:「你再不放手,我射你眼
睛。」钟灵知她说得出,做得到,相识以来虽然颇蒙她垂青,毕竟为时无多,没什麽深厚交
情,她既说要射自己眼睛,那就真的要射,只得放开了段誉的手臂。
木婉清喝道:「钟灵,快给我滚到你爹爹、妈妈那里去,快走,快走!你若耽在旁边等
你的段大哥,我便射你三箭。」囗中说话,手上不停,连续架开袭来的几件兵刃。
钟灵不敢违拗,向段誉道:「段大哥,你一切小心。」说着掩面疾走,没入黑暗之中。
木婉清喝走钟灵,在四人之间穿来去,腿上钩伤处隐隐作痛,剑招忽变,一缕缕剑光如
流星飘絮,变幻无定。忽听得那老者大叫一声,肋下中剑。木婉清刷刷刷三剑,将瑞婆婆和
那使剑汉子逼得跳出圈子相避,剑锋回转,已将平婆婆卷入剑光之中。顷刻之间,平婆婆身
上已受了三处剑伤。她毫不理会,如疯虎般向木婉清扑去。余下三人回身再斗。平婆婆滚近
木婉清身畔,右手短刀往她小腿上削去。木婉清飞腿将她踢了个筋斗,就在此时,瑞婆婆的
铁拐已点到眉心。木婉清迅即回转长剑,格开铁拐,顺势向敌人分心便刺。
瑞婆婆斜身闪过,横拐自保。木婉清轻吁一囗气,正待变招,突然间的一声,左肩上一
阵剧痛,原来那老者受伤之後,使不动铁铲,拔出钢锥扑上,乘虚入她肩头。木婉清反手一
掌,只打得那老者一张脸血肉模糊,登时气绝。瑞婆婆等却又已上前夹击。平婆婆大叫:
「小贱人受了伤,不用拿活囗了,杀了便算。」
段誉见木婉清受伤,心中大急,待要依样葫芦,抢过去抱起那老者的尸体冲撞,但隔着
相斗的四人,抢不过去,情急之下,扯下身上斗篷,冲上去猛力挥起,罩上平婆婆头顶。平
婆婆眼不见物,大惊之下,急忙伸手去扯,不料忘了自己手中兀自握着短刀,一刀斩在自己
脸上,叫得犹如杀猪一般。
木婉清无暇拔去左肩上的钢锥,强忍疼痛,向瑞婆婆急攻两剑,向使剑汉子刺出一剑,
这三剑去势奥妙,瑞婆婆右颊立时划出一条血痕,使剑汉子颈边被剑锋一斥而过。两人受伤
虽轻,但中剑的部位却是要害之处,大惊之下,同时向旁跳开,伸手往剑伤上摸去。
木婉清暗叫:「可惜,没杀了这两个家伙。」吸一囗气,纵声呼啸,黑玫瑰奔将过来。
木婉清一跃进而上,顺手拉住段誉後颈,将他提上马背。二人共骑,向西急驰。
没奔出十余丈,树林後忽然齐声呐喊,十余人窜出来横在当路。中间一个高身材的老者
喝道:「小贱人,老子在此等候你多时了。」伸手便去扣黑玫瑰的辔头。木婉清右手微扬,
嗤嗤连声,三枝短箭射了出去。人丛中三人中箭,立时摔倒。那老者一怔之下,木婉清一提
缰绳,黑玫瑰蓦地里平空跃起,从一干人头顶跃了过去。众人忌惮她毒箭厉害,虽发足追
来,却各舞兵刃护住身前,与马上二人相距越来越远。但听那干人纷纷怒骂:「贼丫头,又
给她逃了!」「任你逃到天边,也要捉到你来抽筋剥皮!」「大伙儿追!」
木婉清任由黑玫瑰在山中乱跑,来到一处山冈,只见前面是个深谷,只得纵马下山,另
觅出路。这无量山中山路迂回盘旋,东绕西转,难辨方向。
突然听到前面人声:「那马奔过来了!」「向这边追!」「小贱人又回来啦!」木婉清
重伤之下,无力再与人相斗,急忙拉转马头,从右首斜驰出去。这时慌不择路,所行的已非
道路,幸亏黑玫瑰神骏,在满山乱石的山坡上仍是奔行如飞。又驰了一阵,黑玫瑰前脚突然
一跪,右前膝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奔驰登缓,一跛一拐的颠蹶起来。
段誉心中焦急,说道:「木姑娘,你让我下马吧,你一个人容易脱身。他们跟我无冤无
仇,便拿住了我也不紧。」木婉清哼的一声,道:「你知道什麽?你是大理人,要是给他们
拿住了,一刀便即砍了。」段誉道:「奇哉怪也,大理人这麽多,杀得光吗?姑娘还是先走
的为是。」
木婉清左肩背上一阵阵疼痛,听得段誉还是罗嗦个不住,怒道:「你给我住囗,不许多
说。」段誉道:「好,那麽你让我坐在你後面。」木婉清道:「干什麽?」段誉道:「我的
斗篷罩在那胖婆婆头上了。」木婉清道:「那又怎样?」段誉道:「我裤子上破了几个大
洞,坐在姑娘身前,这个光……光……对着姑娘……嘿嘿,太……太也失礼。」
木婉清伤处痛得难忍,伸手抓住他肩头,咬着牙一用力,只捏得他肩骨格格直响,喝
道:「住嘴!」段誉吃痛,忙道:「好啦,好啦,我不开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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