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晚清欧风美雨的沐浴下,一些国人已开始羡慕外国的先进文明,但大多数的国人还是恪守着传统观念。熟读四书五经、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仍是大多数人追求的理想,又有谁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往国外﹖可见选举幼童出国在当时是何等的困难。
从1872年的第一批幼童到1874年的第三批幼童的选拔情况来看,三分之一的孩子来自洋务人员家庭,传统的士大夫家庭则无论如何也不愿将子弟推向此途。每一个幼童在出洋前,其父母还必须出具担保书。詹天佑是第一批留美的幼童之一,他的父亲詹作屏出具了保证书:“兹有子天佑,情愿送赴宪局带往花旗国美国肄业学习技艺,回来之日,听从差遣,不得在国外逗留生理。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
这哪里是保证书,俨然是一具卖身文书。
1872~1875年官方选拔的120个学童,在洋务派看来肩负着大清国的未来,因此在这批孩子离开祖国前,在上海专门成立了预备学校。为了不使这些孩子忘本,学校的监督非常严格,强迫这些孩子读写中文,稍不如意,就会遭到竹板的惩罚。但多少年以后,这些孩子非常怀念这位暴君,因为在美国留学几年后,他们的中文水平没有落后,反较在国内有了一定的进步,这是大大出乎人们意料的。
第一次出国,对这些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是新奇的,尽管在上海启航时,他们一个个痛哭流涕,在汽笛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亲人,离开祖国。但轮船一驶出黄埔港,他们便很快从悲伤中恢复过来,活泼好动的本性彻底显露出来。有的在甲板上互相追逐,有的倚栏远眺,有的围着蓝眼睛、长鼻子的外国人好奇地打量着。对于大多数的孩子来说,这是生平第一次坐轮船,第一次出海,第一次和外国人生活在一起,第一次吃西餐……
但好景不长,当大海上刮起大风的时候,巨浪滔天,一波又一波地拍击着船舷,平常看似庞然大物的巨轮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显得那么不起眼,随时都有被大海吞噬的危险。风卷浪涌,巨轮上下颠簸,这些孩子个个吓得面如蜡白,躲在船舱中号啕大哭,乱如麻团。长久的海上旅行,可让这些孩子吃了不少苦,晕船、呕吐、吃不下饭时时折磨着这些可怜的孩子。
孩子们的适应性真强,尽管出海之初,一遇风浪,他们便呕吐大作,昏昏欲睡不能起床。但经过十几天以后,他们很快就适应了海上生活,即便在太平洋中心遇到数年所未见的大风暴,依然“嬉戏自得,毫不恐怖”。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孩子们看到轮船上西方男女扔沙包锻炼身体,也纷纷效仿。一艘轮船上有30个顽皮的小孩,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在生活习惯方面,起初这些孩子只能吃中国菜,但没过多久,许多孩子已经喜欢吃面包、喝牛奶了,有的甚至学外国人吃生鸡蛋。这些变化,使那些护送幼童赴美的官员们大为吃惊,他们真不知道若干年之后这些孩子会变成什么样,是否会数典忘祖,变成彻头彻尾的“假洋鬼子”。为了不使西洋文化影响甚或改变这些孩子的思想,护送幼童赴美的大清官员们费尽了心思,即使在船上依然每天教授孩子们传统经典,离美国越近,督促越严,他们真害怕西洋文化会把这些幼童俘虏了去。
可笑吧,本来让幼童留学就是学习西方的先进文化,但又担心西洋文化会腐蚀了中国下一代。一面督促幼童背诵儒家经典,一面又强迫幼童学习西文,不中不西,或中西结合,这就是首批赴美留学的中国学童的人生难题。